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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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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秦玉簫將梳子擱在梳妝臺上,白日裏挽起的長發此時披在胸前,白色裏衣襯得她身姿窈窕,玲瓏有致。卸下脂粉後,一張臉蛋白凈光滑。

她揉著膝蓋,忙著翻看妝奩,便隨口應了一聲,“好。”

待謝凜裹著熱氣回屋時,秦玉簫正躺在床上一手撐頭,面對他,“勞煩將軍熄個燈。”

謝凜正要去拂滅燭火。

“雪天地涼,將軍不如到床上來與我一同入寢?”

謝凜動作一頓,轉過頭來扯出一抹疑惑的笑容。

“怎麽?從前僭越的事,你可不少做,成了親怎麽反而羞赧了?”秦玉簫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上來,有話同你講。”

謝凜不得不躺在她身旁,兩人之間隔了一個枕頭。

黑暗中,她僅能看見一點輪廓,面對謝凜,“關於上輩子的事,你何時記起來的?”

關於前世,她許久前就想問出口,只不過被其它要緊事耽擱了。

原本她以為,這輩子僅有她一人擁有前世的記憶,能夠重活一次,誰曾想……在她看來最不該有記憶的謝凜卻同她一樣。

他們都看不清對方的臉色,謝凜翻了個身,她更清晰地聽見呼吸聲,大概謝凜是面對她了罷。

“大概是……初冬家宴那一晚。”

秦玉簫對那天的記憶,再活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仿佛又感受到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地撲在臉上,冰涼發痛的膝蓋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曾經遭受的一切。

不過現在,這些於她來說,已不過是過眼雲煙,算不上什麽。

她正出著神,謝凜平淡的話語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那晚我提前離京,連夜去了北關外,一路風雪,為我蕭家曾經的將士們豎碑,大抵是受了刺激,這才記起某些事來。”

“自前年遇到你起,我便時常夢魘,只是看不清夢中人的臉。”

“那一夜,我們身處同一個夢境裏,不過後來我才明白,夢中那個寡言的女子,就是你。”

秦玉簫不語,破天荒仔細地聽他娓娓道來。

“當時我就明白你在廣陵時的所作所為是為何,竟是都活了兩世。”

秦玉簫忽然心想,要不說什麽禍害遺千年呢,照此,他們兩人得活幾輩子?

如今,城內什麽情況她還尚未清楚,明日是一定要去街上看看,她還想著用手中的錢財盤下幾件鋪子來,再賺點其它生意的本錢。

不過如今想來,城內什麽生意估計皆不景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屋內安靜了許久,謝凜沒再聽到秦玉簫的回話,試探著開口道:“秦玉簫?”

無人應答。

他估計她是睡著了。

楞了楞,謝凜稍稍起身,摸黑找到被子,扯過來,動作輕柔地蓋在秦玉簫身上,又壓了壓被角。

收回手時,他不慎觸碰到秦玉簫的指尖,溫熱柔軟。

謝凜喉結一動,仰躺著,閉上眼。

他又做了個夢,夢見秦玉簫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襖裙,發髻上插著玉釵,雙頰微鼓,笑瞇瞇地問他:“謝千鶴,有錢沒?”

秦玉簫起身時,身旁的人估計是又去了軍營,她急著上街,隨意套了個襖裙,插了根青色的釵子。

藍田拿了一件外袍和幕籬,著急忙慌地跟著她。

秦玉簫沒帶侍衛,隨意扣上幕籬出了府門。

與京城相比,這裏確實荒涼不少,地上還有未化的雪,路邊開張的鋪子零零散散,街上也人跡寥寥。

“姑娘,這城裏怎的如此安靜。”

“邊關苦寒多年,自然比不得京城熱鬧非凡。”

“那姑娘……我們在此地開鋪子,豈非賠了本?”

“再等等,先看看。”

秦玉簫拉著藍田進了一間賣首飾的鋪子,鋪子裝置簡單,一個年輕的婦人看店。

“姑娘,看點什麽?”

“我想看看鋪子裏最時新的簪子。”

“好嘞,姑娘稍等。”

門外屋檐下還掛著冰棱,街上的食攤鋪子已經開張了,人也愈發多了起來。

方才秦玉簫看了幾眼櫃臺裏擺著的飾品,大多都是些過時的樣式。

老板娘取了幾支簪子,放在櫃臺上,“姑娘,你看,這是近幾日剛上新的,還未擺出來。”

“雲鳳紋金簪。”

手中這支金簪相比櫃臺上的其它頭飾,做工和色澤都精細不少,她忽然想起陪嫁的妝奩裏有一支鏤空點翠金釵,兩者色澤都是上乘的。

“姑娘是行家,這支金簪是從京城進貨來的,咱們城內啊壓根就見不到第二支的!”

“那好,勞煩您包起來吧。”她掂了掂手中的銀兩,瞥了幾眼餘下的耳墜,隨手一指,“還有那副珠玉耳墜。”

“哎好嘞!”

趁著老板娘算賬的功夫,秦玉簫又逛了逛鋪子。

“老板娘,這鋪子可是僅你一人經營?”

“是啊,這城裏各種買賣都不景氣,這鋪子還是我母親傳下來的,算是老店,城裏的夫人小姐啊都到這來看首飾,倒也勉強算不上賠本。”

秦玉簫道:“從京城進貨,花費時日不少吧?城內的商販都從京城進貨嗎?”

老板娘將櫃臺上的首飾收起來,聞言,爽快地笑了笑,“倒也不是,我同過路的商隊有些交情,塞些銀子請人幫忙的。”

她騰出功夫認真瞧了瞧秦玉簫,又開口道:“姑娘瞧著面生,可是京城人?”

秦玉簫頷首,道:“是長安人氏,初來乍到,還請老板娘多多關照。”

出了鋪子,秦玉簫又戴上幕籬,沿街一路向東去。

藍田買了幾個包子,小跑著跟上來,“姑娘,這城裏的包子也比長安便宜不少,你嘗嘗,可好吃了。”

她捏了一個咬了一口,頓時鮮香四溢。

“邊關的百姓荷包裏能有幾個銀子叫他賺,貴了誰買得起,藍田,你拿些錢去那邊瞧瞧。”

她指著一邊賣胭脂水粉的鋪子。

“好,姑娘萬事小心。”

秦玉簫又逛了幾間鋪子,大概都如出一轍,沒幾個能拿出新樣式的首飾來。

她心想,這城內有錢的夫人們,似乎都有幾家固定且能提供滿足她們要求的首飾鋪子了。

想著,秦玉簫踏進一間鋪子。

這間鋪子更是簡樸,與其他相比,小廝丫鬟倒是不少。

這便是侯府在她出嫁時,按她所說,在盛京城盤下的鋪子,還未正式開業。

“姑娘,這……”

秦玉簫取下幕籬,將腰間玉佩遞了出去,眼前的小廝瞇著眼一看,頓時兩眼放光,“東家,您可算是來了!”

“東家,咱這鋪子冷清了些時日,奴才們都快揭不開鍋了……”

幾個丫鬟湊過來略羞澀地看著她,誰都知道侯府的四姑娘性子溫和,又有手段,跟著她準能賺錢。

“姑娘,我回來了!”藍田紅著臉跑進門,頭上的發帶一飄一飄的,“沿街那些賣胭脂水粉鋪子倒是生意還不錯,只是比長安稍遜色些。”

秦玉簫本想著拿鋪子賣些首飾,如今一看,她更想上些新的胭脂水粉。

“鋪子明日就開張,待我回府便差人送東西來。”說著,她將荷包撂在小廝手裏,“這些銀子你們且拿著用,有什麽事可到將軍府尋我。”

“是,多謝東家!”

晌午時,她回府,藍田取了個湯婆子遞給她暖手。

“姑娘,為何先前說好賣些簪子步搖,如今反倒不賣了?”藍田一邊磨墨一邊說道。

秦玉簫坐在案前,將一信紙裝入信封,蓋上章。

“那些鋪子有自己的路子,況且我已露過臉,那些金銀首飾上新快,我們貨不多,就這樣罷。”

“藍田,你可還記得那個老板娘?”

“記得。”

“過幾日,我會再去尋她。”

夜裏,庭階寂寂,秦玉簫用完晚膳便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書,依舊裹著白日裏那間襖裙,膝上蓋著毛絨袍子。

餘光瞥見一來人,“謝千鶴?”

謝凜步子一頓,待看清她身上的穿著後,啞然失笑。

“聽人說,你今日上街了?”

“沒錯,看了看鋪子。”

她放下手中的書,仰躺著看他,覺得眼前的謝凜欲言又止的樣子怪怪的,開口笑道:“怎麽?謝大人是有什麽心事嗎?”

謝凜不知該不該說昨夜的夢。

“你是不是缺……”

“哦對了。”秦玉簫忽然想到什麽,躺椅一晃,坐起身來,不懷好意地笑著看她。

謝凜仿佛預感到什麽一般。

“謝千鶴,你有錢沒?”

謝凜松了一口氣,“有,想要多少自己差人去庫房去,不必掛賬。”

秦玉簫疑惑道:“為何不掛賬,若是來日對不上賬,不還是我查?”

“無礙,你要記便記。”

謝凜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他今日練了一天兵,午膳和晚膳都沒用,早已筋疲力盡。

“昨日雲蕪說你夜裏習慣回府用膳,屋裏還備著熱乎的飯菜,你瞧瞧合不合口。”她垂眸看著書,看似不經意間提醒。

謝凜心中的煩躁瞬間煙消雲散,忍不住勾了唇角,正準備往屋裏走,他卻目光一頓。

他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麽?”

秦玉簫掀開書皮,一本正經地亮給他看,“商君書,怎麽,謝大人有問題?”

謝凜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院子裏冷,進屋吧。”

秦玉簫命人收了躺椅,隨他進了屋,她脫下身上厚重的衣裳,又拆了繁瑣的發髻。

謝凜看著她的背影,將杯中的酒灌進口中,移開目光。

“庫房的鑰匙在我書房,具體擱在哪我也記不清了,你去翻翻即可。”

“好。”

“庫房裏除了錢財,還有聖上賞的金銀財寶、裝飾飾品,你要什麽取什麽就好。”

“好。”

屋內又恢覆寂靜,只有謝凜手中的酒杯與桌面碰撞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二人說話再也不像從前夾槍帶棒的,反倒是平添了彼此間的敬重,不過有時,忽然間無話可說。

天氣轉暖,門外屋檐下的冰棱都開始化了,水滴重重地砸在石階上。

挽了一整日的發髻,不免有些發絲打結,她耐心地梳著頭發,忽然頭皮一陣刺痛,打結的發絲與她手臂上的金釧纏在一起了。

秦玉簫一手顧不過來,只好開口,”……你過來一下。”

片刻後,謝凜才意識到是在叫他,他起身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彎腰看著鏡中的人。

“嘖,叫我幫個忙,夫人怎還不情不願的?”

他話音未落,秦玉簫就翻了個白眼。

謝凜伸出手,仔細地將頭發拆下來捋順,自覺地拿過她手中的梳子輕輕梳著手中的頭發。

秦玉簫坐立難安,忽然,謝凜湊近她耳邊,她極力克制住自己才沒縮起脖子。

只聽他輕聲道:“夫人,這瑪瑙珠串是何人送的來著?”

她轉過頭就對上謝凜那張俊臉,被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盯著,她心裏發怵。

“明知故問。”

謝凜忽然攬著她,將臉貼著她頸窩,輕微地蹭了蹭。

秦玉簫趁機劈手奪回梳子,瞧了瞧他的頭,“謝大人怕不是喝醉了吧?”

“笑話,小爺能喝醉?”謝凜聲音悅耳,“夫人可還記得前年在廣陵的

那夜,是誰背你回去的?”

秦玉簫本沒打算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是這句話,忽然將她拉回一年多以前,秋冬時,在廣陵的那些個日日夜夜。

廣陵冬日本鮮少下雪,前年卻尤其多。

風一吹,紛紛揚揚的雪便蓋滿了院裏的枯葉。

夜裏,有人挑著燈,踏著那些脆響的葉子背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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