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嘔血

關燈
嘔血

“最初他們恩愛有加。”

那個人掃了眼塗遙。塗遙沒什麽表示,他才敢繼續說。

“直到清河四十五年。”

塗遙望著我,慢悠悠地說:“清河四十五年發生了什麽?”

“大捷,”那人縮了縮脖子,“徐將軍班師回朝。”

“據傳聞……我只是聽說,”那人忽而仰頭,直楞楞地瞧向我,“說那段時間裏,徐將軍和林夫人有私交。”

他又看了眼流雲,結巴了:“……私、私交不斷……”

流雲哦了一聲,瞟了眼我,故作不解地問:“這意思是?”

“我……我不能妄自決斷……”

流雲低下頭,似是說了句:“是嗎?”

因為那個人立刻答:“是私交不斷!當時都這麽傳的!清楚的人那麽多必然是真的!”

一開始是跪了八個人,此時只剩三個人還活著。其中一個人,也就是正說話的那個人,他快要死了。

“其後三年……”

我沒再看下去,而是背過身。王辰仿佛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則是探手把我拉到他身側。

“林安出生。”

“因徐將軍的緣故。相傳在林安未誕生的期間,青侯大人就已經和林夫人有了嫌隙。”

“又有傳聞,林夫人死於難產,並非是因為……而是因為不願見青侯大人和林安,更不願見世間。”

“後來,徐將軍在林夫人死後三年,便死於沙場。一生無妻無子。”

我深呼吸,將繁雜事呼出去,和王辰說:“我去看看林家軍。”

“欸,”王辰在我面前伸出手臂,“這個時候你最不能去。”

即刻我就理解了他的顧慮。我合上眼緩了一會兒,才註視著他:“我不是去動員林家軍開城門打流雲。”

“我是要去讓他們冷靜下來,”我告訴王辰,“我怕他們自己就跑去攻打流雲。他們毫無章法,而流雲此次前來八成是有埋伏。不能莽撞。”

王辰盯著我看了一陣子,垂下手臂:“我過去。”

“不行,”我急忙拉住他,接著意識到不自然,就下意識開起玩笑,“你不怕我從城墻邊上跳下去。”

王辰沒有在開玩笑。他認認真真地打量我,是在心裏估算這件事的可能性。

而我假裝不在乎:“所以說……”

話還沒說完,只聽見周圍弓弩手忽然緊繃手臂,箭矢直指城下。

我和王辰都挺詫異,便走上前,倚著城垛往下望。

是魏宜。

匆匆趕過來,馬還在旁吐熱氣。

他仍是手執那把大刀,刀背貼在流雲的肩膀。流雲似乎笑了聲,收起了手中刀。

“別再說了。”我看見魏宜的口型是這樣。

“我沒做錯,”流雲轉身直面魏宜,“這是最快的解決辦法。”

“這就是你的解決辦法?”魏宜說,“我真不該聽你的話。”

流雲就笑:“說得好像你現在聽了一樣。”

手臂撐著城垛,我望著他們,問王辰:“這就鬧內訌了?”

“不算吧,”王辰往我這裏偏頭,“也有可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我覺得沒必要啊。”

“萬一打的感情牌呢?”

說的在理。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不禁感慨:“還真是跟在城暮身邊的人。”

王辰明知故問:“你說誰?”

“當然是流雲,”我拍了拍左胸,“剛才簡直殺人誅心。”

“你認真的?”

“那你覺得?”

王辰笑了聲,俯下身,枕著手臂:“我不覺得你有假。”

“哦,”我點點頭,“你懷疑這都是演給我的一出戲。”

沒人搭腔,王辰轉而提起:“你剛剛是說流雲?”

“有問題?”我揚眉,“有問題。”

王辰說流雲也不是褚地人。

“能是哪裏人?”

“說了就不好玩,”他朝我眨眨眼,“你猜。”

“東盛?”

“再猜。”

“大齊,”我擡手,“事先聲明,我覺得大齊沒有這種特為偏執、不擇手段的人。”

王辰根本沒應聲。他只是說:“大齊挺大的。雖然外面人一直覺得大齊人都挺不正常。”

“那是偏見。就和——”

我想了想,“就和我以為褚地人……我以為東盛人,長得好看且年輕有為的東盛人都活得很短。”

王辰頷首:“沒毛病。”

我愕然,但不甘認輸的心情促使我沒心思細想。

轉而,我再說:“我以為褚地人吃飯都是在吃辣子。”

王辰被我說得嗆了口氣。

即後咂舌,他說:“這就有些過分了。”

胡侃過了。

我意識到王辰的話外意,不禁揚起眉毛:“又是大齊人。他們褚地沒人?”

王辰半真半假地應和:“可不是。”

他們僵持了許久。

我垂下眼,轉過身往城樓走:“我走了。”

我象征意義地問了句:“現在我要走,你管不了我了?”

“不管了,”王辰趴在城垛上,“你就是放魏宜走,我都不覺驚訝。”

“話可別亂說。”

我朝後擺了擺手。

“萬一成真了呢。”

王辰在我身後,背對著我嗤笑了聲,沒有回答。

林家軍比我原本設想的冷靜幾分。至少沒擅自大開城門沖了出去,不然我也懶得去伸手管。

誠如我之前所想,我原是一個人都不想救。流雲興許和我不謀而合。他們八人的死本就是板上釘釘。

林家軍俱倚著城門。無需我找,環顧四周,人齊。

下樓時,他們盡數擡頭。我在他們的註目中走至中間。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我先說。

有一人站出來:“他們都這般侮辱林夫人了。”

“我和你們一樣憤怒,”我看著那位林家兵,“外面死了的,還跪著的,我都揍過。從上到下,無一例外。”

“但現在不行,”我把劍柄換到身側,避開旁邊的人,“我不想去救他們。就在這裏待著。”

“誰要去救他們?”

“你們要去救他們。”

我偏過頭看向說話那人:“此時你們若出去,就是為了救同袍。卻會因仁義失了繁峰,更失去此時的大好局面。”

“我們沒想救他們!”

“別人不一定會這麽想,”我告訴他們,“而你們在那時殺了他們,也不是為林家做事。反而是讓林家惹了麻煩。”

“記住了,要學會忍耐。要學會藏。”

我揚起手,指了指太陽穴:“憤怒,要用在合適的地方。”

不能出城。

已經有了塗遙的事情發生,眼下出城容易給別人遞把柄。

先前王辰阻攔我,不讓我去見林家軍就是有這個顧慮。

不是不信任我,是他不信任身處林家軍中的我。

民心、軍心。太容易被煽動了。

林家軍中有人問:“我們什麽時候才能打回去?”

“等,”我看了眼天色,“快了。”

“今晚戒備加嚴。或許就是今晚。”

林家軍和王家人是隔三天換一次值班,今晚剛好輪到林家軍值班。

和林家軍部署完,我轉身登上城墻,去接王辰。

再回去時城下人都走了,只留下地上的幹血跡。

正值日暮,風見大。我和王辰全披著毛大氅。

王辰比我畏冷。

他走得慢,縮在大氅裏跟在我不遠處。他始終跟在我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你說這繁峰的天氣。”王辰低下頭,呼了口氣,仿佛想看到呼出的霧氣。

他一句一嘆氣:“就是跟在茂興和清河不一樣。哦,對你來說是淮壩。這在北方啊,還沒到冬天就見冷。”

“是你冷吧。”我走下一節臺階。

王辰揣著手:“可能是。對了,青侯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駐足,我偏身看王辰。王辰同樣瞧著我。他確實冷,悶在圍脖裏咳了一聲。

“還能怎麽辦,”我轉過去繼續走,“立衣冠冢唄。還沒想好是在茂興還是淮壩。”

“你沒問你哥?”

“我可不敢問。”

“說的也是,”王辰點點頭,“這事兒,你也有責任。”

等到他近前來,我往前再踏一步:“你有什麽打算?”

“沒打算,”王辰說得輕松,“估計這場仗一結束,我人都快沒了。哪還有什麽打算。”

我提議:“不打算重回學堂看看?”

“看什麽看,”王辰說,“這都當官兒了,還回去苦讀書。”

“你這想法不對。你不應該去回憶沒有經歷過的童年嗎?”

“別了。我當時就是感慨一下,現在也沒多想。——再說現在也沒人負責教書了。人都死了。”

“不過仔細想想,”王辰頓了頓,“王家好像只剩我一個王姓成員了。”

“怎麽?感覺孤單?”

“倒也不是。就是一想到連我也半截入土,就莫名慨嘆。”

“你這才多大。”

“這得看壽命。你要論年紀那就太犯規了。你看咱們有一個人能活到而立嗎?”

這話把我問住了。

不過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我剛想偏頭繼續和王辰閑聊。忽然發現我與他相錯了半人遠的距離。

我看著王辰,看他捂著嘴緩慢地往下躬身。

“沒事吧?”我趕忙上前,“你怎麽……”

沒等我話說完,王辰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往前倒。我立即堵在那個方向,沒讓他從城墻翻下去。

接住他以後,我自然看到他方才捂嘴的手,發現上面溫血未幹。

更能看見他的毛圍脖,上面還有滲透進去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