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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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委實波折。回到將軍府時,天色已晚。將軍府不大,除了主臥和客房再沒有空餘的地方。莫辭和魚思凡就沒有跟我同住,連給林覺騰房間的空檔都沒有。以至於他們只得去尋了別的住處。

所以莫辭送我到將軍府側門就走了。我撓了撓脖子側面,推開將軍府側門就往裏走。

沒有想到魏宜居然還候在門口,他在等我回來。

魏宜是一個聰明人,和聰明人交流最為省心力。看見我這幅淒慘模樣,魏宜什麽話都沒有說。他僅僅沖我點了點頭,帶我走到了餐廳。

桌上擺了三道菜。小蔥炒蛋,豆腐燒白菜,冬瓜海米湯。全是同一個顏色,我快懷疑魏宜是不是有一定程度的強迫癥。

我偏頭看向魏宜:“不會都是你做的吧?”

魏宜說:“想什麽呢。怎麽可能。這是我家的廚子做的。”

回憶一路走來,我基本上沒見過人影。

想起竹川的事情,我忽而問起:“你家裏有幾個侍從?”

魏宜說:“三個。”

魏宜又說:“門童,廚子和負責打掃衛生的小夥計。”

我說:“雖然將軍府沒有那麽大,不過你們顧得過來麽。”

魏宜理所當然:“所以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收拾過啊。”

而我居然無從反駁,甚至還覺得他說得蠻有道理。

面前的餐食尤為給我熟悉感。說不清,道不明。直到我拿著一只豆餡包子,拿包子就豆腐燒白菜的那刻,我陡然憶起熟悉感的由來。

我看著小蔥炒蛋:“你是不是把軍用夥夫聘回來當廚子了。”

魏宜驚訝地停下筷子:“你怎麽知道的?”

我說:“這個味道太像竹川吃到的了。和那個時候是同一個廚子吧。”

魏宜連嚼都沒再嚼。他沈默了良久,才笑著說起來。

魏宜若無其事地說:“都隔了那麽久。難為你還記得。”

興許是覺得我比他年紀小。魏宜間歇性把我當做了他的小輩,小蔥炒蛋大部分都夾給了我。剩下的那部分全是我把雞蛋夾回去。

“我討厭吃小蔥,”我這麽解釋,“我討厭吃有小蔥的雞蛋。”

魏宜默許了我的答案。

自認不算挑食。其他的菜我都沒有什麽忌口,卻同樣稱不上喜歡。白菜燒豆腐有味道,冬瓜海米湯很鮮。我能分辨出的止步於此。何況我現在味覺有所減退,根本咂摸不出能有什麽回味。

魏宜罕見地笑了:“真看不出來,你居然不挑食。你在這些方面真沒有貴家少爺的性子。”

我撇嘴:“我又不是紈絝子弟。再說了,我算是從軍許久,早就沒有那麽挑剔。”

在野外也沒有那麽多條件供我挑剔。

飽餐後當然不會倒頭就睡。即便用膳的時間再晚,我們依舊會先消食過後再入睡。本來還有可能去在府裏轉一圈。這次實在晚了,不適合在外晃悠。我隨著魏宜走進了書房。

書房很小,只有書架、長案跟兩把太師椅。我徑直坐到了沖向書架的太師椅裏。魏宜看著我欲言又止,末了他坐到了我的對面。

我問:“有什麽書可以看?”

“將軍府的藏書很少,”魏宜這樣告訴我,“可能不如小青侯所熟知的多。”

我隨意地覽過周圍:“那我要幹什麽。”

魏宜提議:“林家書法早有耳聞。百聞不如一見,我很想看看小青侯的字。”

我激靈起來了:“當然!那對我來說再簡單不過!”

宣紙鋪開,研墨提筆,我仍然沒有想好要寫的內容。一瞟硯臺,我瞧見魏宜正在看的是卷《道德經》,登時來了靈感。

隨手拿起一塊鎮紙,我擡手起筆: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覆。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註:《道德經》第十六章)

比起字跡工整漂亮,更多人誇讚的是我的筆鋒。我的筆鋒自有一種淩厲的氣勢。我不曾覺察別人說與我對視如觀武庫,甚至覺得有些過於誇張。但論起我的字,由我看,我都能感覺到他們口中的鋒芒。

就像一柄自知淩厲的利劍。即便沒有刻意鋒芒外露,也會無時無刻不向周圍散發威脅。即使是持有者,仍可能被這股子鋒利所傷。

“果不其然,是幅好字,”魏宜驚嘆地不住頷首,“不過寫《道德經》是有些不太匹配。”

我突發奇想:“留著這幅字。如果有天逃命,可以用這幅字去換錢。”

魏宜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

“相信我,”我把筆撂在筆架上,“我的字可貴重了,能值不少錢。”

不是我自誇,我的書法完全配得上那般高價。甚至於有段時間我還想過,如若有天要四處逃命,定然帶著一套文房四寶走。至少我一路上賣字畫也不至於餓著我自己,甚至還可能突發橫財。

盡管我的畫不比字,但是怎麽說不會差到哪裏去。我還是挺有這個自信。

行書確實需要耗費挺多的專註力。正晾筆墨的閑隙,外面遠遠地傳來陣打羅聲。更夫自遙遠的地方過來,悠然地放開嗓子吆喝。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是到了該就寢的時辰。

我怕黑,可又不願意在魏宜面前顯露出端倪。在魏宜要吹滅燭火前,我立即起身快步走出書房。俄而我尋著記憶走到了客房,忽地擔心起魏宜出爾反爾跑到了主臥。我正要出去尋主臥時,將軍府一片岑寂,燈一盞也沒有亮。

將軍府並不大,連湖都見不著,只有一條小河潺潺。可我覺得府裏橫過一陣掃堂風,冷中帶著褚地特有的濕氣。而我肯定是不願意先拉下顏面求人的。寧願抱臂杵在河邊吹冷風,我亦不願意多挪一步。

直到有只手伸到我的面前,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順其而看過去,視線緩慢地轉移到魏宜身上,不由得楞了一下。

魏宜問:“你在這裏等我?”

本來我還想逞強幾句,結果控制不住被凍得打哆嗦。

我嘟噥:“我以為你去了主臥。”

魏宜說:“我答應過你和你同住,就不會違背諾言。”

我哪裏知道他會不會違約。我只在乎我能把握在手裏的,和給我不可控的事物拉閘。

我如實說:“我根本沒有找到主臥。”

“這不是很正常麽,”魏宜說,“因為我根本沒有告訴你主臥在哪裏。”

原來竟是這樣。我豁然大悟。

可能我是太過於疲憊了。這一天要處理的事務太多,而明天又會有嶄新的挑戰。

我打算明天讓魏宜帶我引薦褚地的各位將軍。要拉攏人心,這是必然的一步。

而我明天還要糊弄青理。現在褚地盡數收覆,我卻沒有如約凱旋而歸大齊。青理是個精明的人。若是他要質問起這件事,我還需找個適合的借口糊弄過去。能讓他相信的理由,這需要我想太久。

還要去看看林覺,再去看看周昀和越小將軍。更要轉到軍營去。這個時候就怕軍營突生變故。要是軍營大亂,難免褚地不會趁這個時候赫然反攻。屆時大齊還好說,可我的安危就很有必要考慮後路。

越想越發覺得頭大。我拆開束發帶,不自覺撓了撓頭。頭發是不覺少,我兀自覺得白發徒增。而且歷經這麽久,我越來越覺得脖子很酸痛,似乎是腦袋變重了。許是腦子裏裝了太多的事情需考慮,所以我的頭比起當初變得大了一圈,才覺得笨重。

這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想法。我再次煩躁地撓了撓頭,只覺跟林覺在一起待久了,連設想全然是天馬行空。

魏宜驀然出聲:“是怎麽了嗎?”

赫得我登時抓斷了一把發絲,纏繞在指間的盡是白發。

連忙把頭發甩出去,我走到床邊,悄然把小彎刀塞進枕頭底下。我掀開最外側的被褥,理所當然地躺了進去,甚至頂著魏宜的目光拍了拍我旁邊的空床。

魏宜說:“要不然我睡在外邊吧。”

“不行,”我斷然否決,“萬一你要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魏宜能發生什麽事情?很明顯,魏宜可以半夜逃跑,魏宜可以捅我一刀之後逃跑,魏宜可以悄悄跑出去通信其他褚地將士……

盡管事情千奇百怪,其中的主旨無外乎皆為魏宜逃跑時我會根本來不及反應。褚地本就是他熟悉的地方,外加上他在褚地子民心中的地位很高,極其容易被隱瞞行蹤於無跡。那個時候,我再去忙著追堵他就很容易自亂陣腳。

倒不如我睡在外側。即便有翻身摔在地上的可能性,我寧願被摔醒也不願意一覺好夢結果面臨前功盡棄的風險。幸而我睡得輕,魏宜在裏側要有什麽動靜我足可以及時反應。

佯裝沒看到魏宜塞在他枕頭底下的短匕首。我們同榻而臥,蓋得是兩床被子,中間沒有隔檔。我看著魏宜吹滅了燭燈,登時縮進被褥中合上眼渾然要睡去。

我怎麽可能會睡得那麽快。

待到後半夜,我睜開眼,謹小慎微地拿著小彎刀劃斷魏宜的一小節頭發。魏宜似乎動了動眼瞼。我屏氣凝神,見他沒有動靜才放下心。把小彎刀藏回枕下,我小心地撞好斷發貼身放著,心滿意足地沈睡夢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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