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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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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慈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你一個半截踩進土裏的人就別給自己攬事兒了。”

像是為了應話裏氣氛,王辰窩在床頭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我這不是為你著想麽。此事一成,左右你逃不過罵名。倒不如我這個快死的人來插手,他們只會說我遭天譴,活該。而你享得清寧。”

我聳了聳鼻子:“我是怕事兒的人嗎?”

“你不是,你當然不是!”

王辰無端大笑,直至笑到俯身咳得撕心裂肺。我註視他半會兒,眼看他順了氣兒,又聽見他顫顫悠悠地指著我說起話。

“可你確實得慎重。我有預感,你日後得為這事兒栽大跟頭。”

“行了吧你。”

忍不住起身,我幫王辰掖好了被角:“你都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還有閑心管起我來,未免太操心。”

王辰沒有多說,認真地望了我一眼,才偏頭笑了聲。

“活得久點兒,”他把頭埋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低語,“咱倆晚點兒見,省得我再跟你嗆聲……你省心,我也省心。”

我深深地看了眼他。

隨即我一巴掌拍在他被子上。

“你放心!”我說,“壞人活千年,我絕對長命百歲,你且等著吧!”

近些日來,王辰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往下走,從坐立難安,到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說一句話還要默然許久。蘇芝屏退了其他侍從,僅她自己留在王辰身邊。無需多言,我們都知道於王辰,明天已經太遙遠。

出乎我意料的是,杜康倒來王府頗為頻繁,有的時候還提著兩壇酒,更多時候是獨身一人過來。他看起來與蘇芝相熟,蘇芝連詢問都少有,直接敞門迎進,再無他言。

“這不是很正常嗎?”

石敖相當不以為然。

“杜康是杜老爺子的兒子嘛。”

我皺眉:“這有關聯嗎?”

“沒關聯,”石敖嬉笑,“但是這麽一想,就覺得什麽事情都合理。”

什麽邏輯。

聽出他是在插科打諢,我提了一口氣。周昀卻在我對面開口解釋。

“杜老爺子之前是青家的人。”

“青家的人又怎麽了……”

話已出口,我覺察到周昀的原意。

“青風叔和王叔是總角之交,青家和王家關系甚密。兩家人互相偶有走動也正常。那麽蘇芝認識杜康也不稀奇。”

石敖在一旁讚同地頷首。

“然而我就奇怪一件事。”

周昀忽而說:“你們不覺得蘇芝姑娘很眼熟嗎?”

確實。

我和石敖對視一眼。

“乍一見她,我還以為杜老爺子只是隱居了,並不是像傳聞那樣死得慘烈。”

“她和杜老爺子未免太像了。甚至比杜康都相似。”

“可她是蘇芝啊。也不是別人,是蘇芝,與杜老爺子關系不大。”

“難道這世間有毫無關聯、卻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嗎?”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擡手打斷,“再說我們在這裏談論別人的家務事合適麽。”

石敖一瞥眼我:“這可是你開的話頭。”

齊在林府小亭一聚,本來我請他們是想商量移栽桃樹。然而一落座,話卻與來意天差地別。原是越小將軍也說來,而他被老將軍同袍拽去練兵場活動筋骨,實在沒有時間過來和我們忙裏偷閑。

“所以這樹到底該怎麽栽。”

“倒不如想一下要你栽樹的人。”

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看向石敖,石敖頗為認真,像是真在為我分憂。

“這件事我也在愁。我怎麽做,怎麽理虧,背上罵名的只能是我。”

“因為你本就理虧。”

“是啊,”我沒反駁,應了周昀的話,“我要真動手倒也無妨,沒那麽多顧忌。就是怕在阿義與我叮囑,不能把事做絕,不能做得太明顯,不然容易再起動亂。這才麻煩。世間哪有那麽要好的美事兒。”

“事在人為,總有解決辦法。”

周昀蹙眉:“不過你怎麽凈是攬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閑的。”我說。

“桑慈是吧,”石敖瞇眼,露出了然的微笑,“還記恨著吶。”

“我沒恨他。”

“你怎麽攬得這麽迅速。理由呢?”

“我就是覺得,如果要是他被殺,必須是我來。”

石敖笑了聲:“這不還是記恨。”

周昀沈默了一陣子,搖頭失笑:“你這傾慕人的方式還真是奇怪。”

“‘傾慕’?”

石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昀,目光最後回到我身上,不可思議地再次重覆一遍。

“‘傾慕’?”他止不住笑,“你這人……你也太有意思了。”

我只好擡手以飲茶來掩蓋大半情緒:“我不認為你在誇我。”

石敖朝周昀一揚眉:“傾慕就能成這樣。那以後要是你喜歡別人,是不是人家還得在你手裏死一回才作數。”

我被茶水嗆得咳嗽一聲。

“你也得病了?”

“茶水太涼,”我放下茶盞,“請你來是為了商量桃樹種在哪裏合適,你別左右言而顧其他。”

“這回我懂了。”

石敖沖周昀點頭:“你害羞了。”

“……我摔杯了啊。”

摔杯為號。只要我摔杯,莫辭就會出現到我面前。即便石敖自小學武,他也很難保證能夠與莫辭打得不分上下。莫辭畢竟是生死關的熟人,非是石敖武藝不如人,而是莫辭有被鍛煉出來的生存本能,不單為武功可比。

“行,行,認輸,”石敖擺手,“至於你那樹。你從小到大養活過什麽了?貌似你上心的總活不長久。”

周昀讚同:“是這樣。”

“這能賴我?我怎麽知道。”

“所以啊。”

石敖一擡手,攬著我的肩膀:“你幹脆順其自然,讓它自生自滅。你別上心,說不定它還能活得長點。”

我瞪了他一眼,繼而看向周昀:“他不著調。”

“而我也是這麽想,”周昀說,“你可以試著別那麽在意。說不定它自然而然地活得更好。”

“成。”

“都是我的錯。”

我揚手。石敖把我推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也這麽說的,怎麽你只不信我。周昀這麽說你反而接受了。”

“周昀和你能一樣嗎?”我說,“他可是我能托付全部身家的人,你跟他沒辦法比,你實在想的太多。”

周昀啊了一聲,瞧著我:“沒想到我對你來說這般重要。”

我肯定:“別懷疑。”

“打算怎麽做?”

“從他周圍的人下手。”

“家人?”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形象啊,”我對石敖說,“我哪有那麽缺德。”

石敖笑而不言。

“對付桑慈和文語,”我朝他們招手,“我有個一石二鳥的想法。事半功倍。你們過來,我且細說,你們看看哪裏需要完善。”

桃樹暫且擱置在我院落裏。它一時半會兒頹敗不了。不如我偷個懶,暫且學著周昀和石敖出的主意,且先不管它,讓它野蠻生長,不定能活得燦爛。

君子重視約定,講究一諾千金。文語果真沒有騙我,隔天就來找我,說有個機會能帶我見桑慈。此時我尋思著桑慈大抵不識我,就答應得爽快,當即隨著他登上馬車赴會。

本來是他們幾個好朋友的聚會。文語當然答應了,同時他順勢問了桑慈關於帶新朋友赴宴的事。桑慈相信文語,以至於相信他所謂的新朋友,就也應得爽快。

他萬萬沒想到,文語說要介紹的“新朋友”是我。

“你別緊張。”

踏進門檻前,文語還往下側頭寬慰我。

“修賢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而且他很喜歡接觸仰慕他的學生。所以你盡管大膽接觸,不必怕。”

其實我也在沒怕。但聽到文語這麽說,他倒是提醒我應該適當裝出緊張的模樣。這樣才好當他們的面糊弄過關。

不然顯得目的性太強,我會嚇到他們。

“我還是會緊張。久聞桑先生的大名,我怕貿然沖撞,”我頓了頓,想了想如何恰當流露出期待又不能太過明顯,“我是久仰,卻從未接觸。也怕言語不當,貽笑大方。”

興許我短暫的默然讓文語篤信我的真誠。他點了點頭,給予我絕對的肯定。

“放心吧。修賢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說什麽不中聽的也是無心,你別忘心裏去。他很好接觸,相處久了就知道他平易近人,直爽得可愛。”

自然知道。我對桑慈這個性格特點簡直愛恨交加。那些被傳成笑談的過往多是因此而起,因此而終。

賓客不到十個人,算上我堪堪到九。顯得比十人還多,說得熱鬧,醉得顛倒。桑慈坐在主座,一擡眼。我見他醉態仍留,雙眸好像格外亮,眼神幹凈,落在我身上。

春去秋來,他沒有變過模樣。

“是你啊,”桑慈輕笑,單手提起酒杯,飲了一口,“你還找到這裏了。”

接著桑慈看向文語:“這就是你的新朋友?有趣。”

“既然來此就是客,隨意而為,不必拘於禮數。”

桑慈放下酒杯,走到我面前。我能自他身上嗅到果子釀的清甜。

“陛下心意我領了。”

桑慈從旁桌隨手拿起一只酒杯,自顧自斟滿酒。隨即一探手,他把酒杯遞向我。

“可我不領官。就當我閑散慣了,無心幹涉朝政,更沒有踏上仕途的想法。至於你。”

桑慈垂眸。我仰頭看著他。

好看的人就是即便醉酒撒歡,他也是個好看的人。桑慈便是了。

“你倒真令我驚訝。”

桑慈把酒杯塞進我手裏。

“沒想到他派來的是你。”

文語聽的驚奇:“你們認識?”

我委實無辜:“不知道啊。”

“呵,是不認識,”桑慈擡手指了指文語,“現在認識了。”

文語了然,和我說:“別多想,這是撒了酒瘋。”

我點點頭,看向桑慈,心裏卻暗自嘀咕。桑慈剛才那番話,像極了看透我此番來意。

不過他看透也沒用。既然我決定插手入局,就會坐定直到結束。

我的目光落在酒杯,擡手,在桑慈的註視下一飲而盡。

“這算是見面禮了。”

我把酒杯一倒,揚起些許風聲。

桑慈擡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什麽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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