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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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

誤會解釋清楚了。我見桑慈,一時失去了理由。

目前我的著作只有那卷撰述,以及言簡意賅的勸降書。撰述仍在秘書監,我沒辦法拿。勸降書又有什麽可讀。把“勸君三思後而行”顛來倒去,意思終究不變,還是為了威脅。

沾了血與沙的字,想來也入不得他們的眼。

周昀笑我關心則亂。

他說:“你忘啦?你的字也是很好的嘛。”

確實。父親是書法大家。即使未能習得精髓,我的字依然自有風骨。看起來賞心悅目,拿出去賣還能換得不少錢。

“提著字不大好吧。”

“就是去見人,說說話,別有那麽大心理負擔。桑慈也是人啊。和你我有什麽區別。”

我嘟囔了句區別大了,手上卻誠實地攤開宣紙,兩側壓上鎮紙。

盡管我不善描畫,而繪圖可以入眼。我最為拿手的便是行書。

不像父兄。我的字稱不得瀟灑,更與蒼勁相差甚遠。都說字如其人,見過我的字的人,大多會說筆鋒淩厲如人,盡顯鋒芒。

是好是壞暫且放在一旁。我的字好,不容置喙。周昀建議我提著字去,我平添幾分底氣。

見桑慈,由著年少輕狂那檔子事情,我總容易尷尬。

先前只遠遠的見過桑慈,不曾真正接觸過。走到桑慈府邸前,我倒不知該如何與他寒暄。索性轉身便走。

沒料到,因而聽到了一些別的閑言碎語。

那邊有人說我和王辰,重點在於王辰。把我們和青風叔作對比,先論起的,自然是中鄉和竹川。

那陣大澇過後,竹川仍有水患。

縱使周昀與城民為治水同心協力,不曾有半分怨言。這件事的影響也擺在那裏,屬於人禍。

論起這件事,要算賬總會算在作為主謀的我與王辰身上。萬俟義是皇帝,他們不敢謗譏於市朝。

他們只能說說我和王辰。

尤其是王辰。王辰現在重病不治,更讓他們有了因果報應的快感。以至於茂興背地裏都會腹誹一二。

莫辭不會告訴我這些。不管出於什麽樣的心態,他將這些與我相說。可我絕非癡子,多少能猜出來,不過一直沒有親耳聽見,滿不在意。

“王家那位自打回來可就少見出門咯。”

“你沒聽說過?……說是他害人太多。人在做,天在看,命被老天收去還債也不奇怪。”

“哎,你說王家那位就才多大?不過一個小孩兒,居然能這樣心狠手辣,長大還了得。”

“這不就要被收了命去。”

“還有那位,林家那位。嘖嘖,連自己父親都被抓去背債。”

“背債?”

“你不曉得哦?……那小子不僅克他娘親,還克沒了他的父親!”

回過神來,我已經拉開椅子坐在他們對面,正朝著他們。我握著雙手,枕著桌沿,註視著他們。本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我只是好奇一下,”我說,“我想聽聽你們的見解。”

“我們剛剛說到哪裏了?”

我佯裝思考了一下:“林家那位。”

“哦,林家那位啊。”

有人一拍大腿:“那可有說頭了。”

“哦?”

“他連出生都亂得慌。”

“誒,”他對面的人嚷了句,“這話可不能亂說。”

“哪裏亂說?你看現在有個定數麽……唉,反正人都被他克死了,哪有什麽可以辯解的。”

想都能知道他說的是誰。我壓抑住皺眉的沖動,仍然坐在他們對面,默然而笑。

“林夫人和徐小將軍的糾葛,我就不多說了。就說林夫人的死,總與他有關吧。”

“林夫人那是……算了,跟你爭執這個沒有意義。”

“因為我是對的!”

說話的人沾沾自喜。我輕咳一聲,問他:“你說別的人是怎麽回事?”

他湊了過來:“你知道林家刺客嗎?”

“知道。”

“林家刺客的首領是林陽,我之前見過。冷冰冰的,不與人親近,更看不出人氣。”

這與我認知中的林陽有差。

仔細想想,林陽確實不善言辭。但他與我和哥哥交流,從來總是慢悠悠的,像是話裏含笑,而且也會耐心聽我們講話。

“我聽你說過。”

“你說半大小夥子,人長得不錯,卻看不出來是個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剛見血的刀刃。可不可怕?”

我提醒:“你說的和記錄下來的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你說他是被……”我頓了頓,不情願地嘟囔,“被克死的。”

“我又沒有說錯!”

那人不見住嘴,而是繼續說:“還有青侯。青侯的死肯定與他有關。”

這件事我沒辦法反駁。

“青侯不是因為那個莫名出現的姑娘死了嗎?據說是褚地耍詐,算計了青侯對林夫人的情。”

“是。可林夫人是為什麽死了?或者又說了。明明是有大齊軍層層包圍,褚地人是怎麽混到青侯身邊的?”

“你問我作甚?我又不清楚。”

“誒,不知道對了。我算是半個當事人。當時駐守那裏的大齊軍是林家人,而林家人會放行褚地的,是因為……”

“是因為他們看見了林家那位給的玉佩,那塊玉是林夫人的遺物,只有兩塊。一塊在景公那裏,一塊在那位手上。”

說話那人奇怪地瞧眼我,最後沖旁邊人一樂,指著我說:

“你看,連這位小少爺都知道。”

聽的人一思忖,明顯不願信。

“你說林夫人的遺物多寶貝。怎麽會被白白送出去。”

“是吧?我也想不通。當時林家軍或許跟你我一樣。根本沒有想到這回事兒。”

是他們把我想得太好。

“林首領是因為那位忙著收拾繁峰的亂攤子,結果被人繞後了都不知情。

就這樣,林首領活活被褚地的人耗死了。據說都看不出人樣了。”

“你說。這些事情哪件不和他有關?難道我說錯了麽?”

“你這,生拉硬扯,毫無道理。”

“不過他也不值得可憐。你看看竹川民不聊生。不全是他們急功近利,直接水淹竹川,才導致這樣麽。”

“還有中鄉。那可是文夫人的家鄉啊。”

文夫人。我對於文夫人的印象,就只有傳說中,那個在風雨飄搖中仍然佇立的倩影。

史書上說文夫人大家閨秀,出落得漂亮。可我只記得,父親與我提過,文夫人喜歡穿著藏青衣裙,喜歡彈琴,更喜歡覽河山。

而那天雨很大。烏雲壓城,文夫人穿著一襲藏青衣裙,拖著一道血路,跪到皇宮前門。再起身,撐起了半個大齊。

“淹城還牽扯到另一個人。王家那位小少爺——聽說生了重病。對外聲稱是舊傷覆發,可事實上誰知道呢。”

我奇怪:“他怎麽了?”

那人悶哼一聲:“他可沒幹過什麽好事兒。”

“從水淹竹川開始,到後來視大齊子民於無物,只在乎如何攻城。你猜猜,死在他手裏的褚兵和大齊人,哪邊更多一些?”

另外一個人聽不下去,先我一步說:“都是為了大齊著想。”

那個人吹胡子瞪眼:“我寧願他不那麽著想!現在好了吧,重傷不治了吧。活該他這樣!”

聽不下去了。我輕咳出聲,他們全看向我。最開始說話那人總算打量了眼我,目光落在我手邊的一卷宣紙卷軸。

“你是來做什麽的?”他問我。

“哦。我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卷軸,笑了聲,“本來是想送人一些東西,不過主人家不在家,就算了。”

像是忽然想起般,我恍然,幹脆把卷軸推到他們面前。

“我自己的字,就送給你們吧,”我說,“也別介意簡陋。全當做先前聽了那些故事的回贈。”

那個人伸手拿了過去,展開來看。先是訝異地瞧眼我,嘆了句寫得真不錯。隨後他們的目光一同落在最末的印章。

感覺到他們的視線,我仍笑著。

“這印章……”

“我新刻的。畢竟現在加官進爵了,總要給自己慶賀,”我站起身,繞到他們身後,一拍多話的那人肩膀,“認識一下。我是林家現任家主,淮壩青侯,林安。你也可以叫我林懷仁。”

先前滔滔不絕的那人噤聲。少話的人倒站起來,朝我一拱手作揖。我誰都沒有攔著。

“見過青侯,”他說,“不知道青侯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點了點頭,手沒有松開:“都說了。原本是來送禮,結果主人家不在。只好到處走走。”

“不過呀,確實沒想到。我還多了些意外的驚喜。”

我俯下身,和多話的那人說:“沒想到聽了那麽多連我都不清楚的故事。很精彩。”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而我再一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瞥了眼他才松開手。

“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了,”我擺了擺手,“祝你們玩得開心。”

沒走多遠,我聽見他們說:

“當真嚇人。他看向我時我都不敢說話了。”

“你是認出了他才不敢說話吧。”

“才不是。你是沒有被他湊近了。那語氣,那眼神。真是如同身在武庫,驚覺一身冷汗。”

“以後別亂說了。不過這幅字倒是很好。竟然不像他這個年紀能寫的。”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裏面還有一段故事……”

剩下的我不知道了。我走進了人群,往回走,走到了林府門前,瞧見了剛好回來的洛歌。

洛歌正站在臺階上,他恰巧看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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