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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早知道不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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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早知道不答應了

39.

命運待人何其草率。

我沒覺得自己運氣有多不好,但為什麽要在我靠近幸福的時候,斷崖般搗毀我心中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屋子。

找到這麽一個人有多不容易,哪裏有那麽多機會碰到相愛的人,我也不想要當為了愛情死去活來的那一類。

可是我跟世界沒有關聯了。

沒有他的話,路邊新開了什麽店鋪,新出了那種好吃的新品,今天的月亮圓不圓,空氣好不好,網上又爆出了什麽新的熱點,當下最流行的議題…都跟我沒什麽關系。

我是一個被隔離開的人,沒有人認識,沒有人了解,沒有人知道我是怎樣的人,當然也沒人能共享我的痛苦哪怕一分。

就像往冷咖啡裏放進一塊方糖,糖塊融化不了,反而破壞了整體的口感,冷咖啡變得渾濁且有種怪異的甜味,對誰都多餘。

我千百次無力地回想自己所做的,為什麽要吵架,我不能態度好一點嗎,他是我喜歡的人,我可以好好說話的。為什麽不追出去找他,就因為他說了後悔跟我談戀愛嗎,可這又怎樣呢,有什麽好計較的。為什麽呢?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有那麽十惡不赦嗎。

按正常流程,他突然生病離世,我應該會渡過一段特別沒有實感的日子,可是我的周圍到處都充滿了實感。

人走了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他倒是手一撒,什麽負擔都沒有,可我還留在這裏。

首先是醫院,有很多告知書要簽字,他沒有父母在場,我們的情侶關系在醫院這種嚴謹的地方暫時不受信任,處理起來有很多困難和障礙。

然後就是學校,他學院的輔導員、校領導、導師,各個在學校裏有任務交集的師兄姐或者同學,我在每個人面前都擡不起頭,沒有什麽理由和借口可以解釋,你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嗎?怎麽會鬧出人命這麽大的事?

當然他們並沒有真的這麽質問我,只是唏噓的眼神仿佛都在向我傳達一個信息,怎麽有我這麽差勁不負責任的男朋友,祁丹伊遇到我真算是倒八輩子血黴了,他說得挺對,換一個人肯定不會像我一樣做得這麽不好。

說實話,我現在不太記得那段時間裏怎麽過來的,發生什麽具體的事,我是怎麽跟認識他的人還有學校解釋的,我都記不太清了。

火化的單子是我簽字的,可我沒有去,我受不了,他平時一個磕到膝蓋都會烏青的人,我覺得他會疼。

模糊的印象中,我有點矛盾,我的那一份“沒有實感”大概來遲了,在一系列現實裏提醒我一遍又一遍的問題和紙質報告沈寂一個月之後,我開始出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覺。

走在路上,我偶爾能聽見祁丹伊的聲音,就像以前一樣,跟我討論著這家店怎麽樣,那個老板是哪裏人。

回家坐在沙發上,我能聽見敲門聲,三下長兩下短,是我們專屬的暗號,可是每次我跑去開門,門外什麽都沒有,我開始覺得這是一場惡作劇,他生氣了,所以作了這麽大一場戲來嚇我,氣消了,說不定就會回到我身邊。

我有一次還聽到他甩鑰匙扣的聲音,跑到樓道裏坐了一宿,狹窄的樓梯間上上下下不少人,可是真的沒有他。

這些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的細節開始淹沒我的每一分每一秒,明明墻上還掛著我們的照片,電視機正在播放他愛看的電影,家裏的每個地方,抽屜裏的每個小物件,都還在那裏。連衣櫃裏的香薰,浴室的洗發水沐浴露,都是一樣的味道。

什麽都沒有變,處處有他的痕跡,但為什麽就是沒了,就是離我而去了。

他之前開玩笑跟我說過,以後要死在我前面,因為他不想一個人過完剩下的日子,我不以為意,就應下了,當時想的是留他一人我也不放心,非要這樣的話就我多承擔一些。

真是的,早知道不答應了…

六月份是畢業季,大家開始組團租學士服拍畢業照,畢業大典也很熱鬧,院長給全校的人撥穗,留下了許多有趣的美談。

那天我只去了一會兒就提前走了,我一路沿著學校的梧桐道,到中心湖邊停下,我們很多次約會在這裏。

很簡陋的地方,湖很小,水還算清澈,養了幾條金魚,偶爾能看見兩只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黑天鵝。

祁丹伊大一的時候幾乎每隔兩天就要說一次——“江崇!我好想畢業!”

我問他為什麽,他就說,不太適應,覺得上大學好累,人際很覆雜不單純,申請什麽不管是項目還是獎助學金,總是要上下打點好關系,他不喜歡這種氛圍。

我倒是覺得學校挺好的,雖然同樣不擅長他說的這些,但我真的,那幾年過得很開心。

幾學期後他提起畢業的次數也少了,人總是在成長,不適應的環境、不擅長做的事情,慢慢也變得游刃有餘。

在暖冬裏某一晚,我們在學校裏面,跟其他壓馬路的情侶一樣,從教學樓走到體育館,再沿著內環慢慢走到湖邊。

他跟我說:“感覺好快,明年我們就畢業了,這次畢業照要好好拍,你不準再冷臉了!你看我們那張高中的照片,一點都不熟的樣子!”

我牽著他的手,好一會兒才捂熱一點,他的手總是冷,吹到風就冷。“知道了,你已經說了好多次了。”

他掐了一下我的虎口,“說很多次你就不耐煩了?好啊你!”

他想把手伸進我脖子裏冰我,被我箍住手腕,拉過來貼在我側頸上。

他頓了一下,眨了幾下眼睛,手指也動了,他手的溫度跟我的脖子有點溫差,所以感受也很明顯。

——“江崇,我能感受到你的頸動脈。”

——“你的手怎麽捂不熱的,凍死了。”

——“有嗎,可能我心裏熱,手就冰吧,不然給你摸摸。”

畢業這個時間點,學校裏的人比平時多,走在我前面一對情侶拿著拍立得相機在拍合照,女孩在抱怨男生拍得不好看,照片過曝了看不清楚。

一路上沒見到什麽熟人,我心裏緊張又害怕,一時間分不清楚是已經刻進骨子裏的自責,還是我已經太習慣有他在我身邊,現在突然變成一個人,該怎麽活都不記得了。

大概半年左右,我開始整宿睡不著覺,心慌,想吐,經常感覺自己處在深不見底的海裏,一呼吸就會嗆水。

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我,我對此也很不滿,還不消氣嗎?

我們考的是同一個學校的研究生,新學校我去了,是一個有點古韻的學校,石像很多,每一棟樓的外墻都是磚紅色的,這裏也有一個湖,湖裏是流動的活水。

入學一段時間後,我在湖邊坐了一下午,想了很多我們以前對著湖面聊過的話題,讀研之後要做什麽,還要繼續讀嗎,要不要換一個城市生活,他當時說貸款還完了,有點想換一個地方當個自由人。

秋天的風是涼的,吹在身上像一根根軟針,有一點刺刺的微痛。

第二天,我向導師和同門道歉和告別,遞交了退學申請。

這個決定並不難做,在退學申請書上前下名字比起之前那些輕松許多,我沒有辦法再過校園生活,人也是有永遠無法適應的環境。我也要遵守我們的約定,說好了一起念書,我不能一個人讀。

再往後,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日子。三年,其實也就是讀一個高中的時間,我去看過醫生,吃了藥,也住過院,我也試過想走出來,試過往前看。

所有人都說要往前看,但他們不知道我的視角是怎樣的,我回頭能看見一片雖然不算郁郁蔥蔥但還說得上茂密的森林,我朝前看是黑暗的沙漠化般的荒蕪,而此刻站立的當下,是越來越讓我難以邁開腳步的沼澤地。

沒了他,真不行,我試過,真的不行。

吃藥可以讓我睡著,情緒也變得穩定,但是我找不到意義,人活著要有意義,要有明天要做什麽想做什麽的欲望,而不是像我這樣。

我其實也沒有經常想他,算不上什麽思念懷念吧,其實是期待,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麽,反正就是固執地癡癡地認為,應該不是這樣的,他不會這麽對我的,說不定明天就見到了。

治病的時候,我的醫生跟我說,困住我的籠子根本不是密封的,明明四面都有寬敞的出口,是我非要扒著那幾根唯一的欄桿當作禁錮。

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我的情況,我認識的病友是個有個性的女孩,住院期間她開解我很多,跟我聊起天南地北,牛鬼神蛇,偶爾也感性地對我忘不掉戀人的情感作出讓我有點安慰的評價。

她說過一句話:“你會因為想到他而感到痛苦,說明他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也念著你,人與人之間要是緣分真的斷了,是會變得毫無波瀾的。”

這句話確實讓我心安很多,我一直擔憂,他沒原諒我,所以不肯見我。

那幾年對我來說也很快,沒什麽感覺沒什麽記憶地度過了,一直等不到相見,所以我終於做下決定,不想一個人在這裏了。

我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這樣想著,也許不小心被他發現了。

第二天,他就來了我夢裏,三年來的第一次。

我很高興,高興到十分解脫,他原諒我了,所以才肯來見我,我很了解他,要是不消氣的話他是不會主動來的。

這也是那幾年支撐我還能勉強當一個正常人的執念,我必須確認的一件事。

他不生我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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