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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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1

天微微亮,透過沒關的窗,能聽到路上摩托車轟隆,炸油條的出攤了燒油鍋,別人家鍋碗瓢盆磕磕碰碰。時間到點,非洲鼓強烈的音樂響起來。床上的人呻吟一聲,痛苦地伸長手臂,在床頭櫃左摸一下,右掃一把,好不容易抓起手機。上下滑蓋,貼滿碎鉆貼紙的手機上,鬧鐘的圖標持續閃亮。蔣春瑩關掉它,又賴了幾秒鐘床,然後,頂著雞窩頭下床穿衣。 直到洗漱完,蔣春瑩都還哼著夏奇拉那首世界杯主題曲。今年在南非舉辦,雖然去不了,但不妨礙她支持有卡卡出戰的巴西隊。 她要執勤,走得早。媽媽比她醒得更早,已經起來了。不止起來了,還在包餃子。這架勢,看著是早開始了,昨晚蔣春瑩十一點才下班,零點前將將到家,當時媽媽還沒睡。很難想象一晚上到底睡了多久。 怕被偷,蔣春瑩都把自行車推進家門過夜,要出門再推出去。她邊倒推車邊說:“起這麽早幹嘛?多睡一會兒吧。” “我睡了誰給你煮飯吃?誰給你老子做飯吃?”媽媽嗓門大,一開口就像打槍,還沒聽清內容呢,就見一地空彈殼,“你那個鬧鐘啊每天調那麽大聲,響那麽久才關!難怪書讀不好,以前就這樣,一睡著就是頭死豬!去上班早飯都不吃一個,等你胃爛了住到醫院裏,我是不會去伺候你!房子又不收拾,起了床被子像鹹菜,團在那裏,等誰收拾?等我收拾是吧!你住單位宿舍也這樣?你就欺負你老娘!” 蔣春瑩動作都快了幾倍,火急火燎,把單車挪出去,甩上家門走了。門都關上了,還聽得到媽媽在裏面說:“門不會壞?用那麽大勁有病是吧?!” 滿打滿算,畢業以來,蔣春瑩參加工作已經第五年。就像多年前某個大冒險後的夜晚,她在家門口發誓的那樣,從警校畢業後,她成為了一名人民警察。 蔣春瑩想象過自己冒著槍林彈雨行動,也想象過自己左手一個罪犯,右手一根警棍,肩上還背著一把95式。但理想和現實總歸有點差距。她確實是警察,不過,一開始,她的工作內容就是管戶口。 當然,蔣春瑩知道,戶籍警察也是重要的職業。作為女警,分配這樣的任務完全是意料之中…

天微微亮,透過沒關的窗,能聽到路上摩托車轟隆,炸油條的出攤了燒油鍋,別人家鍋碗瓢盆磕磕碰碰。時間到點,非洲鼓強烈的音樂響起來。床上的人呻吟一聲,痛苦地伸長手臂,在床頭櫃左摸一下,右掃一把,好不容易抓起手機。上下滑蓋,貼滿碎鉆貼紙的手機上,鬧鐘的圖標持續閃亮。蔣春瑩關掉它,又賴了幾秒鐘床,然後,頂著雞窩頭下床穿衣。

直到洗漱完,蔣春瑩都還哼著夏奇拉那首世界杯主題曲。今年在南非舉辦,雖然去不了,但不妨礙她支持有卡卡出戰的巴西隊。

她要執勤,走得早。媽媽比她醒得更早,已經起來了。不止起來了,還在包餃子。這架勢,看著是早開始了,昨晚蔣春瑩十一點才下班,零點前將將到家,當時媽媽還沒睡。很難想象一晚上到底睡了多久。

怕被偷,蔣春瑩都把自行車推進家門過夜,要出門再推出去。她邊倒推車邊說:“起這麽早幹嘛?多睡一會兒吧。”

“我睡了誰給你煮飯吃?誰給你老子做飯吃?”媽媽嗓門大,一開口就像打槍,還沒聽清內容呢,就見一地空彈殼,“你那個鬧鐘啊每天調那麽大聲,響那麽久才關!難怪書讀不好,以前就這樣,一睡著就是頭死豬!去上班早飯都不吃一個,等你胃爛了住到醫院裏,我是不會去伺候你!房子又不收拾,起了床被子像鹹菜,團在那裏,等誰收拾?等我收拾是吧!你住單位宿舍也這樣?你就欺負你老娘!”

蔣春瑩動作都快了幾倍,火急火燎,把單車挪出去,甩上家門走了。門都關上了,還聽得到媽媽在裏面說:“門不會壞?用那麽大勁有病是吧?!”

滿打滿算,畢業以來,蔣春瑩參加工作已經第五年。就像多年前某個大冒險後的夜晚,她在家門口發誓的那樣,從警校畢業後,她成為了一名人民警察。

蔣春瑩想象過自己冒著槍林彈雨行動,也想象過自己左手一個罪犯,右手一根警棍,肩上還背著一把 95 式。但理想和現實總歸有點差距。她確實是警察,不過,一開始,她的工作內容就是管戶口。

當然,蔣春瑩知道,戶籍警察也是重要的職業。作為女警,分配這樣的任務完全是意料之中。

人嘛,總有一種天然的惰性,她也自我開導過,作息可比做治安的規律多了,也沒那麽危險。她這樣每天不挺舒服嗎?

但是,更多時候,蔣春瑩都在咀嚼高中時那一夜的冒險。那些人作惡後洋洋得意的表情,威脅恐嚇她時的聲音,還有那些年紀輕輕就紋上身的小孩。她記得那一晚自己的害怕,渾身發抖,不是別人拽住她的包繩,她站都站不起來,不是別人帶她出去,她真懷疑自己要死在裏面。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報警,對方告訴她,以後不要再去那種地方玩。除此之外就沒了。什麽都沒發生。很長時間裏,蔣春瑩都無法忘記那一晚,她的天真、她的狼狽、她的無能為力,十七年裏篤信的東西就像笑話,不堪一擊。

有時她認為,對理想的執著是她逃避的方式,用來逃避她對那一天的反芻。大學時,有老師聽了她的話告訴她:“你這不是逃避,是對抗。”蔣春瑩不這麽想,她認為就是逃避。

逃避比對抗難停止得多。

因此,在戶籍警察的位置上待了兩年後,她還是轉到了治安崗,成了隊裏罕見的女警。

剛進去時,她摩拳擦掌,覺得能大幹一場,走在路上踩到狗屎都高興壞了。

那一年,她迎面聽說這麽個案子。一戶人的女兒死了,家裏人就把她拉到鄉下火化了。聽起來挺簡單,沒什麽問題。但死者並非當下離世,而是六年前遇害。她是六年前一起懸案的受害者,犯人從窗戶爬進受害者家,還把人擄走了。實則死者早已離世,六年後才被發現。

說來有緣,當年,蔣春瑩也知道這個案子,還是一位高一的老師請客吃牛雜粉時說的。

當時警察趕過去。這家人在他們那帶有一定關系,還對他們加以阻攔。家屬涉嫌妨礙司法。費了好大勁,又耽誤了很長時間,案子才破了。原來犯人是死者的親叔叔。這些人拼命回避調查,是因為家裏少了一個人,不能再少一個了,與其送進牢裏,不如自己關起門來打一頓板子——他們是這樣想的。

逮捕嫌犯後,警察被死者的親屬怨慘了。蔣春瑩不是這次工作的一線參與者,但聽了故事,心裏也不是滋味。

後來她明白了。這是工作,不是行俠仗義,她需要像個專業人士。進入這個行業後,她甚至看到過很多讓人失望的同僚,她管制不了他們,也不能灰心喪氣。蔣春瑩並不是想追求刺激或即時的成就感。她不想當英雄,她只想看到弱者被保護,壞人受到懲罰,公平正義得到保障。她希望生活離她曾以為的那樣近一點,相似一點。

既然她無能過了,對世界如此不滿,她就要做點什麽。或許就因為這樣,她的逃避看起來才像對抗。

上個星期一,蔣春瑩接到通知。縣下一個鎮出了個案子,涉及多名未成年嫌疑人。關於未成年人的案件,經常要女警參與。鎮上就一個派出所,一個女警都沒有。領導安排她臨時借調到鎮派出所支援,估計耗時不短,來回跑也麻煩,讓她收拾點東西,去駐點辦公一陣。

蔣春瑩回去準備行李,跟她媽報備了一聲。

她媽媽一聽就站起來了,到她房門口,看著她裝衣服、牙刷,很是一驚一乍地說:“怎麽讓你去?你又幹不了什麽!你把你領導電話給我!我跟他講!神經病!”

媽媽說這話時,蔣春瑩背對著她。過了好久,她才轉過身,再也憋不住了,真心話脫口而出:“我怎麽就幹不了什麽了?我在單位很好!我轉崗都是自己一個人努力搞定的!你為什麽就不能對我說點好話呢?!”

她不反駁還好,一反駁,簡直點燃了媽媽的引線。媽媽指著她的鼻子怒喝:“你要幹嘛?造反是吧?!你跟你爸一個德性!你身上穿的嘴巴吃的哪個不是我給你買給你做的?!我說你怎麽了?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是吧?我告訴你,你就是一坨屎!”

媽媽的話固然傷人,但蔣春瑩實在聽得太多,心都起繭了。她說:“你就是見不得我脫離你控制。”

這話仿佛戳中了媽媽的死穴。蔣春瑩自己都沒想到,它的殺傷力這麽大。媽媽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板起臉來,臉上的表情像悲愴又像冷漠。她穿過蔣春瑩,噔噔噔地跑出去。蔣春瑩跟著去看,發現媽媽在臥室,也在收拾東西。

“你反正想幹什麽幹什麽,那我也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媽媽把衣服塞進箱子,動作粗暴,表情蠻橫,“你和你老子就是一樣的,嫌棄我是吧,我回去。我回去行了吧,我給你外婆舅舅洗衣做飯去!”

媽媽摔上門走了。

蔣春瑩楞在原地。

去單位的路上,她給媽媽和舅舅發了短信。給媽媽發消息時,手指停頓了很久,猶豫要不要道歉。蔣春瑩想,媽媽感到受傷了,可是她呢?難道她不受傷嗎?最後,還是只簡單地要媽媽註意安全,報個平安。

近期出這種差,讓蔣春瑩去不奇怪。她是單身民警。沒成家,經常輪到一些自願加班的機會也就罷了,還會被介紹對象。光單位幾個光棍就夠她應付的了。帶她的師父專業上像個好父親,諄諄教導,可到這種事上就作壁上觀,還喜歡調侃。偶爾蔣春瑩感覺自己是一場競賽的獎品,就看誰會把她娶走。

尤其她年前和男友分了手。

男友是老鄉,大學時期同市不同校。他想創業,她要回去當警察。男友說:“縣裏公務員沒幾個錢。我一個朋友就是警察。女警發展有限。你要麽在我公司幫幫忙。”

蔣春瑩說:“我還是想做我想做的。”

男友說:“那……嗯。”

蔣春瑩說:“嗯。”

她的“嗯”是他們分頭發展,他的“嗯”是分手。他們分手了,畢竟分手只需其中一方有意願。而且托是同鄉的福,她還得知男友很快相親,找到了下一個伴侶。蔣春瑩傷心過,也很困惑,她在男友那裏確實感受過豐沛的支持、關懷與包容。但他後來的行為卻讓她產生了這種感覺——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不管是誰,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他都會給予呵護。他不是對她好,是對他的女友好。

蔣春瑩的朋友說,學生時代的戀愛是找個搭子,進入社會要顧慮條件。可蔣春瑩不理解。那是戀愛吧?那可不是愛。

可能會被人笑話,蔣春瑩始終認為,是真愛的話,其實沒有什麽克服不了的問題。只要是真正的愛,純愛。

朋友說,你太理想了,對愛的理解太幼稚。人就是和一個人在一起,學到很多東西,分開,學到很多東西,再遇到下一個人。周而覆始。

蔣春瑩說,我理解這種戀愛,也不否定你的說法。但不要把它說成是真愛。

朋友說,這話就有點過分了吧。

蔣春瑩喜歡朋友,不想不小心傷害到對方,於是沒說什麽。但真正“過分”、表達想法的話,她還沒有說出口。

不是我對愛的理解太理想,是你認為世俗的愛更輕松吧?

比起有愛但你得不到,還是想象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真正的愛更好受吧?

分手時,蔣春瑩傷心了很久,夜深時分,告訴男友自己考上警察時,男友喃喃自語“幹嘛非要當警察”的一幕時常重現。

她花很長時間去調整了心態。

愛情和學習、工作不同,必須看緣分,等遇到了那個人,才有努力的意義。既然沒什麽好努力,她還是先做個好警察再說。總不能一事不成就事事罷休。她的理想有努力的餘地,能自己控制,比起感情,她覺得更有樂趣。更何況,人生中還有別的愛,和家人、和朋友都是,和自己也一樣。

2010 年,蔣春瑩去鎮派出所支援。路上,她掏出單位筆記本,翻開封皮,看第一頁的縣地圖。在她要去的鎮的轄區,她檢查下面的村。龍潭溝村排在倒數,因為聯想到“龍潭虎穴”這個詞,這個地名吸引了她的註意。

作者的話

大山頭

作者

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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