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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就滿臉通紅地大罵韃子。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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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肉就走了。她遠目極眺,還是不見李舅母的身影,劉貞很是擔心,一個孤身北地娘子有個什麽麻煩。見肉剩的不算太多,便推著肉攤子,便叫賣吆喝,便往那樹蔭地下走。

樹蔭地下還沒有,劉貞很急,想去找她,又是怕走了,結果李舅母找來又走岔了。這般兩難之中,一個婢子模樣的小娘,用手絹掩著鼻子,身材裊娜地走過來:“兀,那賣羊肉的娘子,我家主母要買。你且跟我來吧。”說著那婢子不等劉貞回答,轉身就往剛出來的腳店走去。

劉貞趕緊叫住她:“我還要等人,走不得。你家主母當真要買這羊肉?這是生肉,剁的還不好。“這婢子的模樣,明顯是富貴人家,怎會有主母要買這樣的羊肉呢?

婢子挑眉道:“有生意上門,你還不上來隨主人家挑?我家主母沒看過,怎麽知道買不買?”

劉貞解釋道:“實在是等人,脫不開身。若你家主母要看一看的話,就請她來這裏吧。或者,”

她從肉攤裏,撿了塊稍微品相還可以的肉,遞給婢子,“你將這塊拿去給你家主母看看,若是這都不成,那我家的肉她是不會買的。”想來,這主母不至於貪個羊腿關節吧?劉鈞把羊腿骨都斬斷了,裏頭骨髓滲血,外頭肉也不是很多。

婢子嫌棄地看了看羊腿關節,沒有接手,便自回去了。

婢子剛走,李舅母就滿臉春風,笑意盈盈地回來了。

曉得劉貞要問,李舅母直接說:“貞娘,這肉賣差不多了,咱回去吧。”

“可是還有些呢。”

“明日有客人來,總要留些。”

“什麽客人?”劉貞奇怪,“沒聽說啊。”

李舅母眨眨眼:“你聽舅母的。”

眼看日頭西西斜,城門將關,劉貞便跟李舅母一起收拾了攤子走。

這邊要走,那邊腳店出來個前呼後擁的貴婦人,也不知這麽多人怎地塞進那間小店的,不過市場附近也沒個像樣的正店。

見劉貞要走,方才問過羊肉的婢子趕緊追來,追著喊:“賣羊肉的,等等,我們買肉!”

李舅母沖她招招手:“我們後日還來,一定給你便宜些。今日這些不賣了。”然後怕劉貞真把羊肉都賣了,拽著劉貞就往城門急走。

劉貞見李舅母這麽著緊這些肉,說不定真是有什麽客人來,再加上城門關門時間如今極早,便也沒有拖累李舅母的速度。

兩個從北地一路逃難的大腳娘子,自不是那嬌滴滴的小娘們追的上的。

很快鉆進熙熙攘攘的人群,兩人身影就跟丟了。

“還真是粗鄙,沒個形態的村婦。”塗國夫人評價道:“長的真是平庸無奇?”

方才問羊肉的婢子連忙道:“確實。婢子瞧得仔細,這個劉貞娘身材高大,手腳也粗。五官也平常,就是慣常北地人的長相。要說長得好的地方,婢子眼拙,還真沒看出什麽出彩的。”

塗國夫人狐疑了,“這張耆說這樣的人,入了三郎的眼?不會是三郎逗他的吧?”

婢子目光漣漣道:“大王風姿英璋,所愛皆是文辭華彩的俏麗娘子。就是吳娃、蕭娘那樣的美姬,都被嫌棄粗鄙俗氣呢。必是張耆弄錯了。”

塗國夫人很以為然。

李舅母哄得劉貞留了不少羊肉,回了家見了陳氏,說起這些羊肉,就說天熱吃羊肉上火,賣剩了,絲毫不提明日來客的事,令劉貞罕納不已。但被李舅母一個勁使眼色,也沒戳穿。

倒是劉鈞因為羊肉銷量不幸的原因,明日歇一天。

劉貞等到第二天,真的來客了。

是趙休帶著寇央上門。

她驚異看向李舅母:她怎的會未蔔先知了?

李舅母卻是面色覆雜,對著趙休也是笑不及眼底。做飯送菜的也頻頻出錯,顯然是心裏有事。

因為家裏來客,劉貞也不好仔細問她,勸她回房歇著,李舅母又不肯。

趙休和寇央上門的目的,竟是來找劉鈞的。

“我?!”劉鈞不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實在是連番遇到的小郎,是個人都比自己要優秀些。“我有什麽可以為殿下做的嗎?你盡管吩咐!”劉鈞很是受寵若驚。

“很簡單。”一向臭著臉的寇央,此時勾了唇角,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畫軸,攤開在劉鈞面前。

劉鈞定睛一看,卻是一副圖。圖上風景很是熟悉,明顯是京郊附近北人聚集的窩棚。

畫上人物眾多,有老人,有婦人,有孩童,還有青年。但盡皆是骯臟落魄可憐的模樣。

畫軸很長,把流民的苦痛用十幾個場景,記錄下來,完全是一副人間地獄!

劉鈞越看越是難過,最後他直接哭了出來。

“這是誰畫的?”劉鈞聲音哽咽了,“我們北人真是,人真是太苦,可憐了!”

寇央微笑道:“是你,河北南逃的,讀書人劉鈞,將親眼所見所聞畫了下來。”他的聲音帶著蠱惑:“這些人都是你能喊的出名字的人,這些事,都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照例,感謝慷慨的rocksugar小娘子~

☆、媒婆

寇央話音一落,劉鈞目瞪口呆:“你,你是什麽意思?”

寇央收了笑意,有些無奈地回看趙休。

趙休輕咳一聲:“阿鈞,這幅畫,將來是要上呈官家禦覽的。只消你照著臨摹出來,便有名揚天下的可能。”

劉鈞持著卷軸的手不由一抖,他的單眼皮睜大:“那個作畫的人呢?為何他不能站出來?可是有什麽緣由?我一個男丁擔著兩姓女眷,我不能什麽都不問清楚就做,殿下。”

寇央口氣很硬:“你這蠢夫,莫不以為殿下會害了你不成?”

劉鈞嘴裏說不敢,但是心裏的想法,臉上全顯出來了,明顯是不太信任。

寇央目光譏笑,瞅趙休。

趙休面上不顯,心裏卻暗惱,這劉鈞向來沒腦子,南渡之後有了些長進,卻不想用到他這來了。

“在者,”劉鈞補充:“我又不會畫畫,阿姊好歹還給舅母描過繡花樣,我可是什麽都不會。”

趙休氣道:“會寫字的人,如何畫不得畫?!劉鈞,難道你不想為鄉親們做些事麽?難道這些人南下做牛做馬,你不感同身受嗎?”

劉鈞嚷道:“殿下,我劉鈞,當兵出征前一天被刷下去了,考科舉連章試都沒過,如今宰羊還賣不出去……”他說著自己都覺得羞愧:“我這樣的人,靠著阿姊吃飯,將來可能連老娘都養不活。有什麽值得殿下紆尊降貴,親自到荒郊來找我的呢?”

寇央轉向趙休道:“殿下,天下士子眾多,便是流民中也不乏讀書人。何必非讓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來做這般大事?”

趙休的眼睛露出濃濃的失望,這劉鈞根本就對他沒有任何效忠的心,驀地記起自家被扔在洪水中,這劉鈞也就那麽走了,頓時,對劉鈞很是恨惱。

趙休振袖,擡腳走出劉家的書房。後面跟著的寇央倒是一改進門時的凝重,顯得很是松快。

二門上的張耆正跟陳大娘玩得起勁,他最近總被韓王派去跟流民小孩玩做一團,很是練了一番孩子王的經驗,哄起陳大娘這樣的普通小孩,很是在行。

趙休一走,張耆當然是拋下陳大娘,追了上來。

陳氏聽見陳大娘哭,才趕緊和劉貞出了廚房,便看到趙休一臉鐵青往外走。

可真是沒見過。

難不成是阿鈞混小子得罪了他?

陳氏趕緊諂笑:“三郎這就走啊?”

趙休點點頭,道:“寡人身上還有事。陳媽媽自去忙吧。不必相送。”他說完,看向跟過來的劉貞,見她沾了些面粉的臉上,一臉茫然望著自己。

趙休這才緩和了臉色,安撫笑笑:“阿姊,我走啦。”

劉貞點點頭,向道:“你們騎來的馬,我剛餵過了,莫要騎得太快,馬兒容易傷了腸胃。”

趙休“嗯”了一聲,便擡腳要走。

卻不想,到了門口趙休三人與個穿紅戴綠的婆子相遇。

那婆子上了年紀,還擦了一層厚厚的官粉,臉煞白,唇腥紅,頭上戴了少見的花冠,冠子上有紗堆的花,也有時令的鮮花如垂絲海棠什麽的。一身上下顏色鮮艷又多,好不熱鬧。

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打扮,只有一個職業,就是三姑六婆中的——媒婆!

那媒婆剛朝裏探頭,便遇上要出來的趙休等人,見都是衣著光鮮的人物,連忙笑臉相迎:“敢問官人,此間主人可是姓劉?”

趙休皺著眉,沒有回答。

張耆趕緊道:“正是姓劉。你可是來做媒的?”

媒婆見張耆長得好,穿的好,嘴巴還甜,連忙應道:“正是,正是!這家的娘子大喜了!”

陳氏跟在後面送趙休,此刻聽說有媒婆上門,趕緊喜氣盈盈迎上來:“啊呀,這位媽媽如何稱呼呀?”然後沖劉貞使眼色,讓她回避。

劉貞見這媒婆來的一絲風都沒有透過,很是納悶,不知是誰家請的。忽地記起李舅母說今日要來客人,看來這客人就是這媒婆了。她轉頭一看,這李舅母又不知哪裏去了。可有媒婆在場,未婚的小娘如何都不能多呆的。見趙休沖自家看過來,她沒的心跳漏一下,紅著臉便沖他行了個禮,便逃也似的退回二院裏了。

趙休卻是看著那花枝招展的媒婆被陳氏迎進家門,他自己的腳踏在門檻上,不知怎的就是動不了,仿佛腳上栓了千鈞重。

寇央冷眼看著,輕聲吩咐張耆去欠馬。

陳氏和媒婆笑說幾句,轉頭一看趙休還沒走,便叫媒婆稍等,自去送韓王。

她暗自在心裏罵李舅母偷懶不看時候,罵劉鈞沒腦子胡亂的罪人,然後笑瞇瞇地對趙休道:“三郎,這家裏來了媒子,貞娘就不能拋頭露面了。我叫阿鈞來送你,他這小子沒個樣子,你看不好該罵罵。”然後陳氏伸長了脖子,沖家裏大喊:“阿鈞!阿鈞!你個混小子偷什麽懶!快來送送三郎……”

不待陳氏叫來劉鈞,趙休就走了。

他不知自己怎麽跨出劉家的門檻的,只記得自己騎上張耆牽來的馬,便一路狂奔,直到進了王府,下馬才發現,坐騎頗有些神色萎靡。這才記起劉貞說的,剛餵過馬,要緩些騎。

這麽一想,又記起,方才媒婆進劉家時,劉家人個個喜出望外的樣子,唯獨劉貞卻是神色了然,顯然是早就知道今日有媒人來。她還頂著一張沾了面粉的臉,露出少見的嬌羞之色。

這個模樣的劉貞,他曾是見過的,那日泅渡過黃河,在藥廬裏,因為來了月事,劉貞還被高君寶那個粗坯打趣。

那日看到自己身子好些,她是多麽高興,圍著自己來回打量……眼睛都亮晶晶的。

可是現在,她再次露出小女兒情緒,竟是因為某個男子的求親。

這麽一想,趙休突地心底酸澀起來。

寇央因為劉鈞拒絕的事情,還在勸說趙休換人,此刻見趙休心不在焉,料來是因為方才劉家來媒婆的事,便道:“這點小事,也值得殿下煩惱嗎?若是殿下心悅劉貞,方才何不直接接了她過來?”

趙休猛地喘了口氣,心中好似舒服了些,然後笑道:“王府內宅之事,實在是不可與編修相商。為外人所知,定要戳寡人脊梁骨,罵寡人不修德,不善待國士。”

寇央微笑道:“殿下待臣下之心,臣銘記於心。只那劉鈞實在爛泥糊不上墻,不堪大用,恐誤了殿下大事。臣願意獻畫禦前。總不可為出效果,真使人假扮流民,或是找個來歷不明的流人獻。楚王黨人必定會將那獻畫之人查個水落石出。”

趙休點點頭:“寡人曉得輕重。再議吧。”

寇央走後,張耆湊過來,問趙休待會吃哺食,可要伎樂。

趙休點頭。

見趙休情緒不高,張耆暗使人叫秦姬來,自己湊過來道:“大王可是為方才在劉家見到的媒婆心煩?”

趙休不答,隨意撿了本書翻看。

張耆曉得韓王不想搭理自家,便再不說話,悄聲退下。

秦姬在送膳的仆從退下後,才跟著樂師,拿著紅牙板進殿,為吃哺食的韓王吟唱近來京師流行的曲調。

伺候韓王吃完哺食,秦姬便準備和樂師一同退下,卻不想,被一直面色不虞的韓王叫住了。

秦姬有些歡喜,也有些忐忑。

韓王喜歡自己,她是知道的,這麽多歌舞姬中,韓王獨愛自家的弋陽調,令她很是歡喜。但是韓王從沒有單獨把自己留下來過,可是有什麽不同一般的事麽?

在秦姬七上八下的心緒下,韓王的聲音如同悶了氣的普通少年:“若有人想求娶你,你還會愛慕寡人麽?”

秦姬一聽頓是一驚,“不知是何人向大王求娶我?秦姬無論如何是不肯的,秦姬心裏只有大王,如何能與他人為妻妾?”

趙休不由苦笑:“心中有我,便不能為他人妻妾!看來,是寡人自作多情了。”

秦姬表了白,卻得了韓王的一句自嘲,沒頭沒腦的,還待瞧仔細些韓王的臉色,卻被韓王揮揮手趕了下去。

從韓王那裏出來,秦姬生怕是府裏哪個不開眼的小廝兒朝韓王求娶的自己,立刻跑去和紅人張耆聯絡感情,打探消息。哪知張耆嘴緊的很,竟是什麽都不說,令秦姬好一陣氣悶,只當自家真的有些被韓王厭倦了,此刻被人捧高踩低。

得知趙休來意,陳氏連連誇讚劉鈞做得對:“若真有好事,自是人人搶著做。我看那張耆就機靈得很,怎的他不做?那寇央著人做事,臭著臉,倒好似咱欠他幾萬貫似的!”

劉鈞抓抓雞窩頭,有氣沒力地說:“若是我能過章試,我必會做的。經歷過這麽多事,我也該長進了些,至少不惹麻煩。”

劉貞問道:“韓王真說,是為了北人不為牛馬,才令你獻畫的嗎?”

劉鈞坐起身來:“是。可是不肯為牛馬的北人早就落草了。現在哪裏還有不為牛馬的北人良民?難不成韓王能出錢養流民?還是韓王買下那些已經賣身的流民?”

劉貞語塞,但還嘴硬:“三郎好好的時候都是救人的菩薩心腸,又有本事,就算這件事很是困難,但是他願意為北人做些事情,我們還是應該幫他的啊。”

劉鈞不信:“怎麽幫?到官家面前欺君?”

“怎麽就算欺君了?據你說的,畫上的人物有來歷有姓名,都是真事,怎地就算欺君呢?”

“啊呀!阿貞,沒想到哇,沒想到!”劉鈞跳起來,上下打量劉貞:“難不成你還惦記著那個螞蚱夫人,想立功獻畫?真沒看出你個娘子還有這等上進心!”

劉貞豎眉道:“劉鈞,你難道沒有心嗎?咱們北人,現在名聲糟成什麽樣了你不知道嗎?不是賊偷就是盜匪,要麽就是娼妓奴仆,連窩棚裏的那等可憐人都被當成腌臜老鼠似的東西。你現在出了家門,還敢大聲說話嗎?敢講淩陽土話嗎?

明明咱們被南朝掘河淹了,明明咱們被官家丟了,怎地反倒是咱們北人在南朝處處做不得人,見不得太陽?如今,媽媽跟那些長舌婦說話,聽來的都是些北人的壞事惡事,就連北人的苦楚都被南朝當做譏諷嘲笑的談資。媽媽聽這些,你不難受嗎?!

咱們河北人,何時名聲如此惡劣?大娘她小小年紀,竟然不承認自己是北人了!難不成咱們也要跟著裝南人,隨時被人戳穿嘲笑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慷慨的小娘子rocksugar~

☆、劉貞的決心

陳氏看姐弟倆為韓王的事嗆起來,連連打亂:“貞娘說得對,咱們河北人吃盡了南朝人的苦頭,三郎有心幫我們,我們自己是得爭氣。但是阿鈞說的也沒錯,這韓王和楚王鬥的厲害,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誰曉得三郎幫北人,究竟是按的善心還是禍心?你可別忘了,當初他紅口白牙的把掘河的罪過推到韃子身上去了,官家打了敗仗倒還成了護民英主!嘖嘖……”

“就是!原本對咱們還有些同情的南人,拿著趙三郎的瞎話當借口,倒和咱們北人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仇敵,就差說我們活該了!”劉鈞說的有些誇張。

因為劉貞的關系,劉家人都是知道掘河內幕的。

劉貞因很多事,對趙休一直都有些戒心,總是覺得此人並非善類,心機深。但是趙三郎幾次三番救了他們,也確實是恩德。而且一直以來紆尊降貴,從不以身份欺人,著實令人厭惡不起來。

“你們怕趙三郎不對咱們交心,怕上了當,吃了虧。所以,任由南朝人這麽欺負下去嗎?”劉貞實在焦心:“今天來的那個媒婆,是給鐵匠鋪的魏大說媒的,那魏大出的聘禮只有兩貫錢!兩貫錢算什麽?可夠舅母打個新簪子,做件新嫁衣?舅舅當年娶舅母,可是花了足足五十貫!翁翁為這五十貫沒日沒夜地到各家屠牛宰羊,什麽偏僻深山都去!魏大這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咱是北人,北人的娘子就不值錢!你問問衛嬌娘,她與人做妾收了多少?!”

“嬌娘做妾?!”劉鈞吃了一驚,一把抓住劉貞:“嬌娘她家把她嫁與誰家了?!怎地這麽狠心,讓她做妾?!”

劉貞方才一個激動,說漏了嘴,她的胳膊都被練了力氣活的劉鈞抓疼了。

陳氏狠狠用眼皮刮了下劉貞:“爹媽生的小娘,人自己不心疼,你心疼個甚!”

劉鈞轉看陳氏:“媽媽,我,我……”

陳氏嘴一扯:“想都別想!衛家兄弟那麽多,衛嬌娘嫁妝必定少得很。再者,前番她遭了禍害,莫說衛家人恨死北人了,就是衛嬌娘在這村裏的名聲壞成這樣,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呢!要不然衛乙怎地尋了個遠地把她嫁了?”

劉鈞張張嘴,最後還是一跺腳推門跑了出去。

陳氏追上來還待說劉鈞,結果看到李舅母一臉訕訕地站在門口。

她哼了一聲:“他舅母,怎的還不睡?還嫌家裏糟心事不多嗎?”

李舅母輕聲道:“阿姊莫要與我生氣。其實我心裏頭也是憋屈的很。這些南人太不是東西了!”

陳氏見李舅母南渡後憔悴了很多的臉,和削瘦了不少的身形,不由心軟:“你也是個苦命的。”這一句話惹得李舅母眼圈一紅,目中含淚。

李舅母哭道:“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是貞娘、阿鈞還有大娘二娘,日子還長,以後這些委屈還不知有多少。”

陳氏曉得李舅母操心陳大娘、陳二娘兩個沒爹的幼女,再不忍責罵她:“日子都是過出來的。咱家人丁少,大不了以後招贅上門,也給陳家留個後,也免得小娘們受夫家的委屈。”

看著陳氏和李舅母有些佝僂的背影,劉貞曉得陳氏也就是安慰安慰李舅母,招贅啊,若非無從選擇,誰願意招贅呢?

肯入贅的男子,能是個什麽人?

連落魄成田驢兒那樣的,還想著他是田家的男丁要傳宗接代,做夢娶妻生子呢。

況且,招贅也是要給男家聘禮的,比女子來說只多不少。這是清白人家的規矩。

若是來歷不明的人,的確給口飯吃就行,可一屋子婦孺,誰又有膽子招這樣的人呢?

她看向外院柴房剛收拾出來給牛大郎睡的單間,想起淩陽城裏,自定親後總愛纏她去做嫁衣,說些可笑的少女夢的李三娘;想起全家男丁跟著趙官家去打仗,跑到劉家借糧的王婆子;想起到趙氏跑官的岑夫子……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可是她現在能知道的只有一個田驢兒。

他們究竟從屠城中活下來了嗎?在洪水中逃出來了嗎?冬天餓死了嗎?南逃後做奴仆了?還是在窩棚等人挑選?

眼下能夠改變這一切,並且願意改變這一切的,只有趙三郎。

我該信任他,無論如何得試試!劉貞心想:我不會畫畫,不會欺君,只要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官家,告訴他北人究竟是怎樣的,求他幫幫我們,是不會招來災禍的吧。

從宮中回府的寇央憂心忡忡地找到趙休時,趙休正與張耆並一眾侍衛挽弓射箭。

寇央行禮後,沖趙休厲聲道:“殿下此刻怎地還在玩樂?南下的賊寇已經星火燎原,北朝韃子又在虎視眈眈,太子郎君每況愈下。殿下不為官家解憂,卻與佞幸戲耍,是要惹來官家厭惡?將來臣下楚王麽?!”

趙休正瞄準靶心,被寇央的一段話,弄的心緒煩亂,射偏了,有些惱火。他尚未開口,張耆喝道:“寇編修未免太過聳人聽聞了!聖明天子在朝,哪裏來的賊寇?大王日日為國事煩憂,今日才得一閑,如何是惹官家厭惡?再者,大王身邊所親者,不過你我二人,何人佞幸,何人君子?!”

寇央冷笑,並不回張耆,只看向趙休。

趙休左手虛按,安撫了下張耆,將弓遞給了侍衛,凈了手,走向寇央:“編修心意,小王心如明鏡。”

寇央見趙休能夠虛心,也就不計較一旁張耆的挑釁眼神,小聲道:“殿下,獻畫的人選已經挑好,請殿下過目。”

趙休凝了臉色,點點頭。

寇央所挑的一眾人等,皆是書卷氣很濃令人很有好感的人模樣,問答也是一一得體,隨手作畫都還看得過去。

趙休受持著畫卷,還在沈思。

寇央問道:“這些人中,殿下可有中意的?臣下保證他們來歷明白,經得起楚王黨查驗。十日後的萬壽節,文武百官朝賀之時,安排獻畫之人混進去,殿下便可朝楚王黨發難。”

趙休還在沈思,思慮之色明顯是沒有拿定主意。

寇央急了:“殿下還在顧慮什麽?宮中宮外人手已經布置好,絕對萬無一失。”

趙休仍是思慮,不說話。

寇央還待再勸,忽地門外傳來張耆的聲音:“大王,劉貞娘求見。”

趙休放下畫卷,道“小王去去便回,寇編修稍後。”說罷,便推門出去。

張耆滿臉喜色:“大王,那劉貞娘著急得很,小臣便來通報了。可否打擾了大王。”

趙休卻沒有一絲笑意,他當先一步走上游廊,春色已濃,游廊上被深深疊疊的紫藤花遮蓋地落下陽光幾點,使得趙休的臉色有些看不清。張耆不敢多話,只落後一步,細步跟著。

寇央看著趙休和張耆離去的背影,把劉貞的名字在心裏轉了一遍。

趙休自是曉得自家的計劃容不得片刻遲疑,但也容不得一絲紕漏。但是他不知為何,總是覺得還不夠,還不夠嚴密,還不夠打動人心!

張耆來報說劉貞來了,他滿腦子的計劃細節,又被之前胸悶氣短的思緒打亂,只覺得他該當面問個清楚!可走了一段游廊,穿過一個園子後,眼見不遠處的前堂裏,就有那個人,卻是有些心跳不齊,有些慌亂。

“大王?”張耆見趙休頓住了步子,他略一思索,那劉貞已經和別家定親了,還來纏著大王,難怪惹得大王如此手足無措。想到此處,張耆不得不佩服劉貞這個其貌不揚的娘子有手段,甭管她有無才情,這撓人癢癢的手法,可不是大王這般大的小郎能抵擋的。他自忖自家若有個善解人意照顧自家的鄰家阿姊,一旦定親,自家必也難受的緊,原本五分的情誼,也要有九分了。若是再所嫁非人,自家必要惦記得更久!

趙休被張耆的一聲叫回了魂,“何事?”

張耆道:“那劉貞娘,還帶著個孩子,一起來的。”北人來歷就沒個清楚的,若是劉貞路上與孩子失散,此時找到了也不是不可能。

“孩子?”趙休楞了一下。

張耆小心道:“是個小郎,瞅著就像劉家人。” 他小心提醒自家大王,那劉貞看著不小了,莫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吧?

趙休倒沒想這個,只覺得阿姊如今與自家見面都帶個人來,莫不是因為定親了,怕婆家人說道,私會外男?

阿姊竟然和自己生份至此!這麽一想,趙休只覺怒從中來!他邁開大腿,就朝前堂走去。

遠遠地從門中,看到劉貞正坐著給一個小孩模樣的人,剝果子吃。

趙休突然又沒了火氣,他記得南下的路上,劉貞一會給他烤螞蚱,一會給他烤田雞,還有麻雀什麽的,看的一旁的劉鈞嫉妒得直跳腳。

“不知劉貞來做什麽呢?她說有急事找大王,”張耆墊著小心,怕韓王吃不消一會的打擊,“一個民間婦人,有什麽要緊事?莫不是……”

送喜帖的吧?

趙休聽了張耆的言下之意,腦海中出現了一幅景象:阿姊成親後,給她的官人剝果子吃,對他溫柔親切,而自家只能在一旁幹看著他們恩愛。而阿姊不僅不會再與自家玩樂,甚至連單獨相見,都要帶著個人。

趙休只覺得,方才消退的火氣,帶著寒意又躥了上來,他呼吸艱難,三步並兩步走進前堂,在一陣請安的行禮聲中,金刀闊馬地坐於堂上。

他看著堂下站著的劉貞,粗聲粗氣道:“你著急找寡人,可是來還寡人的帕子的?”他覺得自己說的在理,“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能揣著外男的帕子,引來別人誤會呢?!”

劉貞本來在肚子裏裝了一肚子的話,想和趙休說道,卻沒想到一見面,他氣性就如此之大,活像剛被人得罪似的。而且還夾槍帶棒地說她不守婦道!

她引來誰的誤會了?

趙三郎的誤會?

趙休的指責令劉貞漲紅了臉,她明明是一直被趙三郎誘惑調戲都恪守本分的,怎地到了他的嘴裏成了勾引人的dang婦?!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猴年大吉大利~·本章補全~~

感謝慷慨的rocksugar 小娘子~和暖姜蜜香小娘子~的地雷~

這兩天過年,天天打牌,算牌算的腦袋疼~~明天恢覆正常作息

☆、嬰戲圖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旁邊吃果子的牛大郎也嚇得丟了果子,傻乎乎地跪在一旁。

劉貞跪完了才想起趙休的帕子,是了,她有回借了他的帕子,揩鼻涕,然後一直擔心趙休嫌臟,就沒還,後來見他也沒要,也不知道塞哪裏去了。此刻受了趙休一番搶白指責,又是委屈又是懊惱。

她擡頭覷了覷趙休,只見他坐在高堂上,一身窄袖紫紗袍配著犀金玉帶,襯得他挺拔威嚴,完全就是個官人郎君,不似個未長成的小郎了。由於未出門,趙休沒戴冠,只隨意勒了額帶,更襯得他眉目如星,灼灼逼人。

“殿下的帕子,我已經洗好,只是一直未見殿下索要,便以為殿下不要了,才未歸還。並非有意私藏。”劉貞沈聲解釋道。

誰知趙休聽她說“殿下”二字,更覺她與自家生份,自然口氣更為生硬:“我沒說要你還,你就猜我不要了。那為何我訴的許多衷腸,你反倒沒放在心上呢?”

劉貞見趙休接見自己,根本就沒有想和她交談的意思,完全就是在發不知哪來的邪火,還胡攪蠻纏地繼續戲弄自家。她感覺自己就是個笑話,只是個螻蟻般的人,卻操著官人的心,妄圖建言韓王,活該上門受這樣的奚落!

她不再說話,只默默跪著,想著等趙休發完了火,就告辭。

趙休見她不說話,頭低著,看不清她表情,只看到個頭頂,梳著未出閣的小娘發式,與她這年齡身段很是有種別扭的感覺。

趙休不明白劉貞為什麽不接受自己,又生她氣又恨她傻,而此刻看她這麽個別扭的樣子,這樣沈默地跪著,又覺得她分外可憐。

心裏頭一酸,便沒了繼續擠兌她的心思。

他嘆了口氣,罷了,“阿姊跪的太快了。”

“韓王府上莊嚴貴重,我一進來就膝關節寬松……”劉貞不知怎的,進韓王府的一路受的白眼和規矩沒覺得什麽委屈,反倒被趙休這麽隨意的一句話,勾得鼻腔隱隱有了酸意。

趙休起身,走下臺階,扶劉貞起來。

劉貞縮了一下,自己站起來了,然後拉了一把傻乎乎的牛大郎。

趙休頗有些沒趣的沮喪,他問道:“阿姊找我可是有事?”

劉貞點頭,方才歇下去的心思,此刻又燃了起來。

“殿下通音律,我這裏有首曲調,想唱與殿下聽。”

趙休本是料她會說;我定親了,今日來是送喜帖給你的。卻沒想到她會說唱曲給他聽。這是不是說她其實很是惦記他?

趙休只覺暮春的潮悶瞬間化作明朗爽快,他大驚大喜,表情很是不自然,沖劉貞道:“好好好!你稍等下,我命人奏樂!不不不!我自去取琴來,你稍等啊。”

劉貞莫名其妙的地看著之前還陰沈著臉的趙休,此刻樂呵呵地一溜煙跑出去拿什麽琴。

她與牛大郎對視一眼,只見他不大的眼睛裏,一片茫然,也是不明所以。

趙休的情緒從沒這樣大起大落過,他自忖能洞悉人心,別說劉貞這樣藏不住心事的人了,便是如寇央、張耆這般玲瓏的,他都能游刃有餘地感知一二。卻偏偏在今日,方才,如同棉絮堵住的心房,突然被劉貞的一句話給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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