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分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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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16

開始拍照後,盛家燦心裏稍微好過些。任何羯磨,只要將它視作一種體驗,人就能從感受的桎梏中逃脫升天。什麽都不要想,體驗就好,領會就好。盛澍卻覺得很好笑。她說:“你索性在這山裏找個鄉下媳婦,就留在這裏好了。” 盛家燦知道她是不滿積累得太多,這話並沒有具體意義,所以不回答。 盛澍又說:“我知道你跟鄉下人走得很近。別搞大人家的肚子,到時候甩不掉。這些鄉下女的最厲害——” 他打斷她:“別說了。” 盛澍撇撇嘴,看到他手裏的東西:“那是羅斯瑪送你那臺相機吧?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麽。” 其實不是,羅阿姨送的是膠卷。 生他以後,盛澍跟羅斯瑪也不是完全沒見面,尷尷尬尬,樹起了隔閡的心再也貼不到一起。可以這麽說,她們的友情被這場愛情摧毀了。盛家燦聽羅斯瑪阿姨說過這樣的話:“友情總是排在最後。結了婚,感情肯定會淡。我只是提前了這個結果。” 盛澍和羅斯瑪打小相識。盛家燦聽說過,媽媽童年患過水痘,病重時昏昏沈沈,卻抓住羅斯瑪不讓她走。羅斯瑪偷偷溜進房間陪她。兩只小手緊緊捏在一起。參加工作,兩人要爭一個名額,互相鼓勵,公平競爭。她們志趣相投,是知道對方心的人。 盛家燦沒有過長久的朋友,所以一知半解。嚴格來說,他甚至沒有過比外公外婆更深入交流的人。他自知乏味,又不善言辭,長相刺眼,容易給人造成既定印象。這些人事不關己的誤解讓他厭惡,被動地敷衍了事。 他從而產生了向往。假如他有朋友,只要一個,這裏的“朋友”不是指午休一起吃飯的人,不是某一段時間順路同行回家的人,甚至可能不完全是朋友。 有那樣一個人,和你存在信賴關系,也有交流的能力,你們的頻率相一致,為對方考量,你們永遠站在對方身後。沒有那麽多邪惡、算計和角逐,沒有見異思遷,不需要恐懼,平穩而安全。你們之間有很深的東西,不論日常瑣務還是天崩地裂都不能切斷的東西,無法停止的東西。 你們仿佛交換了自我,和這個人一起,你想到的不是“我”,而是“你”。但這絕不會失…

開始拍照後,盛家燦心裏稍微好過些。任何羯磨,只要將它視作一種體驗,人就能從感受的桎梏中逃脫升天。什麽都不要想,體驗就好,領會就好。盛澍卻覺得很好笑。她說:“你索性在這山裏找個鄉下媳婦,就留在這裏好了。”

盛家燦知道她是不滿積累得太多,這話並沒有具體意義,所以不回答。

盛澍又說:“我知道你跟鄉下人走得很近。別搞大人家的肚子,到時候甩不掉。這些鄉下女的最厲害——”

他打斷她:“別說了。”

盛澍撇撇嘴,看到他手裏的東西:“那是羅斯瑪送你那臺相機吧?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麽。”

其實不是,羅阿姨送的是膠卷。

生他以後,盛澍跟羅斯瑪也不是完全沒見面,尷尷尬尬,樹起了隔閡的心再也貼不到一起。可以這麽說,她們的友情被這場愛情摧毀了。盛家燦聽羅斯瑪阿姨說過這樣的話:“友情總是排在最後。結了婚,感情肯定會淡。我只是提前了這個結果。”

盛澍和羅斯瑪打小相識。盛家燦聽說過,媽媽童年患過水痘,病重時昏昏沈沈,卻抓住羅斯瑪不讓她走。羅斯瑪偷偷溜進房間陪她。兩只小手緊緊捏在一起。參加工作,兩人要爭一個名額,互相鼓勵,公平競爭。她們志趣相投,是知道對方心的人。

盛家燦沒有過長久的朋友,所以一知半解。嚴格來說,他甚至沒有過比外公外婆更深入交流的人。他自知乏味,又不善言辭,長相刺眼,容易給人造成既定印象。這些人事不關己的誤解讓他厭惡,被動地敷衍了事。

他從而產生了向往。假如他有朋友,只要一個,這裏的“朋友”不是指午休一起吃飯的人,不是某一段時間順路同行回家的人,甚至可能不完全是朋友。

有那樣一個人,和你存在信賴關系,也有交流的能力,你們的頻率相一致,為對方考量,你們永遠站在對方身後。沒有那麽多邪惡、算計和角逐,沒有見異思遷,不需要恐懼,平穩而安全。你們之間有很深的東西,不論日常瑣務還是天崩地裂都不能切斷的東西,無法停止的東西。 你們仿佛交換了自我,和這個人一起,你想到的不是“我”,而是“你”。但這絕不會失衡,沒有人會因此陷入不幸。因為這個人也和你一樣。恰如握著不能餵飯給自己的長勺的人類,你們總會惦念對方,不餓到彼此,互相哺食。不求回報也不會被譏諷愚蠢的付出,心安理得卻絕不得意忘形的獲得。

這可能是一種孤獨的妄想,純粹得不切實際,罕見得像傳說中的精怪,只有人聽說、在書和電視上目睹,從沒有人真的抓到過。

但這不代表盛家燦是偏執狂,不是說得不到這種關系不成活。他只是發覺自己是足夠平淡的人,欲望低迷,要求苛刻。

如果沒有真品,那裝模作樣的也不需要,朋友、戀人,無論什麽。他就等流星出現,等不到也無所謂,忙的時候忙,閑暇時往天上看。他接受終其一生人都不能為他人所理解的理論。他不會因此而膨脹、崩壞,亦或沈溺於自憐。他只是抗拒灰色和黑暗。

其實,在認識的人裏,盛家燦看到有人似乎有或有過這種幸運。外公和外婆,羅斯瑪和媽媽。他不是當事人,很難判斷究竟是不是。

盛澍不喜歡盛家燦看自己的眼神。對從自己身體裏出來的肉團,她缺乏感情。最大的印象是他嬰幼兒時期,她常忍不住拍桌子咆哮。恐怕要有人以為他聒噪,然而,記憶中,盛家燦從小就很少哭泣,即使啼哭,也很快恢覆,睜著眼望向她。那眼神那樣平靜,好像能照出別人的狼狽,真讓人不悅。此刻亦然。

強壓下的心裏貯存了太多、太多的黑暗,不分對象,不論處境,恨不得馬上從七竅中滲出。

第二天早上,盛家燦發現自己的相機不見了。外公送他的鳳凰牌,攢錢買的數碼相機,自己加工過的一次性膠片機。

確認丟失後,他直接去找了盛澍。她正在床上塗腳趾甲油。

盛家燦面無表情,沒打招呼就開門,問:“我東西呢?”

“什麽東西?我怎麽知道?”盛澍無比懷念這種感覺,好久沒體驗過了,這種淩駕於人、壓人一頭、把人耍得團團轉的快樂,很長時間裏,被動的、受欺負的都是她,“自己的東西自己要收好。”

盛家燦不走開,重覆:“我東西呢?”

“你跟我道歉,我就給你。”

“對不起。”

“跪著說!”

他立刻照辦:“對不起。”

盛澍冷笑一聲:“你在學校是不是也跟你爸聯系?”

“沒有。”

“你不能背叛我,有什麽都要告訴我。你爸那邊還有一個,他是無所謂。那個女的一天不滾,我們倆就一天沒有好日子過。除了你,媽沒有別的仰仗了。知道嗎?”

“……”

她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晾了他一陣,她說:“你出去給我打水來,我要洗把臉。”

話音沒落,人就出去了。他去水缸打水,一拿開蓋子,盛家燦就看見了。

他所珍惜的東西、他僅剩下的寶物,它們的殘骸漂在透明的水中。

房間裏,盛澍伸長耳朵聽了聽,確認屋外的人開了水缸,想象著那一幕。別人虐待她,她難道就只有乖順地忍受?十分詭異的是,不可否認,嘴角上揚,眉開眼笑,這一刻,她心裏竟然產生了一種隱秘的快感。

人是這座山裏最神奇的動物。

為了妮德的堂嫂,堂哥弄來了剛出生的小狗。小狗奶呼呼,剛從娘胎裏出來,像只小耗子,眼睛都還沒沒睜開,就下熱鍋煮了。大伯母還加了一些豆子、中藥,要妮德端去給堂嫂子吃。妮德應了一聲,放下手頭的活。走去的路上,按往常的規矩,她肯定要偷吃幾口的,可藥味沖天太惡心,就算了。

妮德坐在旁邊折衣服,看堂嫂子一口接一口,把沒睜眼的小狗吃完,喝盡最後一口湯。沒睜開眼的小孩就躺在一邊。

堂嫂子問妮德:“哪天開學哦?”

妮德微笑:“還早。要喝口水不?”

堂嫂子點點頭,接過水,托著杯子,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撓女兒的臉頰:“求菩薩保佑我下一個生男孩吧。我實在是受不住了,不想懷了。我就希望姍德以後跟你一樣,腦袋好,會讀書就好了。”

妮德望著窗外:“抓緊把戶口上了,有書讀。”

堂嫂子滿目慈愛,不知是對著孩子,還是對著妮德:“你抱抱她,你抱抱她。”

妮德抱起她來。繈褓和她出生時是同一個,沒有丟,現在還在用。她抱著姍德,沒有生育過,動作卻很老練,因為常常要帶孩子,也為將來帶自己的孩子做準備。妮德輕輕搖晃身體,臂彎像鐵一般摟住她,嘴裏發出哄嬰兒的呢喃。

“雞蛋糕在櫃裏,你去吃。我們妮德,讓你受累了。”堂嫂子的聲音是溫熱的,帶著汗的,“嫁給你堂哥,我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晌午,太陽曬,地上暖和,萬籟俱寂。堂嫂子睡著了。

妮德仍抱著姍德,盯著嬰兒的臉蛋,面上的笑早就褪色了,再不見蹤影,好像山崖下空落落一片,只剩下蒼茫的冷峻。她冷漠地註視繈褓中的生命,忍不住自言自語:“真是來錯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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