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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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這件事。”

“我是後來知道的,”哥哥說,“本以為你是清楚那裏為徐尚將軍住過的地方,不介意了。才會讓魚思凡姑娘住進去。”

天生對於徐尚將軍沒有好感。並不是我對徐尚看不慣,於徐尚的累累軍功,我相當敬佩。只是徐尚為間接讓我一直不大好過的人,我實在提不起善意。

“這就難辦了,”哥哥摸了摸下巴,“魚思凡姑娘已經住進去了。裏面早已布置好了。你又不能突然反悔。”

我默然半晌,終是極輕地嘆著氣。

我說:“就當我放下了吧。”

“父親一開始和你差不多。多少仍心有芥蒂。這次阿娘意外碰見徐尚將軍,那時徐尚將軍已然清醒。父親不知該如何。”

“別把自己摘得那麽幹凈。”

哥哥輕咳一聲:“後來阿娘主動找父親說話。本來我害怕父親對阿娘不好,因為我從旁人那裏聽了些閑話,就想跟著阿娘一起去。”

“阿娘攔下了我。問我難道你還不信任你阿爹嗎?而我只好讓阿娘一個人過去。”

出於對哥哥的了解。我眉頭一皺,瞧眼哥哥:“沒這麽簡單吧?”

哥哥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頓了會兒:“我和陽叔都在門外守著。”

是聽墻角。察覺不對立刻闖進去。沒必要說得這麽文雅,我瞧了眼哥哥。興許他看懂了我的眼神,再次輕咳。

“我當時還小,聽不太清。我只記得母親說——”

“我不會走的。”

燭火搖曳,林夫人的影映在窗上。

“我不會離開,”林夫人說,“即便你不信我。”

“然後呢?”我問。

“父親沒出聲。然後就把徐尚將軍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了。當時徐夫人還沒走,就代表徐家把徐尚將軍接回去了,對外宣稱敘舊。”

“徐尚將軍沒和林夫人說什麽?”

哥哥放棄了糾正我的稱謂,搖了搖頭:“我不曉得。當時我不在場。”

我看了眼哥哥。

“你那是什麽眼神啊!”

那是嫌棄的眼神,不是錯覺。

“不過我聽陽叔說哦。陽叔說阿娘給徐尚將軍留了一封信。徐尚將軍讀完就把信紙燒了,所以不知道。”

“陽叔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陽叔那個時候也年輕,好奇心重。再說這件事多有父親默許,不然也不會那麽幹。”

說的也是。林陽也是被父親半路撿到的,和父親相伴已久。他行事多有父親示意。

“過了幾年,徐尚將軍在茂興養病。先帝顧念徐夫人,就建了將軍府給徐尚將軍。又過了一陣子,”哥哥從天望向地,最後看向我,“你來了。”

“當年有個宮宴。先帝邀請了在茂興的命臣和命婦,其中就有父親,阿娘,與徐尚將軍。很是不巧,當時有人行刺,意圖弒君。宮宴就被打斷了。父親等一眾重臣是先帝親信,就去找先帝商量對策。阿娘本想離開,卻撞上剩餘的刺客,是徐尚將軍解救了阿娘。”

我垂下眼瞼:“但是。”

“這就是那些閑話的來源,”哥哥沒有說別的,“其實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人雲亦雲,意思就變了味兒。”

我沒應聲。

仍有一件事需說。徐尚稱為徐尚將軍,並不是我們有別的想法。不過當今大齊人都認準徐將軍為徐夫人。為了好辨認,徐尚就是徐尚將軍。

“其實所有人都很期待你的出生,”哥哥和我說,“只不過你出生的前幾天,出了一些事情。”

“阿娘是因為舊傷累積,並不是因為其他的事情。”

我眨了眨眼:“那父親?”

哥哥說:“你怎麽不知道他是遷怒?而且父親也沒那個意思。”

“父親只是覺得你和他太像了。心裏不舒服。”

這是什麽奇怪的理由。看出我的不解過深,哥哥便解釋。

“只是因為你和母親太像了,”哥哥頓了頓,“可和父親的性格太像……而母親是父親最為掛念的人。”

這件事不好解釋。奈何我很聰明。我聽懂哥哥的意思,想象了一下當時父親的心思。大概就是心愛人一模一樣的小孩出現在眼前,可是言行舉止與自己並無差別。

確實容易心裏難受。

竟是這個原因。我不覺得釋然,總覺得委屈。感覺自己過去揣測的那些有的沒的,內心的煎熬,簡直是浪費。

我憑什麽活成現在的樣子。我明明可以過得更好。

然而眼下並沒有別的路可選。

我望向哥哥,拔下那枚玉扳指,遞到哥哥面前。

“現在只剩一個問題了,”我說,“你若想拿走這枚玉扳指,便拿走吧。”

哥哥沒接,瞧著我:“你有什麽想法?”

“別拿,”我坦述,“現在大齊內部太亂,你們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我在這裏就夠了。”

哥哥問:“那你呢?”

“什麽?”

“你怎麽辦。”

“周昀在,莫辭在,石敖在,再不濟還有王辰在。他們在,我死不了。”

哥哥評價:“你的要求也太低了。”

“不低了,”我搖了搖頭,“你們什麽時候啟程?我聽說酈地同樣需要整頓。”

哥哥偏過頭:“這麽快就想我走啊?”

“不是,”我想了想,總感覺解釋不對勁,就單說,“茂興不太好。”

茂興究竟哪裏不好。我又說不出來,只能囫圇地認為茂興確實不好。

茂興是大多大齊人心神向往的地方。而茂興裏的人多是不願久住。

茂興確實很好。先帝與親王監工規劃茂興。在大齊的眾多地方中,茂興漂亮得數一數二,卻也是最幹凈的漂亮。

在茂興,什麽樣的人都能遇到。上至皇帝,下至窮兇惡極的囚犯。比起京城,當今茂興更像是五湖四海匯聚的地方。

可就是這樣的茂興。若是來時興致太高,到了茂興是會失望。

茂興終是太亂。爾虞我詐,你來我往。雖說萬俟義風雷厲行。然而大齊過大了,茂興內有各個地方的眼線。根除實在太難。

我懷疑萬俟義現在都得掂量著做事。他也是要保命的。

哥哥聽沒聽懂,我不知道。我聽見哥哥笑了聲,幹脆地應了句。

“好。”

他們一家人離開時,我沒能去送。我本是如此想的,卻被萬俟義給扣在宮裏了。

萬俟義問我:“聽說太後去找你們了。”

我說是。那天我們下了朝,在小院裏閑聊,太後就過來說了些話。

萬俟義問說了什麽。

我反問是太後怎麽了嗎。

萬俟義偏過身,看了眼我,隨即嘆了口氣。

他告訴我:“太後薨了。”

青婉太後最重的傷是塗遙刺的那道刀傷。貫穿傷。用洛歌的話說能活到如今已經是不可多求的幸運,何況提及養好到與常人無異。

青婉太後是因為那道傷,死了。說是死於一個陽光明媚的時候。

“節哀。”我說。

萬俟義看了眼我,毫無波瀾地重覆那個問題:“太後當時說了什麽。”

我說:“‘大齊就交給你們了’。”

萬俟義低下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現在想來只覺奇怪。青婉太後的死與塗遙有直接關系,而我是放走塗遙的主犯。我獨自一人站在萬俟義面前,居然不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畏懼。

或許我那時是真的很信任萬俟義。我相信萬俟義從沒那麽想過。

“太後臨終前留下口信,”,萬俟義仍然垂首,“不要立廟,不要哭喪,不用守喪禮。她說她只葬在望海津,一輩子沒見過海,有點兒想看看。”

我不好出聲。

萬俟義突然說:“快到你生辰了吧。”

最近忙忘了,他一提,我還楞了一下。

想過又想,我才答:“是。我的生辰在年前幾天。”

萬俟義擡頭瞧眼我:“那還真是喜慶。”

我也這麽想。

萬俟義饒有興致:“你想要什麽?”

我說我想要延長休沐。

萬俟義說想得美,換一個。

我說你不能這樣。你看我這一年都快忙吐血了,得讓我多歇幾天。

萬俟義反駁真吐血的人還在位置上。我連他都沒說服,你還得往後稍稍。

指向過於明顯。我卡了半晌,不願意白白浪費自己難得的機會,便開始提起青理。問起青理怎樣。

“青理啊,”萬俟義意味不明地說,“青理忠心耿耿,為了大齊和皇帝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他挺好。大齊有他,是個幸事。”

皇帝是可以替換的。這話有趣。青理究竟效忠於誰,或許只是大齊。

萬俟義又說:“你問起他做什麽。”

我應聲:“想到了。順便問問。”

“我倒好奇一件事,”萬俟義問我,“你知道慶高(字孝善)嗎?”

聽說過。

那人年近而立,是窮苦出身,為了吃飽意外從軍,結果一路成了將軍。他對用兵極有天分,在這次的戰爭中記有大功。現已被封為鎮南將軍。

“興許是曉得。”我點頭。

萬俟義說:“你覺得他怎樣?”

“我?”我沒多想,“我不喜歡他。”

倒不是我對出身有什麽執念。或許是有的,也是作為大家族子弟的惡習。我只是下意識不想與他有任何關系。就好像我跟慶高扯上關系,我短暫的一生就徹底亂翻天。

即使我現在也挺亂的。但那時候絕對比現在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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