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來就滿臉通紅地大罵韃子。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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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因為害怕,還不敢下山,過幾年出來,像個女鬼。

劉貞搖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年頭甩掉——可是趙三郎來找她了。

“阿姊,別怕。我在!”

這般想著,劉貞明明肚子咕咕地叫,可是卻滿腔滿肚的富足感。他當時說什麽了,好些故事,她現在記不得具體講了什麽,只記得那日黑暗的森林裏,出沒野獸的聲音都被趙三郎的故事給隔開了,只有秋風習習……自那日把手伸給他,什麽都不看地跟他走,她便再也沒有擔驚受怕過。

他是那麽的聰明,那麽的有見識,有主意。任何困難,找他,都不是問題!

這樣的一個人,這麽的驕傲、這樣神氣,竟然會跟我說: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度。

劉貞~~劉貞,這是真的麽?

可不是真的,我為什麽這麽高興?

可若是真的,我為什麽這麽害怕呢?

“我那妹夫,可是天上的星宿,讀書的種子,雖是做妾,也是全了六禮,並不委屈!”衛嬌娘的大哥真個笑的喜氣洋洋,似乎真的為妹子高興:“咱們小門小戶,若真個有這樣的郎君來求娶,哪裏敢答應?咱高攀不上的!就是做妾,也是多虧了媒人。哎~人的命是天定的,我妹妹是伺候貴人的,做不得窮人妻……”

劉貞瞪大了眼睛,看衛大郎,看著他滔滔不絕地誇獎那個舉人老爺,卻什麽都聽不清,只看的到他的嘴一張一合,活似荷塘裏鉆出水面透氣的魚……

接著,劉貞突然覺得衛家的流水席很苦,很苦……像是黃連水裏泡出來的。她含在嘴裏的食物,苦的厲害,苦的她快要哭了。

實在太苦了……

“貞娘,這是茱萸,很辣的!”李三娘抓了個水杯給她:“快喝啊,你看你都辣出眼淚了。”

劉貞眼淚迷糊地接過李三娘遞來的水杯,仿佛在杯中的水面看到了趙三郎的臉,正笑吟吟地看她。

笑得這麽甜作甚!沖誰笑呢?

劉貞一豎脖子,一口幹了整杯水,卻感覺肚子裏漲得厲害,實在吃不下喝不下任何東西了。叮囑李三娘吃完飯,不要亂跑,直接回家後,劉貞就離了席。

一路踢著塵土走回家,一路惡狠狠地想趙三郎那個薄情郎,不是喜歡過符小娘子嗎?

還特特跑來找她,不讓她亂說,給符小娘子招黑。那是多喜歡啊!怎地現在又不喜歡了呢?

就算是符小娘子對不起他,可是,可是……劉貞有點編排不下去了,可還是輕輕唾了一口“反正,他沒多久就移情,總不是長情的。”

或許,或許,明年,或者下個月,他又喜歡別人了呢?

就如同,如同……呂湛那個混蛋。

他們不是娘子,等他成了親,也許還會有妾,然後有了兒女,劉貞越算越心疼得厲害:三四個兒女,五六年總能生得出來罷?

只消五六年就是滄海桑田,再過個七八年,哪裏還惦記我們這短短半年的情誼?

然後,我也應該嫁人有孩子了。

就算是我與趙三郎再次相遇了,一起吃旋煎羊,一起唱曲聽歌,也會被孩子鬧著吃不下也唱不了吧。

不是,那個時候,我又怎會和他一起聽曲唱歌、吃旋煎羊呢?我有夫君了,我只能偷偷看他一眼,偷偷的一眼……然後遠遠地離開。

不對!偷偷的也不行,我是有夫君的人,怎可以偷看外男呢?

想到這裏,劉貞沮喪地走不動了。

眼淚多的,都看不清家門,劉貞往衣袖裏掏帕子,一掏居然還是趙休的那條。

忍了忍,還是用衣袖擦了眼睛。

剛想把帕子收回去,又記起趙三郎說的“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能揣著外男的帕子,引來別人誤會呢?”劉貞想,不管如何,總要把帕子還給他,免得他說三道四。

我,我還是去吧。

劉貞看了看日頭,跺跺腳,一溜煙往大相國寺跑。

緊趕慢趕,到了城門,還是堵了一下。

因為近來很多流民落戶,使得京城內外更加熱鬧,檢查也越發嚴苛了。

劉貞尋了個面善的婦人,說兩句好話,想插隊。那婦人倒沒什麽,排在後面的人紛紛聒噪起來。劉貞縮著脖子,還是厚著臉皮擠了進去。

出了城門,劉貞拔腿就想跑,卻被排在後面的一個人擠了一下,當先上了大街。

劉貞被他擠碰得生疼,仔細一瞅,還是認識的,就是那個東關書院的劉夫子,她的族親。

由於此刻劉貞認祖歸宗,按劉圻的話,已經把劉貞他們的名字生辰都送去本家,記到族譜上去了。那麽此刻,不慣劉夫子態度如何,都是她正經的長輩。

劉貞只得,退立在道路一邊,讓行,並行了晚輩的大禮。

那劉夫子卻面露譏誚地徑直走了。

劉貞自認倒黴,也不尋思,著急著忙地跑去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還是熱鬧非凡,香客眾多。由於占地面積廣,劉貞也不敢亂走,就在正門附近,打量路過的小郎。

哪個是趙三郎?

劉貞左看右看,急的像個沒頭蒼蠅,也不知道趙三郎是不是因為等久了,已經離開,還是就在這裏,而她沒看到?

“貞娘?”從佛寺裏走出一個眾星捧月的貴婦人,熱切地向她招手。

劉貞定睛一看,“鄭郡君!”是鄭婉娘。

鄭婉娘拉住劉貞的手:“我剛懷了身,也不方便找你。今日上香碰到,真是巧。你也是上相?”

劉貞看鄭婉娘微微有些粗的腰,那股子時間如白駒過隙的感覺越發深刻了,趙三郎不會真的走了吧。

“不是,我是來找人的。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未時了。”鄭婉娘見劉貞一臉焦急:“是什麽人,很重要麽?”

“很重要,”劉貞脫口而出,卻見鄭婉娘背後,大相國寺門內,走出一個簟紋方領衫的英武少年郎,正黑著臉看她。

劉貞卻心裏頭冒出甘甜的蜜來,不自覺嘴角上揚,耳朵裏似乎什麽都聽不見了,眼睛裏也只有那個門口的別扭少年,閃閃發光。

“貞娘?”鄭婉娘推了她一下:“你認識?誰家的小郎?”

劉貞被推回了神,眼見趙三郎的臭臉隨著腳步越走越近,趕緊道:“是我家族裏的堂弟。”

鄭婉娘知曉劉家一直想尋根的事,此刻也為她高興,“即使自家兄弟,我也就不回避了。”

話音剛落,趙休就沈著聲叫她:“阿貞!現在是何時辰了?!怎地才來!”

鄭婉娘表情一僵,對這對姐弟的關系有些不理解。

劉貞咽了咽口水,僵笑道:“阿產,你快來見見阿姊的朋友。這是鄭郡君。”

趙休楞了一下,才意識到,劉貞叫了他的小名,還記得當初被韃子圍困時,他的化名“劉產”。

劉貞見趙休的臉由陰轉晴,才松了口氣,就見趙休溫文爾雅地與鄭婉娘寒暄起來,三兩句話,就把尷尬的氣氛化解了。

但就這樣,鄭婉娘心裏頭也嘀咕,她原是歡場中人,捕捉到這兩人的不尋常,看劉貞的眼神跟著變得暧昧起來。

“郡君,我與阿姊有事情要辦,如不嫌棄,下次我們登門再聊。”說著竟然牽住了劉貞的手。

劉貞沒想到趙休就這麽光天化日,眾目睽睽,這麽自然地拉她的手!她剛剛還說是堂弟來著。鄭婉娘暧昧的笑更令她從臉到脖子都紅了起來。

與鄭婉娘分別後,劉貞甩開了趙休的手,直沖沖往前走。

趙休趕緊小跑追上,抓住她的衣袖,直接問:“好娘子,怎地又和我置氣了?”

一句“好娘子”,輕柔低沈地鉆進她的耳朵,說不出的悅耳麻癢,劉貞只覺得有根麻筋從腳底直鉆進心尖上了。

她臉紅的連眼珠子都染上了,她哪裏是置氣,只是“你怎地能這麽,在人家面前,欺負……欺負我!”

趙休卻是輕笑起來,眼睛亮亮的如春泉流水:“若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麽?”

劉貞楞住了,這叫什麽話?不是故意的,請求原諒麽?

“心裏頭這樣想,意識到時,已經牽到你了。”趙休有些煩惱地皺起眉:“情不自禁,原來是這樣啊。”

劉貞都要石化了,她咬了咬牙,四下躲閃地望望,生怕再碰見熟人,然後低聲罵:“不要臉。”

趙休卻眉眼彎彎,“遲到,撒謊,還罵我,是有些不要臉。”

劉貞氣憋住了,從沒想過平時講話總是讓人如沐春風的趙休,噎起人來也令人氣得夠嗆。

“跟我去見我阿姊吧。”

☆、員明大師

趙休如是說。

劉貞卻是有些畏縮了:“你阿姊?”

趙休認真點頭:“我阿姊自得了爹爹的恩旨,搬去了城郊水榭。”說到這裏開心起來,“那水榭與金明池相通,我們可以劃船過去!如今時節,小荷剛露,水路別有情致。”

“我去,合適嗎?”劉貞暗暗焦慮起來,她不是來換帕子的麽,怎地要去見曹國公主了呢。曹國公主會是怎樣的人呢?她……知道我麽?會喜歡我麽?唉……趙三郎,會不會公主並不願意他與我這樣的娘子一起呢?

趙休低頭看看劉貞的表情,爽朗道:“不用害怕。我阿姊和你一樣是個非常可愛的娘子。若你還擔心,到時候就別吱聲,什麽都讓我說好了。”

這句話算是給了劉貞底氣:“那,好吧。”

有便裝的侍衛牽來了馬車,趙休伸出手給劉貞。

劉貞想自己爬上去,可是看伸在自己面前骨節分明的修長手,分外有種溫暖的感覺,還是扶了一把,果然溫熱。

劉貞透過窗子見趙休瀟灑地翻身上馬,寶馬飾金羈,少年攜書劍,當此春光明媚,流水時光,怡紅快綠。煞是好看。

金明池離大相國寺有段距離,馬車轔轔,晃動之下,劉貞忐忑不安的焦慮心態卻是奇異地漸漸消失了——想這麽多做什麽呢?她想,這麽好的天氣,這麽好的春景,這麽好的人,和我一同行,好像夢一樣,何必打破呢?

這般想著,她放松了僵硬的身體,任暖洋洋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身上,不時看看一旁騎馬跟行的趙休,不用說話,都覺得喜悅無比。

如果能夠一直走下去,沒有盡頭多好。

可惜,金明池還是到了。

劉貞跳下車,悄悄打量這個園林。

只有偶爾節慶時節才對平民開放的皇家園林,此刻空曠曠的,只有輕霭浮空,巒峰倒影,水波粼粼漣灩十裏,又有垂楊柳繞岸如煙。

遠遠望去,隱隱有紅樓朱閣隱秘其中。

有侍衛牽來一只小舟,趙休自是當先一步踏上,再次把手伸給劉貞,眉眼盈盈。

劉貞紅著臉抓住了那手,一個借力便上了舟。

趙休見她坐好,便一撐篙,抵開蘆葦青青的河岸,劃開一片晴光,遙遙迢迢地入了菱荷紅粉之境。

雖是暮春,小荷未開,卻已有蜻蜓、水鳥、錦鯉游戲其間,生趣盎然。

劉貞在這水煙茫茫中,不禁想起了她在黃河中的小舟上,做的那個滿是荷香的夢,如同此刻般靜翳,蔓生喜悅……

隱隱約約忽聞岸上有踏歌聲,劉貞四下一望,只見跟著小舟而來的岸邊有成隊的紅衣美人,踏著整齊的步子,踏出節拍來,打折牙板,輕聲吟唱。

曲調很是熟悉。

劉貞因為水霧看不清那些人的長相,也聽不清她們唱的是什麽,這樣飄渺的傳來,好似飄飄欲仙。

但是……“好像有人在喊你。”劉貞豎起耳朵,果真有“大王大王……”的叫聲。

“不用管他。”趙休擱了篙竹,唱道,“意中有個人,才會面,便相思……只願身似月亭亭,千裏伴君行。”

一曲終了,劉貞已經目光粼粼如同此刻的池水——這果然是個好夢。京師夢華,不似真實。

“阿貞?阿貞?”趙休晃了晃劉貞,得意道“可是覺得春光不在花枝,盡在我三郎面?”

劉貞趕緊清醒,轉了話題:“我來劃船吧。”說著就去抓篙竹。

卻被趙休一手攬去:“可是你會嗎?”

劉貞自然是不會的,她看著趙三郎一路水行,劃開圓圓荷葉,風悼平湖斜陽,攪亂巒峰影。

流華照彩的衣衫已有些許濕潮,額角微微出汗,卻還是言笑晏晏。

這是高高在上的韓王殿下,是天潢貴胄,卻為她這樣一個粗陋小娘撐船,此夢正酣……

再遠的路總有終結,在茫茫的水,也是有盡頭的。

繞過一片蘆花,便行入了侍衛叢布的雕梁水榭。

很快,幾個妙齡佳人,身著各色羅裙,粉琢玉砌地樣子,匆匆跑來迎接:“殿下,大師已經久候了。”婉轉若啼,分外與這水景和襯。

劉貞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裙,還是在趙休的攙扶下,跳下了船。

水榭不似王府那樣的布局嚴禁,卻是仙氣盎然,布局精妙,劉貞越走越是覺得自家很是粗陋,偷偷回首望來時路,卻是隱沒在水煙楊柳中,不見蹤跡了。

不由,心慌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前來迎接的婢子,很是熱情,飛快地來回告訴此間主人趙休的行路。

所以當劉貞第一次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曹國公主時,她已經站在門口迎了出來。

雖是做尼姑打扮,卻是掩不住通身的雍容大氣,眉眼和趙三郎很是相似,引得劉貞一下子覺得親切了不少。

“阿姊!”趙休笑嘻嘻,隨意做了個揖。

“阿彌陀佛。”曹國公主沒有行佛禮,只道了個佛。

劉貞隨後也對曹國公主行了了。

曹國公主卻側身避開:“阿彌陀佛,我乃是出家之人,怎可受女施主的俗禮?”

劉貞有些尷尬,此刻她腰已經彎下去了,聽了這話,卻是不知是站直還是繼續行禮,不知所措。

趙休卻是一拉她的胳膊:“不用這麽多的禮,阿姊說不用,就是真不用。她從不跟人客套的。”

劉貞這才放心站直了。

果然曹國公主微笑沖她點了點頭。

劉貞也趕緊點頭,心裏匆匆喘了口氣——這位公主真是個爽氣的巾幗。

“是貞娘麽?”曹國公主笑道:“我家三哥總提你,我真是久仰了。”一面說,一面把人往廳裏引。

劉貞說著“不敢不敢”跟著趙休往廳裏走。

廳中的陳設也非常有仙家的感覺,沒有那麽多成雙成對的對稱,綠窗吹來水氣荷香。

“阿姊這裏有客?”趙休眼尖地看到有多出的幾案和茶具。

“梁光祿家的小娘子時常來陪我禮佛,方才聽你來了,便回避了。”曹國公主道,然後讓人為趙休和劉貞設座,布茶。

趙休疑惑道:“是梁淺黛小娘子麽?大家都是認識的,為何回避?”

劉貞一思慮名字,立即想起那個與自己一起打過球的爽脆娘子。原來她與曹國公主也是熟悉的。

曹國公主派人去請。很快梁小娘子就羞羞答答地走了出來,見過了韓王殿下,然後向曹國公主行了個佛禮,口稱:“員明大師。”

問及為何回避,梁小娘子低了頭,道:“我上個月已經及笄,便不好見殿下了。”

曹國公主直白道:“你現在不還是見了麽。”

劉貞在旁聽,覺得公主實直爽的有些過了,她都替梁淺黛感到尷尬。

果見梁淺黛臉唰的紅了,小聲聶諾:“我,不敢拂了大師的美意。”

公主呵呵一笑,便轉了話題問趙休怎的來了。

趙休回眸含笑看了看劉貞,見她正襟危坐,有些好笑,這才回答曹國公主:“我昨日做了個夢,夢見了阿姊,今日便來見阿姊。”

“嘴甜!”曹國公主聽了十分高興,吩咐旁邊的侍女端些櫻桃來給眾人分吃。

劉貞沒見過櫻桃,只聽說過“櫻桃小口”這個形容詞,此刻一見顆顆晶瑩剔透,很是好看。

可是沒吃過,也不知道怎麽吃,劉貞怕出醜,便等著看其他人,好照葫蘆畫瓢。

誰知趙休卻遞了一個紅得發紫到她眼前,見她楞神,還用口型無聲喊了“阿姊”。

劉貞想起剛才他對曹國公主說的話,腦弦一繃,怕他再說怪話,趕緊把櫻桃接了過來。

曹國公主似乎是對劉貞很感興趣,問了很多南渡時候的事。

劉貞只得一一回答,趙休在一旁一直為劉貞表功,說她如何如何的果決、勇敢、仗義、忠貞,直把劉貞誇的都快講不下去了。

曹國公主聽到精彩處,直叫“阿彌陀佛”,然後催劉貞繼續說。

“那螞蚱很是好吃麽?”

趙休抱怨道:“阿貞做的好吃,我回來後讓廚子做,如何也做得不行。”

曹國公主目光熠熠:“那,我這裏有的是廚子,調味也齊全。阿貞可否為我做一次?”

劉貞算是發現了,這個曹國公主跟趙休真是一母同胞,總行非常人之事,她可是出家人,還要吃肉?!

三人直接鋪擺開了要去廚房。

一直插不上話的梁淺黛便告辭走了。

走的時候,還向道劉貞,說是上次蹴鞠的姐妹都很惦記她,以後再一起蹴鞠游戲。

曹國公主待她走了,道:“說以後,也不定個日子,倒叫你惦記,好沒意思。”

劉貞聽她說的直白又犀利,明明是對自家很好,可就是心裏頭不踏實:這個公主跋扈超過了第一次見到的劉府尹,神經敏感超過了經歷無數變化的田驢兒。很讓人覺得摸不透,又生怕哪裏不註意得罪了她。

劉貞便沖她笑笑,勤快地用柳枝串了螞蚱,放進火堆裏燒,再不敢多言語。

吃了螞蚱,趙休吃的津津有味,可是曹國公主卻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劉貞覺得有些尷尬:“鄉野的東西,也就吃個新鮮,並不是多可口的。”

曹國公主笑笑:“阿貞說的好。宮中多各地進貢的貢品,說都是當地的名產、特產。可我卻覺得好些東西,並不好吃,那些地方的人怎麽會那麽喜歡,還進貢上來呢?定是各地各口味!咱們京城最喜食甜,川蜀喜辛辣,江南愛鹹。”

趙休附和道:“不錯不錯。游歷的人也總說外地東西不好吃,可還是到哪裏便定要吃當地的特色。哪怕苦臭之物也不放過。阿姊,知道這是為何?”

曹國公主和劉貞都疑惑地看過來。

趙休道:“一是嘗鮮。二是如同去尋古探幽、風土民情一樣,食物也是旅行的一種厚度。再來就是日後回想起來,想起那些旅途上的情感、人物,總有個味道能略解相思。”

曹國公主點點頭:“不錯,我如今便再不願吃黃河鯉魚。就是這般原因。”

從曹國公主那裏出來,天還沒黑,可是劉貞卻覺得很累,陪貴人說話,即使是沒有苛待你,可就覺得心驚膽戰。

“我阿姊自從盧家回來後,說話便這樣。就是在爹爹面前都是如此。”趙休寬慰道:“況且她應該是喜歡你的。”

劉貞略略寬了心,問:“你如何知道?”

“她留你吃了哺食啊。”趙休道:“員明大師的飯有多難吃到?除了我就是你了。”

劉貞不好意思笑笑。

這時,張耆匆匆跑來:“大王,寇編修那邊出了事。”

作者有話要說: 照例感謝慷慨的rocksugar ~小娘子

☆、官宦娘子

見趙休臉色凝重地和張耆在商議,寇央關於招兵上與軍閥門的麻煩事,劉貞頓時想起尚未發生的那個轟動京城的醜聞。

那位王娘子,如今在哪裏呢?

她在被人發現身份之前,的現在又在哪裏呢?

“面部刺字的慣例,並非始自本朝,”趙休道,“緣何會出現逃兵?”

“並不是逃兵,之前好些軍門搶奪流民蓄奴,私自給他們刺面,”張耆苦惱道:“如今組建北軍,那些已經刺了面的流民前來投效,才引起這股風波。現在寇編修被那群丘八抓了,小臣這才來找的大王。”

“什麽時候的事?”

“未時。”

“你怎地現在才說!”趙休怒了,翻身上馬。

“小臣追到金明池,可再不敢追到員明大師那裏……”張耆也爬上馬背,委屈道。

趙休壓了怒氣,叫人送劉貞回家,還笑說:“若是你叔父本次能在東華門唱名,阿姊便可隨嬸娘參加端午宴了。地點還是金明池。到時候還有水軍龍舟爭渡,很是熱鬧。”

劉貞點點頭,“你快去辦事吧。若不是因為我,就不會耽擱了。”

趙休搖頭:“不關你,是這張耆膽子小,連個水榭都不敢闖!”說罷,狠抽了下馬鞭,絕塵而去。

張耆趕緊跟上。

馬車一路把劉貞送到村口,劉貞就要求自己下去走。若是被人看到,恐是會惹些閑言碎語。好吧,她這是心虛。

“劉大娘子,”送她來的車夫,從車上拿出一個甕,地給她,“這是我家大王交代要給大娘子的。”

劉貞傻傻地往甕裏看,竟是條小魚。尾巴如同天上的雲朵,在水中搖曳生姿,煞是可愛。

這就是金魚?

劉貞抱著甕回了家,陳大娘自是看稀奇,一驚一乍地叫。

牛大郎也看著眼饞,可被陳大娘堵著,看不真切也不敢要。

李三娘稀奇道:“貞娘,你如何得來的金魚?”

“你如何認得這魚?”劉貞奇怪,那個歌舞班子很是破落,如何能有這等貴重之物。

“原我也待過富貴人家的,後來才被賣去了破落地。”李三娘吸了下鼻子,“那家還是個官人,我侍奉的娘子還待我很好。可惜後來我們都被賣了。那位娘子比我的下場還不如,竟是被主母賣去了腌臜地。”

劉貞想起那位王娘子,便問道:“教坊司?”

李三娘嘲弄道:“教坊司侍奉的是貴人,如何算得上是腌臜地。我說的是私娼寮子,那裏真是生不如死。官府下旨令北人可就地入籍,可那都是本就有能力謀生的人。咱們娘子又不能獨立成戶,只能任人欺淩……”

“這樣的腌臜地方,京城很多麽?”劉貞問。

李三娘搖搖頭:“我也不曉得,應該很多吧。”

連李三娘都知道官府的令,那麽那位王娘子必定也知道了。那麽她很快就能出現在世人的視線中了。

劉貞想,該不該告訴趙三郎呢?可若他問我,如何得知,我又該如何回答呢?

劉貞很久沒有做夢,也不知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似乎所有的噩夢都隨著呂湛的一刀戳進心房,隨著那一聲“奸夫□□”戛然而止。

令她欣慰又苦惱,欣慰的是不用再受噩夢折磨,苦惱的是夢中的那些未結之事究竟是個什麽結尾。

“啊!啊啊啊!”陳大娘的聲音又大又響,引得陳氏和李舅母從房裏出來。

劉貞趕緊看過去,只見甕已經倒在地上,裏頭涓涓流著水,那金魚在甕口前的小水灘裏費勁地跳,可憐巴巴。

牛大郎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顯然是兩個孩童爭看金魚引起的。

劉貞拾起金魚放回甕裏,看它還繼續游,輕噓一口氣。

李三娘上前就給了牛大郎一個巴掌,罵道:“爭搶什麽?!也不看看自己身份!”

陳氏、李舅母、陳大娘和劉貞都震住了。李三娘怎的這般暴戾?

牛大郎眼淚直掉,還是傻楞楞站著。

李舅母和陳大娘安慰好了牛大郎,自去歇息。

陳氏勸李三娘放松些,都是自家人,既別分那麽多主仆,也別逼自己太緊。

劉貞也抱住李三娘:“三娘,咱們都是鄉親,過去怎樣,現在還怎樣。”

李三娘反倒神色正常地說:“嬸子,貞娘,我曉得你們待我好。可既然南下了,你們也認祖歸宗,就得適應這邊的規矩。貞娘是官宦家的娘子,如何能和我這賤人一般?沒的被人笑話。”

見劉貞和陳氏滿臉痛惜和不認同,李三娘眼眶也紅了:“我被舅姑賣掉的那一刻起,就不是良民了,後來倒了幾手,官府裏都有紅契,如何能與過去一樣?誰人能娶我?我又能依靠誰?貞娘你若真可憐我,就留著我做奴婢吧。你和嬸子都不會作踐我,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自這日後,劉貞把院子裏的水池灌滿了清水,放了金魚進去,牛大郎和陳大娘就可以一起看了。而李三娘雖然和劉家人爭搶著做事,可滿院子都是勤快人,並沒有多少活計。

方嬸娘來的時候看到李三娘,沒口子誇她長的好,問陳氏,這是否是劉貞的陪嫁,陳氏一問,才曉得,人家官宦娘子成親,要陪嫁丫鬟、婆子、小廝等等,再少也得有個丫鬟。

這麽一尋思,最後李三娘就成了劉貞的丫鬟。這一拍板,令李三娘很是高興,精神也好了很多,畏縮氣也少了,甚至動不動就指點劉貞穿衣打扮之類的。劉貞見她這麽高興,也樂意隨著她。

可除了李三娘外,方嬸娘也要指點劉貞。

劉貞瞪大眼睛看著面前擺放的《女則》、《女誡》、《女論語》,疑惑起來:“嬸娘,這是?”

方嬸娘道:“你叔父考試回來說,本次既有把握。那我們那日必要去金明池參加官家辦的端午宴。你如何能不讀書,不明理?豈不是貽笑大方?我們抓緊時間,學個囫圇!”

劉貞想起趙休講的端午宴再見的話,若是那時,自己真的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官宦娘子,出現在趙三郎面前,一定非常令他驚訝歡喜吧。

劉貞回想她見過的那些官宦娘子,別扭地擺出和她們一般的姿態表情:“嬸娘,我們開始學吧。”

《女則》是唐太宗的長孫皇後所作,講的是歷代後宮嬪妃德失。《女誡》是漢代的班大家教育班氏家族女眷私德的書籍。而《女論語》是唐代梁國夫人所著,仿《論語》,記載女子道德處事的書。

方嬸娘果然是出身書香,各種典故信手拈來,聽著故事,感悟道理,劉貞倒也不覺得枯燥。只是,她認的字不太多,讀得慢,還得猜,很是吃力。所以進度不是很快。

方嬸娘急道:“咱先把道理聽懂,故事記著,識字的事等端午過了再慢慢學。”

方嬸娘故事講得好,書教的好,劉貞在學習的同時也深深被書中記載的傳奇娘子們吸引了,那麽多的娘子能夠讀書明理,甚至比官人們還要有才華,若是自家也能如此,該多好啊。

學習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劉圻真的東華門唱名,成了同進士及第。而謝廷黃京他們卻意外地落了榜。

劉貞她們去劉馥府上道了喜,沒多久,端午宴就開始了。

劉貞灌了一肚子書,然後在方嬸娘和李三娘的打扮下,坐上馬車往金明池去了。

出門前,陳氏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跟著方嬸娘不能亂跑;還有好好在那些貴婦人跟前好好表現,指不定能得個好姻緣。

劉貞自是答應著,卻也還緊張著,她今日化了妝,穿了濃艷的衣衫,連鞋子都換成絲的了,果真是不敢亂動,她想:娘子們那麽賢淑原來如此。

端午的金明池,是官家和百姓一起看水軍塞龍舟的地方,可謂是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劉貞被方嬸娘帶著,從一個角門,帶進稀疏人流裏,拾階而上,進了一個高臺上。

才下過雨的天氣,劉貞極目一望,只見水雲薄薄,水天同色,陽光也如同月光般清亮,人影憧憧。巒峰處,擠滿了各色的百姓,扶老攜幼,熱鬧非凡。

待官家出來時,更是歡聲四動。

高臺上的人群離官家所在的高樓很近,紛紛行禮。

劉貞和方嬸娘跟劉圻打了個照面,便混在了娘子堆裏,脂粉香氣比之趙休身上的更加濃郁。

先是欽天監的官員上來說了好些話,聽得玄之又玄,而且還非常冗長。

等著賽舟的大夥都有些不耐煩,加上端午時節悶熱的很,好在才下過雨,降了些溫,並沒有發生什麽中暑的事。

那邊水軍已經有不少參加賽舟的選手,在做賽前的整隊,都是些精壯好手,看著就是精通水性。

劉貞本是看,突然聽到有嘻嘻的笑聲,轉頭一看有幾個娘子躲閃了自己的眼神,聚在一起說話。

方嬸娘也註意到了,趕緊小聲道:“貞娘,咱們是官宦娘子,不可隨意看那些個兵痞,尤其是穿著暴露的。”

劉貞懂了,瞥了方才笑話她的幾個娘子,便看向別處。

也不知欽天監怎麽說了那麽多,就在大家等不及的時候,劉圻走過來遞給她們幾個鮮果子,順便叫劉貞去高臺下,把他丟在小廝那的折扇拿上來,實在太熱。

劉貞自是答應,下了臺階,找了小廝,卻被告知,劉圻並未帶折扇來。

正奇怪著,趙休蹭地,笑瞇瞇拿了把折扇站在她面前:“吶,這把扇子便送劉圻了。”

劉貞回過味來:“叔父叫我拿折扇,是你……”

“聽說阿姊最近刻苦讀書啊。”趙休不回答,反倒轉了話題:“怎地官話還說得這般差?莫不是你平日讀書,都是用土話讀的?這如何記得住?”

劉貞眼珠一轉,打算給這個地域方言歧視者一點暴擊,張口用淩陽土話道:“孟母以刀斷其織。孟子懼而問其故……女則廢其所食,男則墮於修德,不為盜竊則為虜役矣!”

趙休還是頭一次聽用方言朗誦的《孟母傳》,這其中好些音調聽著有諧音,分外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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