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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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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

秦玉簫回到馬車時,藍田正在清理車壁上的箭矢。

秦玉簫:“二皇子如何了?”

藍田放下手裏的活,“姑娘放心,殿下無礙,嬤嬤正哄他歇息呢。”

她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藍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近她,指著秦玉簫的手臂輕聲問道:“姑娘,你的傷……”

秦玉簫這才感覺到手臂上一陣一陣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掀起淋濕的袖子,幾道傷痕錯雜交疊,往外滲著血,“無礙,清理一下就是。”

她簡單處理了下傷口,將身上濕透的喜服換下來,打算在馬車上湊合後半宿。

秦玉簫努力將自己窩在軟榻裏,蹙著眉睡不安穩,她許久未做關於前世的夢了。

夢裏的她被困在奢華昏暗的宮殿裏,有人走出去,殿門繼而緊閉,她還記得,那人是已為帝師的謝凜。

下一刻,眼前是近在咫尺的火焰,她的口似乎被堵住,如何也發不出聲音,滾燙的觸感襲來,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如雨下,緊接著,所見之處紅艷艷一片,她知道那是她的血,是她自己的血!

熊熊大火於床帳燃起,熱氣撲面而來,籠罩了整個翊坤宮,火燒皮肉的疼痛,窒息的絕望,她記了整整兩輩子都未曾忘記。

“別碰我!”她短促地尖叫,猛地坐起身來,驚恐地抓緊手下的東西。。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搖晃的馬車壁,而是柔軟的床帳,手下是松軟的棉被,身上的黏膩感也一掃而光,只是頭依舊昏昏沈沈的,疼得很。

她意識到事情不對,警惕地轉頭,對上謝凜懵逼的眼神,他此刻正一手拿著熱氣騰騰的帕子,一手端著藥碗。

“這是哪裏?我不是在馬車上嗎?”她聲音沙啞,說話磕磕絆絆的,竟然吐不出一段完整的句子。

謝凜擱下藥碗,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不是,這裏距離盛京還有一日多車程,途中你突發高熱,你的婢女怕你燒傻了便告知我,無奈之下,我只好讓他們先行,與你一同留住客棧,待你痊愈後再趕路。”

秦玉簫平覆著呼吸,仔細回憶他所說的一切,確實什麽也不記得。

謝凜見她這模樣只覺得好笑,“怎麽,四姑娘難道都忘了,你……”

“我如何?”

謝凜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沒什麽,四姑娘趁熱喝藥吧。”

她接過藥碗,搖著湯匙。

忍著苦將湯藥一飲而盡後才註意到,謝凜披著單薄的袍子,眼底烏青,神情怠倦,偏還笑盈盈的。

他白色的衣裳被灑出的湯藥打濕了些,秦玉簫心虛地眨了眨眼,“抱歉,我只是……”

“夢魘了?”謝凜起身走到一旁,對著燭光拿帕子擦拭衣裳,輕聲問道。

“嗯。”她慢吞吞地回答,嗓音悶悶的。

謝凜玩笑道:“我剛才不過是為你敷敷眼睛,四姑娘夢到什麽了竟反應如此之大。”

秦玉簫聞言,身形一頓,擡眼看過去,這原來是黑夜,並非青天白日,暖和的屋子裏燭火燃著,地上鋪著一鋪蓋,這又使她想到去年回京時,途遇雪崩,高熱不退,大病初愈後第一眼見到的亦是謝凜。

如此想來,也一年了。

“想什麽呢?”謝凜冷不防叫她,連頭都不轉,小心翼翼地挑著燭焰。

秦玉簫定了定心神,試探地清了清嗓子,確保自己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謝千鶴,你還記得,我前世,是怎麽死的嗎?”她神情認真,不帶任何嘲諷之意。

謝凜明顯錯愕了一瞬間,手中動作不分輕重,唯一的燭火被他挑滅了。

秦玉簫:“……”

謝凜幹笑道:“抱歉……”

秦玉簫:“不必管它,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

黑暗裏,她什麽都看不清,屋子裏安靜得她能聽得見自己略急促的心跳聲。

謝凜似乎摸黑回到了他的地鋪上,終於開口,“翊坤宮,大火自焚。”

此刻,屋子再度被燭光照亮,謝凜坐在地上,一邊手裏捧著燭臺,一邊將火折子收起來。

柔和的光照亮了他半邊側臉。

秦玉簫張了張口,忽然心下一沈,目光晦暗不定,仔細思量著什麽,開口時眼中原來翻滾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反而目光充斥著濃郁的惡意。

“謝大人,天色不早了,明日還需啟程趕路,早些熄燈歇息吧。”

話罷,秦玉簫躺下蓋緊了被子,閉上眼睛。

不過片刻,屋子裏的燈熄滅了,重回黑暗。

秦玉簫緩緩睜眼,有些話,她最好還是不要說,爛在肚子裏未嘗不可。否則,終會有一天被人掐住把柄,死無葬身之地。

屆時,她不介意將惡事做盡。

二人一夜無言。

翌日二人起了個大早,秦玉簫扯了塊紅條布,將黑發束起,松松垮垮地垂在背後。當她一身黑色對襟襦裙走出客棧時,謝凜已一襲黑色勁裝在馬旁候著了。

“四姑娘。”謝凜客氣地笑著,目光暖如一汪春水,將那匹最俊逸的馬兒牽過來,拉著韁繩讓她上去。

秦玉簫也不客氣,上了馬就將手攤開在謝凜面前,“喏,韁繩。”

謝凜將韁繩穩穩地放在她手中,轉身翻身上馬。

這一回,秦玉簫並未看見他飄逸的黑發,因為謝凜用玉冠束了發。

按照律定,男子婚後束發,女子也合該挽起發髻,偏偏秦玉簫並未這樣做。

思及此,她微擡了下下巴,目光掃過前方的山路,滿不在乎的樣子。

路上霧氣彌漫,若是平日,絕非最好的選擇。只是,這已經是進盛京唯一最近的一條老官道了,明日便是正式成婚的日子,他們必須趕過去。

白霧繚繞的山路兩邊,松林尚且霧凇沆碭,寒氣逼人,兩匹馬踏著小雨齊頭並進。

寬大的鬥笠下露出女子白皙秀氣的下巴,秦玉簫單手扶了扶帽檐,目光銳利。

北境自然不比長安熱鬧,謝凜出示令牌,守城的將士立馬放他二人進城,街道上人跡寥寥,剛平定下來的盛京城並不繁華,尚處於休養生息階段。

“四姑娘!”

剛入了將軍府,藍田便跑出來迎接,帶了幾個小廝卸下包袱,秦玉簫將馬韁繩丟給謝凜,與藍田一前一後入了府門。

“姑娘,您的病可好些了?”藍田為她沏了茶。

秦玉簫坐不住,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望著墻上掛著的字畫,還有整理好的妝匣,她拉開後看到各類胭脂脂粉口脂。抽屜裏擺著她的銀簪玉釵還有金步搖,各色的帕子。

她捏起一支發釵,在指尖轉了一圈放了回去,轉身打開衣櫃,各種繡樣顏色的衣裳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裏面。

前後窗都開著,有風穿堂而入,秦玉簫走到窗邊擡頭望去,天上烏雲好似裂開,雨後的陽光破雲傾瀉而下,灑在院落裏。

“藍田。”她輕輕開口道,“這屋子是誰吩咐布置的?”

“姑娘,您先前未至盛京城前,將軍府的管家曾派人打聽過您的喜好,只是……這些不經姑娘允許我不便透露,他便求其次命我將您的寢室布置成長安家中一般。”

秦玉簫收回搭在窗欞上的手, “好,我知道了,午後你帶人從我的嫁妝裏取些值錢的物什送去,有勞他了,你也去領些賞錢吧。”

“是,謝姑娘。”藍田退下,將門帶上。

奔波一日,秦玉簫將頭發用發簪挽起,換了身厚些的月白色裙裳,披上件淡堇色狐裘大氅便出了門。

“你們將軍呢?”秦玉簫攔住一個侍衛。

這侍衛一拱手,恭敬道:“夫人,我們將軍應當是在校場練兵。”

“好,我知道了。”

秦玉簫向人打聽了校場在何處,到後院將早上才牽進去的馬又牽出來,一人一馬離開將軍府。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秦玉簫就能看見遠處飛揚的黃沙,隱約中有個人在風沙中騎射,身姿矯健。

她牽著馬靠近才發現是那人是謝凜,他騎在馬上,一身黑色勁裝,一手持弓,單手控馬,疾馳在沙場上,他的披風被風揚起。

疾馳中,謝凜又松開握著韁繩的手,單靠腰腹力量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一手將弓擡起,一手從背後抽箭,瞄準,拉弓,松手,一氣呵成。

利箭撕破空氣鋒利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他露出一抹笑。

秦玉簫見他騎馬的速度慢下來便出聲喊道:“謝大人!”

校場內觀看謝凜騎射的將士們紛紛回頭,有護送成親隊伍見過她的向其他人介紹。

“是夫人。”

“是啊,是將軍夫人!”

“別亂說,還未正兒八經成親呢,人家是長安侯府的姑娘!”

謝凜遠遠地隔空朝她這邊望了一眼,也不知到底有沒有看見她。

只見謝凜動作利落地下馬,將韁繩和弓都交給一旁的將士,將背上的箭筒脫下來丟在沙裏,一路小跑過來。

“四姑娘,找我有事?”謝凜停在她面前,二人之間隔著校場的欄桿。

秦玉簫:“明日成親,今日便要處理許多事宜,包括下請帖,選菜品,打理將軍府,安排物什,這些……你打算怎麽辦?”

這一問還真給謝凜穩住了,好幾次欲言又止。

“這些,管家應該都清楚。”過了一會,他才低聲說道。

“你這府內才幾個人?謝凜,你到底……”後面的話秦玉簫沒有說出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即使權宜之計,她應得的,一樣都不會委屈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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