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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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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房子

紹元二年春,受皇詔,我回到茂興。上朝面聖。

“聽說了嗎?”

“有話快說。”

“嘿,”旁邊的茶客笑了聲,膝蓋拄著茶桌,“我近些天才聽到的消息……酈地的那個州牧真是狠人。——酈地不是最快穩定下來的地方嗎?”

“嗯。”他的同伴說。

“你猜是因為什麽?”茶客賣著關子。

欲要自給自斟茶。聽了這話,我的手頓在半空。

“你說。”他的同伴語氣裏仍未有起色。

“州牧的夫人同樣上了戰場。他們有兒有女。州牧夫婦為了激勵士氣,也為了牽制敵人……”茶客飲了口茶,“把自己的幼子推出去,做了人質。”

我垂下眼眸,望著桌面上的木紋。

“消息沒傳出來過。”

“是沒傳出來過。一是怕打草驚蛇,傷了小孩;二是恐怕別人好心辦壞事。不過州牧夫婦當真心狠,這可是推自己的孩子去送死,”茶客端起茶杯,晃了晃茶水,“但州牧夫婦的奇襲使敵手反應不及,倒將土地和孩子都完好無損地奪回來了。”

我和王辰同時啟程。王辰也在場。

我想不通,就問王辰:“為什麽我不知道這件事?”

王辰不像開玩笑:“可能你就是那個容易壞事兒的‘別人’吧。”

無話可說。我站起身,結完茶帳便往馬車的方向走。似是在背後聽見了王辰的輕笑。

臨到茂興,我和王辰就分開了。王辰不止要整理王府,還有青府需要修整。

萬俟義真是有心了。我抵達青侯府時,來給我開門的是嫂子。小侄子站在嫂子後面,怯生生地看著我。

興許我當時的神情不算友好,有些嚇到他。

興許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哥哥。

萬俟義是根據路程所耗的時間遣人送去詔書。繁峰距離茂興不算特別遠,所以我接到詔書的時間比較近。酈地距離茂興過遠。因而剛安定下來,萬俟義就把詔書給哥哥送過去。

嫂子不甚在意,偏身喚我進門:“進來吧,別在外面傻站著。”

緊接著嫂子頓了頓,朝我笑了:“你是不是對我不太熟?”

我呆楞到啊了聲。

“我常聽林熙提起你。所以沒想到那一塊兒。你大概只在婚宴上見過我,”嫂子朝我伸出手,“你好,我是煙瑛。酈地煙家。”

酈地煙家,是酈地幾大家族之一。煙家前一任家主也是萬俟義哥哥的至交,就是那位命運多舛的大皇子。後來煙家主是被封了親王。

怪不得大婚前一晚哥哥跟我哭訴娶親不易。

“淮壩林家,”我與嫂子握手,“你好,我是林安。”

嫂子點了點頭,用空餘的手拍了拍小侄子的肩膀。

“小子,打聲招呼。”她說。

“叔……伯父好,”小侄子瞧了眼嫂子,忽然站得挺拔,聲音洪亮,“我是林覺(字靈均)!”

“靈均啊,”我止不住笑,“長這麽大了。”

再看向嫂子。沒等我開口說話,嫂子先解釋:“志仁(林熙的字)和阿楠在涼亭。”

“那你們這是?”

“我們正打算出門買些糕點,”嫂子朝小侄子揚了揚下巴,“這小子最近老跟我嚷要吃茂興的定勝糕。”

聽來覺得有趣,我俯下身揉了揉小侄子的頭,認真地告訴他:“我從繁峰給你們帶了好吃的。記得留點兒肚子,別吃得太飽。”

小侄子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嫂子歡喜地走了。我註視他們離開,轉而走進林府。

盡管嫂子僅說是涼亭。這是我和哥哥的暗號。一說涼亭,我就知道是林府的哪裏。

實在是幼時總和父親意見相悖,甚至可以稱呼為叛逆。父親經常被我氣到要數落我,我不耐煩,更想反駁。哥哥就攔下我,讓我先躲在一個地方,讓我們雙方都先冷靜。

那個地方就是涼亭。

而後我們在涼亭痛飲父親的藏酒,大概是林夫人出嫁時帶過來的女兒紅。還有釣魚又放魚。什麽平日被約束的事情全在涼亭做。全當做放肆的角落。

到涼亭的時候,哥哥正坐在亭邊釣魚,小侄女坐在他懷裏。我走上前,小侄女怯生生地在他懷裏轉過身,偏頭看向我,朝我露出微笑。嘴邊旋起小酒窩。

“這是你伯父,林安伯父,”哥哥仍然瞧著魚竿的竿頭,“阿楠。近些年倒是怕生了。”

我沒忍住,笑出聲。

見小侄女的第一面,她還是不足我的手臂長。小小的,縮手縮腳,一圈起來就能環住。重量特別輕,大眼睛撲閃著,伸出粉紅的小手夠我垂下來的頭發。

接著小手一扥,我倒吸一口氣,看見她手上散下來的幾根頭發。

我拄著膝蓋看著小侄女,跟她提起:“當初見你時,你拽下來我不少頭發。怎麽現在倒生疏了?”

小侄女朝我笑了笑,眨了眨眼,並不說話。

哥哥揚起眉毛,瞟了眼我:“有這事兒?”

“就那年跟父親去酈地幫忙的時候。正好阿楠出生,就幫忙帶了一陣子,”我向上看向哥哥,“回來那會兒連父親都說我頭發掉了不少。”

哥哥偏頭打量我,接著轉回目光:“我倒覺得你一直是這麽多頭發。”

“……要不是阿楠在,我能把你推湖裏。”

“那就多謝我這個寶貝丫頭了,”哥哥低下頭和小侄女嬉笑,“是不是呀,阿楠?”

小侄女揚起頭,註視著哥哥,傻傻地樂著。

我在旁看了許久,忽然發現一個小細節。

“阿楠長得有點兒像我誒,”我又盯了許久,“眼睛挺像我的,好看。”

哥哥再次垂首,和小侄女互看許久。

“像母親,”哥哥偏過頭,極其認真地和我說,“像阿楠的奶奶。”

我不自覺垂下眼瞼:“她是一位什麽樣的人?”

哥哥註意著魚竿的動向,沒能在意我的話:“什麽?”

“小覺和阿楠的奶奶是怎樣的人啊?”

波光粼粼。哥哥詫異地偏頭看向我,闖入涼亭的大半陰影。

湖裏清澈,我瞥見湖下動向,就喚了聲:

“哥,魚咬上餌了。”

哥哥匆促地握著手柄,借力往上揚。一條鯽魚從湖裏甩出來,甩到半空,鱗在光下蕩出波。魚尾潑了一陣小雨。

小侄女問:“今天吃魚?”

“行,”哥哥點了點頭,“吃魚——你先下來,跟林安玩一會兒。我去幫你把魚送給廚師。”

小侄女穿著粉色的裙裝,頭上有紮垂掛髻,綁著兩朵荷花綁飾。她仰頭看我,綁飾下面的流蘇垂到頸後。

“林安!”她忽然脆生生地喚我。

“不對哦,”我蹲下來看著她,“我是你伯父。”

“林安!”小侄女歡喜地撲過來,“林安!”

實在猝不及防。我怕她摔到,只好張開手臂環住她,聽著小侄女一聲聲地喚我姓名。

真的不能跟她生氣。在她擁上來時,我所有的脾氣都消失了。我把小侄女抱起來,小侄女枕著我的肩膀,往我的臉邊吹氣。

基於那些慘痛的經驗,我下意識和小侄女這樣說:“不許咬我的頭發。”

卻說晚了。小侄女咬著我的幾縷頭發,偏頭看向我,抱著我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喊:

“林安。”

算了。頭發還能再長。我托著小侄女從涼亭往外走,主要是往後走。

魚思凡和莫辭隨我回到茂興。他們先去安置馬車和行李。想來他們大多整理好了,就想過去給他們安排住處。尤其是魚思凡的住所。

先前魚思凡居無定所,其後隨我從軍,就此常住軍營。現在要從軍營回來,自然要挑個地方住。

越將軍那裏是無法了。越將軍說褚軍在茂興大肆搶奪物資時毀壞了越府,只能清出一戶房屋。而且越府需要整修,怕是沒辦法住。

魚思凡看向我。無需多言,我需幫她找個可以住的地方。

當初林陽還在。盡管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林府未曾受損。

原是想讓魚思凡住進諾時原來住的地方。這種想法剛過腦子,無需跟莫辭商量,我驚覺此事極為不妥。

索性林府不小,也能清出可以住人的房。

小侄女拽著我的頭發,窩在我肩膀問:“林安是要去哪裏呀。”

“去給伯父的一位朋友找住的地方,”我仍試圖強調我的輩分,卻忍不住在小侄女面前放緩了語氣,“她沒有地方可去了。我幫她找一個可以常住的地方。”

小侄女問我:“是找那位朋友的家嗎?”

我點頭:“對啊,幫她找一個家。”

“讓那個人住在林府吧!”小侄女突然坐直舉起手,我趕忙護住她,“林府很大!可以給好多人好多人住的家!”

我問她:“你想讓朋友住在哪裏啊?”

小侄女說:“住在林府!”

“林府的哪裏?”

“嗯……”小侄女瞧向我,“住在湖邊的那棟空房子裏好了。”

“若素?”我搖了搖頭,“那裏可不能隨便住。”

小侄女望著我:“為什麽?”

我揉了揉她的頭,舒了口氣。

“那是你奶奶住的地方。”

不怪哥哥聽到我提起林夫人,就覺得詫異。事實上,這是我在他面前第一次提起母親的事情。向來是他告訴我關於林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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