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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不住的我自然不想攔。以至於小戚出逃的消息傳到我這裏,我甚至沒有派人前去追捕。這是無用功。因而我得著消息倒是神情漠然且平靜。

全因是我秘密護送小戚回到大齊。

仍記得那時候小戚要走,他顯然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卻佯裝渾然不覺,只是請他轉告萬俟義,好生對待我的侄子和侄女。

小戚問我:“你這是什麽意思。”

看我的表情,小戚放棄了繼續追問。轉而他代替萬俟義問我:

“故人歸否?”

我遙望對面的城墻,遠的連墻垛全然看不真切。

可我只覺城墻上頭立了一個人,正在遙望過來,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到我身上。我知道那個站在城墻上的人,只會是萬俟義。

而我抖袖擡手,正面朝著城墻的方向,深深的躬下身,拱手作揖。

這一次,終究是無緣再見。

於我的平淡而言,洛歌截然相反。他對我的古井無波格外稀奇。聽得小戚逃出玉州的消息,洛歌在旁邊打量了我好幾眼,最後一拍桌子驚而起身。

“不對呀,”洛歌分外詫異,“你不應該是驚訝,然後暴怒嗎?或者是一拍桌子,大喊給我追!”

我瞟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看我這樣做過。”

而洛歌的表演卡了殼。洛歌緩慢地從記憶裏搜尋。然而自他的表情來說,我看得出來他沒能找到反駁我的佐證。

“從某種角度來說,”洛歌囁嚅著,“你還真是一個厲害的人物。”

對於他的驚嘆,我泰然自若:“你現在才知道?”

“別把精力浪費在追擊小戚上面,”我起身,把話吩咐下去,“隨我起兵,我們前去連寧。”

當即,洛歌就問了:“我們去連寧是要做什麽。”

我揚起眉梢:“你真的想知道。”

洛歌點了點頭。

我告訴他:“我們去找魏宜。”

“找魏宜算賬?”

“不是,”我晃了晃頭,輕聲否定了他的猜測,“恰恰相反。”

這次起兵向連寧,我是為了支援魏宜。

估計這對於洛歌來說,實在難以理解。他很難弄明白我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要去救一個對我起了殺心的人。只是我不便和他解釋,也懶得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洛歌不會聯想得到,我絕非放下仇恨去救魏宜於水火中。我去支援魏宜,也是為了拯救我自己。

萬俟義的勸降信如何傳到連寧。先是魏宜常與我同行,若是普通的傳信必然會被他發覺,而我也不會不知曉這件事。其次排除以信物傳遞的可能性,信鴿之類的都不能作為遠距離傳遞,隨時都有在半路崩阻。

以是連寧有萬俟義的內應。這個內應絕非青理,因著青理並不知內情。而且內應理當與魏宜相熟,還能接下任務成功遞信到大將軍府。

斷然不可信是逄珧。逄珧那通胡話騙得過其他人,卻欺瞞不了我。逄珧會放我和洛歌出連寧,應當是受到了魏宜的指令。而和大齊有莫大關系的,除了魏宜就僅剩下一個人。那個人不僅與大齊關系甚密,還與萬俟義相識已久。

是文盛。文盛就是萬俟義安插在連寧的內應。

不同於魏宜,文盛向褚地投誠,是因為先帝對於文家趕盡殺絕。而東盛距離大齊路途遙遠,唯恐路上被先帝派去的鐵騎捕殺,文盛這才流亡到了褚地。進而文盛被褚地接納,成了褚地頂梁門柱其一。

可以說,文盛對於褚地沒有任何感情。放眼整個中原,能被文盛當為家鄉留戀的地方少之又少。萬俟義能應允我受禪讓皇位,他就能答應文盛若是聽命於他,他將恢覆文盛本應得的榮耀且既往不咎。

文盛能當做故鄉掛念的地方很少,而大齊中鄉算一個。因為中鄉文家,只因中鄉本就是他的故地。

許是勸降信根本沒有經過我的手裏。勸降信直接被文盛遞給了魏宜。我不清楚魏宜知不知道文盛的身份,但我想,或許他們之間有我不了解的交情。而魏宜能夠相信勸降信是萬俟義親筆,應該是赫連澤霖教他們認識過萬俟義的字跡。

卻有一個問題。魏宜本可以繼續和我把戲唱下去。不過就是和我虛與委蛇,這件事對魏宜而言並非難事。可魏宜在我向他詢問勸降信時一改先前溫情,直接要把我扣留原地。不能明白魏宜轉變態度的原因,他就像是害怕我離開他的身邊。

怎麽可能。我為這個猜測暗自譏笑,我什麽時候對魏宜來說這麽重要。我什麽時候都不曾於他而言那麽重要。

對於他而言,我是送上門的冤大頭。我給他額外帶來了三十萬精兵不說,還幫他提前統一了褚地的步調。有了我的這些戰前準備,魏宜能夠更快地整頓全軍而北上前去進攻大齊。

若說為什麽我打算救魏宜。或許是且行將木,我久違地發覺到我還有個良心,想要在最後隨便幫什麽人追回他的夢境。魏宜不過是我忽然覺察的良心,我想要幫助他,看看他費盡心機想要重塑的前朝是何等的輝煌奪目。

那個在史書上以強亡的前朝,究竟是何等的讓人向往,讓那麽多英傑為其奮不顧身且死而後已。

如若我猜得不錯,文盛要假借我的名義把周昀和越小將軍放出地牢,借此攪亂連寧的治安。本來我在褚地的名聲就不怎麽好,他這麽一攪渾水,情況只會越見加劇而不會消減半分。

原本事情不會發展得這麽覆雜。念及這些天的顛沛流離,我扶著眉頭不由得猶然發出聲沈重的喟嘆。

而我的原意特別簡單。我只想著等熬過了一年半,把萬俟義耗到駕崩,我就轉而往北攻上大齊。萬俟義英年早逝,大齊後繼無人必然混亂一陣子不得消停。我趁機跑去渾水摸魚,好從中分得一杯羹。

估計那個時候也沒有人管得著我,他們都忙著自己的事情而不可自拔。那個時候我立即圈地稱王,還能給林覺多掙點兒家業。以後他要想不開了向別人投誠,還能留有一部分家底不由得外人怠慢。

這邊算盤敲得響,那廝就直接把我的桌子給翻了。於這件事情,我能記恨魏宜一輩子。而我記事不記人,若是魏宜有難,我定然會過去全力相助。

洛歌評價著:“你好像很喜歡魏宜。”

我爽快地答應:“猜的不錯。我覺得魏宜很和我眼緣。”

洛歌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說:“我覺得他比陳佺還懂得多。”

洛歌問:“你認識陳佺?”

“對陣過,過了幾招,”我點頭頷首,“可以說算是了解。”

洛歌強調:“陳佺可是一位遠近有名的名士啊。”

我應了句:“沒錯。可在我看來,所有人都輕看了魏宜。魏宜明明是才學不比陳佺差勁,而兵法策略不輸於城暮的厲害人。”

洛歌說:“你說的這句話要讓流雲聽見了,他估計得拿著畫戟沖上來就直接給你砍上一刀。”

“所以這些話不能讓別人知道啊,”我說得輕快,“你看。你不說,我不說,流雲怎麽會過來找我算賬。”

洛歌怪道:“好哇,你威脅上我了。”

逃亡過來的路上常是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久了,我們不同以往還帶著些互相利用的關系。在沒有別人的時候,洛歌會拿他的真實身份來玩鬧。我渾然不在意,偶爾反過來用這些事情調侃。

譬如現在,洛歌就說:“我可是褚地尋找已久的、正牌的前朝皇族後人。你可膽敢在我的地盤上造次。”

我就應:“那你去找魏宜啊。你看看你說出去他們認不認你。”

“他們打的就是覆辟前朝的旗號!”

“他們覆辟的前朝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沒有親身經歷過,你哪裏和他們有任何的聯系。”

“哎,不過說實話,”洛歌最後和我講起來,“過去我常常設想,所謂的前朝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他們說前朝強盛時萬國來朝莫敢不服。然而在眼下,我沒有見到一個地方能有這般殊榮,實在難以想象當時的前朝盛景。”

我疑問:“大齊每年的進貢還不算是盛況嗎?”

“那才哪兒對哪兒啊,”洛歌比劃了一下,“他們可是都說,那個時候的前朝是萬國來朝。而現在呢,大齊都要自顧不暇了,哪裏來的萬國來朝。”

等待林家將士去清點人數的期間,我和洛歌就前朝的境況討論起來。殊不知我們論了許久仍不得解。前朝離我們太遠了,記憶裏最繁盛的國度就是大齊與東盛。然而都不比史書上記載的前朝盛景。

實則沒聊幾句,林家將士就回來了。他朝我抱拳,恭敬地告訴我們人數不少一個,全部到齊,裝備理好,就等著我發號施令。我和洛歌及時收回閑談。聽過他的稟報,我思忖了片刻,實在回憶不出不久前思索時錯過的什麽細節。

是覺著那個萬分重要。然則說不出來,我卻覺得無論怎樣也深挖不出。而林家將士還在等著我,洛歌同時暗暗地戳了戳我的肩膀,連忙叫我回神。

“哦,好,”我猛地看向林家將士,“人都到齊了。”

林家將士不厭其煩:“全齊了。”

我擺了擺手:“整軍,隨我去連寧。”

不問多言,林家將士一抱拳就退出了營帳。而我隨即起身,提著大氅就走出營帳。

“走吧,”我對著整個林家軍宣布,“去連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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