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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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故

短時間內,我們這一行人是不會住進九崖。人數眾多,浩浩蕩蕩地進去尋住處難免叫人生疑。我尋了個理由,和老板娘解釋因為怕貨物被盜不好交差,要在城外住一陣子。

老板娘說她能理解。現在世道亂,我們這些遠來的人不熟悉情況,理應謹慎些。

“只要不賒賬就成。”

老板娘豪爽地一擺手。

“盤纏帶的夠,”我篤定,“絕不會賒賬。”

懷疑什麽都好。居然質疑大齊青侯的財力,未免太不把淮壩林家放在眼裏。轉念一想,老板娘不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與來意。她產生了錯覺,直接證明我們偽裝做到位。

不,其實這並不值得我感到驕傲。畢竟我的偽裝能把魏宜瞞過去。雖然魏宜和我的表演技術可以對半分,我偶爾會失策讓他帶偏了思路。

魚思凡在我眼前招了招手:“在想什麽吶。”

“在想魏宜。”

回答得過於果斷,連我都楞了一下子。回過神時,我後知後覺地給自己找補。

但是仔細想想,我好像沒有什麽給自己找補的必要。

“你或許沒見過魏宜。或者你見過了,可你不認識。”

我滔滔不絕,甚至不自覺:

“剛剛我想到了對陣魏宜那會兒。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們旗鼓相當。但他在軍略上更勝一籌。而謀略上他不及我。可論起他的兵法和武功,大齊大部分將士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的字畫非常賞心悅目,更獨帶風骨,不是能隨意學來的。他懂得也多,知道的廣泛。盡管有些並不精通,想想他在褚地的職務,就能理解了。並且能覺得在扛起偌大的褚地時,他還有餘力去修養身心,真的是一位厲害的人。”

我落下句總結:“何況他還那麽年輕。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成長,他的前途不可鬥量。”

而後,我再看向魚思凡。魚思凡眨了眨眼,呵地笑了。

“先前聽說過你喜歡名士,我本來不信的。不過聽你一說,我倒覺得這話八成不是謠傳。”

我並不以這件事為恥。所以我答應得分外爽快。

“沒錯,我就是喜歡結交名士。與名士交流如同暢飲純釀。”

“我沒有想到連別國的名人你也會這樣……”魚思凡遲疑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這樣青睞。”

我頗感不以為然:“欣賞不拘泥於身份,更不要說出身。”

魚思凡盯著我,樂出聲。

“這話也就只有你能說,”魚思凡似是講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要是讓別人說了,就得背上叛國的罪責。”

“哪有那麽嚴重。”

“是因為你擁有這個特權。也只有你可以被大眾理解。”

“你這樣說才奇怪吧。”

我看向魚思凡:“盡管桑慈死了,而我仍然會敬仰他的才學。”

“這跟桑慈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對事不對人。即便我跟桑慈的關系再差,也和我很欣賞他沒關系。同理,魏宜也是一樣的。我欣賞他這個人與我跟他關系差是兩個概念。”

魚思凡沒有附和。她目光深沈地看著我,沒再把話題延續下去。

“你有什麽打算?”魚思凡說,“我們對九崖並不了解。而且我們沒有來過九崖,對九崖的認識並不是基於真實探過情況的結果。”

“這不是在想麽。”

我一甩折扇,腳步不緊不慢。

“除了九崖,我們還要考慮青理,”我說,“我是不大希望青理知道我們的來意。”

魚思凡不解地偏過頭。

“他知道的太多對我們都沒好處。這件事還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雖然查線索會變得費力,可從根本斷絕了讓對方預料我們下一步的機會,”我停頓了一會兒,“他什麽都不知道最好。青理跟著我們來這裏只有一個目的,看著我給這件事收尾。”

魚思凡撇了撇嘴:“那他還不如不跟來。”

我不禁笑著說:“估計他比你還想不跟來。”

跟來九崖多遭罪,還不如在茂興當個閑散少爺。而青理就是可以為了萬俟義一句話赴湯蹈火。他不用去考慮萬俟義的用意。青理的目標極其簡單,僅是萬俟義的要求。

經歷這段時間的接觸,我深刻了解到青理才是一個合格的忠臣。對青理來說,所有的事情都遠不及完成萬俟義的指示重要。

“他真是一個好懂的人。”

“可不是麽,”我瞥了眼旁邊,“反而他最不容易出錯。”

旁邊是賣玫瑰饢的。

由於和酈地接壤,薊州與酈地多有往來,飲食文化隨著商隊互通而交融。玫瑰饢本是酈地的特產。薊州臨近酈地,氣候相似。行商往來久了,兩地流行起彼此的特產。

九崖有一條街,專門用於賣貨。這條街有大部分是酈人。來時沒有多想,念及《子膳圖》與兩地的聯系,我就和魚思凡匆促趕到這裏。每一座城都有地下交易。九崖不例外。只是不好找,我們貿然充大款去硬擠最易生疑。

這次只來了我和魚思凡。探路沒必要跟著太多人。尋找門路也要一段時間。

“大爺,”我湊了過去,“饢是新烤的嗎?”

“是,是!正熱乎的!小子來一塊兒?”

魚思凡站在我不遠處。我想了想,從腰側摸出三個銅板。

“來塊兒,來塊兒,”我接過玫瑰饢,餅底往上升霧氣,“大爺,今兒個生意怎麽樣啊?”

“生意?生意不好做嘍。來一個人買一個,比不得當初,現在世道亂咯。”

“可我看著人不少。人總會餓,生意理應少不了。”

“那得看他們去哪兒。”

玫瑰饢太有嚼勁。我一下子沒拽下來,牙齒磨得生疼,左腮幫子全是餅。

我皺著眉,含含糊糊地說:“哪有那麽多有錢人住店啊。去店裏吃飯多費錢。”

“嘿,你這小子!怎麽可能都去店裏!”

“那就是茶攤?”

大爺一瞇眼睛,眼角勾起細紋:“你這小子不會是套我話吧。”

“當然啦,”我笑得不怎麽聰明,“我這不餓了嘛,想吃點兒好的。可是來得太遠,盤纏不太夠,手緊了又想吃好吃的。”

大爺吹了吹胡子:“早看出來了。你這小子是從哪裏來的?幹什麽想不開跑這裏吃沙。”

“來跟家裏人做生意。這不原以為九崖都是好吃的好玩的麽,沒成想是這幅光景,”我擺了擺手,“您就快說吧。我這餓著肚子,一張餅下去都不覺飽。想吃肉了。”

“簡單!直走有個酒樓,看見外面翻飛的幟了不?就是那裏!那裏叫如故,店是上下都通。不過上面歸,像我們去吃飯就往下走,下面便宜,但是好在量足,吃飽絕對夠。”

我哦了聲,卻不明白:“為什麽上下都是通著的啊?”

“我也不清楚,大概房租貴,”大爺就那麽說,“不過你不用著急,什麽時候過去都成。那裏一直開著,底下也寬敞,吃個飯有足空。”

我了然地頷首,道了聲謝,就抱著半張玫瑰饢混進人群中。我遙遙和魚思凡對上目光,就順著大爺指出的方向往前行。

不遠處有閣樓掛著面紅幟,黑筆揮墨寫著“酒樓”。正門對著街,掛一橫匾,上書如故。看門柱木紋,應該是有了不少年頭。我沖魚思凡點了點頭,同時進了如故的大廳。

大廳人兩三,身著各一般。乍一看,就知道如故的食客並不相同。但來意只有一個,填飽肚子。

又或者還有別的。我虛起眼,走向樓梯中間的櫃臺。

“您好,”掌櫃頷首,“幾位客?”

“兩個人。”

“是上還是下?”

魚思凡張口要說上。我暗地擡手,阻止了她。

“這兩個有什麽區別嗎?”

“上邊兒好了點兒,下邊兒飽了點兒。”

我垂下眼眸,頓了一下子,才說:“那就飽了點兒。”

“成,”掌櫃塞給我一條竹片,上面畫了兩道紅痕,“客官往右走。右邊兒向下。”

“為什麽去下邊?”

“有錢人不比窮人知道的多,”我低聲告訴魚思凡,“有錢人有顧忌。窮人可沒有。”

“他們能告訴你?”

“是不會。但是這有個前提。”

正對面有扇門。我擡手,推開那道木門。

“窮人,可以為錢不要命。”

應門就有個夥計:“兩位客官,需要點兒啥啊?”

我問他:“你們這兒什麽能讓人吃飽。”

“吃飽?倒是有。許多客人來這裏就點仨。地豆絲蓋面,羊肉泡饃,白菜燴豆腐。”

倒是新奇。我確實沒吃到過,就按著大多數人的口味點了他推薦的三道菜。夥計一搭汗巾,朗聲吆喝了句“得嘞”,轉身不見在人群。魚思凡一直緊跟著我,我帶著她找到一處角落。這裏沒有僻靜的地方,只能稱得上可以聽見彼此的低語。

剛落座,魚思凡問:“有解決辦法了?”

“先吃飯,”我提壺給自己倒了碗茶,“填飽肚子再說。”

沒有等太久。夥計端著托盤如同穿堂風擠到我們面前。湯汁沒撒,菜還擺得端正。我把羊肉泡饃推給了魚思凡,自己端起地豆絲蓋面。面碗大如臉盤,給出的確實是能吃飽的量。白菜燴豆腐用的是凍豆腐,味道稱不上好,卻是吸滿湯汁,飽腹足足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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