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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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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軍

說實話,真不是我對慶高有意見。我打心底覺得,我和慶高大概在過去什麽時候有過節,永遠相處不來。主要是交流起來,我們總是互看不順眼。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處可做罷。畢竟大齊疆域遼闊,指不定哪天我和慶高就天各一方再不相見。然而這是即將率軍征戰的緊要關頭。人心不齊很容易影響軍心。軍心不振可是誤了大事。

但是要讓我屈尊主動與不喜歡的人緩和關系,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做不來那些虛情假意。倏而起兵,我與慶高兵分兩路,各領一軍浩浩湯湯地往邊界趕去。

思慮過三,留林覺在茂興太過冒險。所以我把林覺一並帶上。跨過邊界前是石敖前來相送。他一並領命到中鄉赴任。我卻沒想到青理成了我這邊的監軍。慶高那邊是孤桿將軍,我這裏倒圍了一圈人。

就好像是萬俟義刻意安排來監管我的。

送到邊界,石敖就不能再往前。他停住腳,接過下屬送來的清酒。只見石敖擡手一揚,清酒已盡。

石敖說:“前方路遠,多有曲折。一路小心。”

我們同時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隨後我們同時翻身上馬。我勒著韁繩,顛簸著繞了一圈,才看向石敖。

我拱手:“就此告別。”

石敖擺了擺手,並沒有多言語。

有些日子沒有見越小將軍了。越小將軍忙著整理老將軍留下的遺物,還拾掇將軍府的翻修,清點將軍府上下的支出。相比起以前,越小將軍更加沈穩,沒有了初入沙場時的毛躁不安。只是休憩期間說笑難免。越小將軍一笑起來就覺得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沒有那麽多心眼兒,眼神清澈地一眼就能望見底。

越小將軍想什麽別個人一猜一個準。也就是他從沒有打算過隱瞞。越小將軍真鐵下心不言語,恐怕沒有人能從他嘴裏撬出來一句半句。

在茂興生活了一段日子,越小將軍心思鍛煉得活絡,懂得察言觀色。他明白我和周昀說話時總愛裝作巧合,都有意避開青理。遂而他學到精髓,與我佯裝偶遇,把我拉到青理註意範圍的死角和我細說。

即便青理不知道《子膳圖》的詳情。但在青理拿出聖旨的那刻起,無論如何他與萬俟義是扯不開關系。我本是無意遠離,不過心裏的忌諱讓我如履薄冰。

青理的觀察力一向不錯。在感知到我們的排斥後,他默然跑去找慶高,請薦做了慶高的監軍。慶高巴不得他去,興高采烈地應下了,敲鼓以示歡迎。

越小將軍松了口氣:“他總算走了。這麽說話真是累人。”

我奇道:“你說的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你這麽顧及青理是做什麽。”

“我看你和周昀都避開他。我就覺得我說的話要讓他聽去不老好。萬一讓別人知道了容易誤解。”

“你行事坦蕩,哪裏有什麽會被人曲解的地方。”

“若不是你們說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情嗎?”

我瞧了越小將軍一眼。

越小將軍上無老,下無小,在這世上算是孤家寡人。他沒有人可依附,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來茍活。而越小將軍待人真摯,與他交心從來不需要判別是非,很是省心。

所以我告訴他:“是有的。”

越小將軍立刻捂住耳朵。

“我不聽,我不聽,”越小將軍咋咋呼呼,“別告訴我!我對你們的秘密根本不感興趣!”

即便耳朵捂得再嚴,也能聽到聲音。我撇了撇嘴,擡起手肘一撞他的胳膊。

“我又沒打算告訴你,”我說,“你又著什麽急。”

“那就行,”越小將軍舒了口氣,放下手,同時放松了呼吸,“我還以為要被你滅口了。”

我迷惑:“我有那麽兇殘麽。”

“指不定你會覺得被竊聽隱私不保險,打算殺人滅口,”越小將軍擡手,一手側當做刀刃,在脖子前比了比,“到時候我哭都沒有地方哭去。”

我不理解:“我是有多閑著沒事兒幹才會把你滅了。”

“不都說了,指不定嘛。”

沒有反駁,我低聲嘟囔:“現在我哪裏有那個閑心。”

比起我,林覺更喜歡周昀。他總愛纏著周昀在軍營裏轉悠。有的時候他跑去看看馬匹,有的時候他跟士兵們一同訓練。周昀知道內情,不由得對林覺多了幾分憐愛,樂得和他在苦悶的軍旅生活尋求閑暇樂趣。

偶爾周昀對林覺好到連我都羨慕。我就在一旁說:“那我呢,那我呢?你可別有了義子忘了兄弟啊。”

越小將軍一把攬住我的肩膀:“我來當你的好兄弟。”

血濃於水。林覺跟我更親近。他年紀尚小,需要人哄睡。我見他睡熟後才起身,本想著繼續看些公文,卻覺察營帳外有人影綽綽。滅了燭火,我的手落在腰後小彎刀的刀柄,擡手撩開門簾一角,側身出去。

結果來的人是周昀。我放下警惕,手從刀柄移開,問周昀的來意。

“來看看你,”周昀往營帳裏面瞧去,“正要睡了?”

“還沒呢。正準備再補足計劃所需,”我一同往後看,“小覺剛睡下。他是個小孩子,怕生,哄他睡覺不怎麽容易。”

周昀慨嘆:“你也不容易。”

我不以為然:“現在還有誰容易?誰都不易,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周昀又說:“難為你了。你也是個半大孩子,就要接手林家基業。”

我看向他:“你不也是。”

周昀說:“你又當爹又當媽。聽說小覺被仁公過繼給你了。”

“小覺不能在我這裏,”我抿了抿嘴,終究狠下心,“他在我這裏,反而不好。到時候就麻煩你們照顧好他了。”

“這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

周昀笑了聲,意識到不對勁:“你不是立了軍令狀,說要三月內回茂興麽?不然就要自刎以證。”

我看向周昀。

“我回不去了,”我對周昀說,“如果我要保住林家和小覺,我就不能回去。到時候就要多拜托你和石敖了。”

暮色深沈。帳幕的陰影斜傾。周昀的神情隱藏在夜裏。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不是為了領命攻打褚地才出來。”

周昀聽不出語氣。

我說:“對。”

周昀似是看著我:“好,我答應你。”

我嗯了聲:“石敖那邊就拜托你了。”

即使我不清楚萬俟義針對林家的原因,我明白現在的危險性。自哥哥死後,萬俟義算是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擺在臺面上。他的目的人盡皆知。而褚地一行,是要把林家的最後價值壓榨幹凈。

我怎麽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為了不被萬俟義抓住把柄,我連林家刺客都帶出來了。林家的人不能於此時待在茂興。在我們分不開註意力給林覺的時候,都是莫辭幫忙照顧林覺。估計我們走後不久,萬俟義就能發覺我是把林家全部帶走。

不論後招如何,至少我把他的後路給堵得嚴絲合縫。

在我生時,我絕對不會帶林家回茂興。

周昀淡然:“原來這就是你支出去青理和慶高的原因。”

青理是萬俟義的忠臣。他在軍中位職監軍,便是作為萬俟義的眼線。這樣的人在起初不能留。

但是。“慶高是因為我看不順眼。”

“看不順眼?”周昀奇怪,“你又沒有和他相處過,怎麽就會看不順眼。”

“我不知道,”我格外坦蕩,“我就是看慶高不順眼。不順眼到我總感覺我們之中只能活一個。”

周昀感到驚訝,並不會多說什麽。他再次看向營帳,又偏頭瞧著我。

“你快去睡覺吧,”周昀催促我,“別再看軍務了。不急於一時。還是好好休息比較重要。”

我應了聲,沒有推辭。轉而我撩簾,進了營帳。林覺仍然酣睡。

林覺沒有少爺脾性,從不挑剔。行軍再苦,他卻能苦中作樂。他這樣的樂觀使我詫然。我不免覺得真是兄嫂帶出來的孩子。

仍是接近邊界的時候,越小將軍興致盎然地跑過來,和我說林覺有天賦,想要讓林覺跟著他習武。

“也行,”我極為爽快,“順便教一教他兵法,讓他多學點兒東西。”

越小將軍稱是。

“還有一件事兒,”我擡手,“現在兩軍進程怎麽樣?”

越小將軍正色,退了半步朝我抱拳:

“接近邊界,全都守在線內。青公想要如何?”

“整頓休息,停留三日,”我停頓了片刻,“敵方守將是誰?”

“你說誰對面?”

我嗔怪:“還能誰對面?我是說我們對面是誰。”

“逄珧,逄子羨。”

“哎呦,”我不自覺揚起眉毛,“老熟人了。”

越小將軍並不清楚內情。他的視線望過來,充斥著茫然。

逄珧真就是老仇人了。他應該記得我。同谷一戰,我仍記得他。記得他那時候還是需要大哥以命相護的小少年。遙記我彼時同樣意氣風發,有父兄撐腰,好像可以跟只螃蟹一樣在大齊橫著走。

現在我們都成了形影相吊。

不過逄珧比我特殊些。他家人的命債債主是我,實在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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