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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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

但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魚思凡跟在我身邊,目光掃過地上的人。

她問我:“他們都是來刺殺你的?”

“不一定,”我想起來,就匆促提醒她,“別和除我以外的人說你會散針。”

“啊?”

“以後再說。”

“你看起來並不驚訝。”

“對。軍中有細作,我能想象到,”我繞過一具失溫的軀體,“我沒有想象到他們回這麽快動身。”

還是有些惋惜。

我偏過頭和魚思凡講:“你還是手太快了。現在我們問不到什麽了。”

魚思凡哦了一聲,低下頭。

“不過你的反應很快,”我撿起那把小彎刀,收刀入鞘,別在腰後,“很好。”

可惜的是。“事情還是不太樂觀。”

“你是指今天晚上的行刺?”

“不,”我撩起簾子,“我更好奇他們到底聽到了多少。”

把消息傳了多遠。

擡眼,正對上荼元的目光。荼元恰好回過神,看向我則是一頷首。

我看向他身後,跟著許多人,舉起一片明亮的火光。

“抱歉讓小將軍沒睡好安穩覺,”荼元語氣淡然,“帳外的已經解決了。”

“帳內的也是,”我點點頭,“問出什麽?”

“可惜。”

荼元向旁伸手,旁邊的侍從遞上火把。

火光在暗處閃過一道光痕。

我順著光亮所指,隱約瞧見角落裏堆積的屍首。

“他們牙齒裏有毒藥,死了。沒問到什麽。”

倒能料到。荼元誒了一聲,恍然大悟般地詢問。

“我是聽了你這裏的動靜。帳內的人呢?”

“死了。”

“問出什麽了?”

我偏頭看向他:“沒有。他們死了。”

“怎麽死的。”

“你確定要問嗎?”

荼元的手正搭在門框。簾子在他手邊,被風吹動,露出小縫。

“我能進去?”荼元臨撩簾時,象征性地瞧過來。

我探出胳膊,往他的方向撩起簾:“隨意。”

偏身重新走入營帳。我朝魚思凡點點頭。魚思凡從掏出火折子,走上前點亮了燈盞。

荼元走向離我們最近的一具屍首。他蹲下身反覆查看,即後極輕地嘟囔了一聲。

或許別人沒聽見,我卻聽得清楚。

“散針。”他是說。

“他們都死了,”我率先打斷他的思路,“不會是他們。”

對於我的貿然接話,荼元似乎並不驚訝。他偏過頭,像是看了我一眼,輕笑一聲站起身。

“小將軍怎麽保證?”

“他們死了。”

“你親眼所見?”

我沈默了一會兒,應了聲:“對。”

“‘親眼所見’。”

荼元低下頭,靜默片刻。即後他走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次全部的細作都動身了。”

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消息傳到哪裏了?”

“不清楚,”荼元收回手,撩起簾子,“看來我們需要早些行動了。”

而後他帶著人走遠。魚思凡舉著燈盞走向我。我恍然想起,便走回了床畔。

“散針原先只有兩個人會。一個大齊人,”我坐在床邊,撐著膝蓋,“另一個是褚地人。”

“褚地人比較出名。”

魚思凡眨了眨眼,回身看向門:“所以他才會那樣緊張?”

“對。若是有細作還好說。”

我仰面躺在床榻,仰望帳篷的頂部。

我低聲嘟噥:“若是混入了一位褚地的高手……這就很難說。”

“原來你們擔心的是這個。”

燈盞端在桌上。魚思凡放下了就到我旁邊,我看見她低頭瞧我。

她說:“我有一個問題。”

“允了。”

“為什麽你們都不驚訝有細作混進營裏。”

“挺正常的,”我說,“你看,流雲那邊就有人跟我定時通風報信。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們都默許了?”

“當然沒有。”我本來想擡手,結果扯到了傷口,就吸了口涼氣。

我放下手:“只不過有時候,敵方細作還能給我們幫忙。”

“啊?”

“只要控制得當,”想起些好笑的事,我不禁瞇起眼,“就可以以假作真。最後真正被愚弄的還不知道是誰。”

“你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我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我撐著床榻坐起身:“收拾一下。天一亮我們就要回繁峰了。”

以前哥哥曾守北方,途徑嘉堡。他跟我提及過嘉堡的風土人情。

原本我還想要多待幾天好好看看,想來是不行了。只能等萬事沈下來,故地重游。

“有些可惜啊。”

“有什麽值得可惜的。”魚思凡瞧眼我。

“我還挺想嘗嘗嘉堡著名的燒麥和雪衣豆沙。”

魚思凡想都不想地提議:“你可以讓荼元送給你。”

“那就沒意思了。”我說。

“有什麽區別。”

“哎,你不懂。這些都是要自己去才有感覺。”

魚思凡半天沒說話。我看著她的側臉,正想著怎麽請她出去。

“真的死了嗎?”魚思凡忽而問。

“誰。”

“琴師。”

“死了。”聽她的語氣不太好,我委婉地補充:“沒你想得那麽慘。”

魚思凡低下頭瞧眼我。

“呃……至少有全屍?”

終究她松了一口氣,哭笑不得:“你的要求也太低了。”

“走吧,”我環顧四周,“阿皮呢?”

“阿皮……昨天晚上阿皮找我說,說是看到一只鴿子,說要開葷,給小少爺吃點兒好的,就去追鴿子了。

我也沒有過多在意。他說他回來是先要找你的。”

“方向。”

興許我的語氣不大好,魚思凡有些反應不及。其後魚思凡想了許久,才告訴我:

“往城西樹林的方向。”

“你先走,”我合眼深呼一口氣,方能心平氣和,“隨後我跟上。”

“西樹林?”

“去給阿皮收屍。”

如若運氣好,可能還知道被截下來的消息。

如若運氣不好——

最後系好發帶,我提劍,撩起簾子。魚思凡聽了我的話,領著兩匹快馬站在不遠處。

赫連成這個麻煩,我接了。

到那裏,我們沒找到阿皮,只找到阿皮留下來的衣物,和一把他隨身不離的紅纓槍。

盡管沒看見人,我能看到血跡,血跡幹了。

魚思凡正要往前看,我攔下,勒馬。

我先她往營地的方向走。

荼元反應如此快,也有了理由。

想來他是知道阿皮的事,為的是讓我心甘情願領了這個擔子。

此事不好做。

東盛向來偏於自保,定然不會主動牽扯。

萬俟義不能做,他以後要征伐褚地,就不能做這件事失了人心。

但是這件事落在我的身上,後世和史書對我的評價總會有失偏頗。

罷了。反正也是身後事,與現在的我無關。

回去時,荼元正站在營口等我。

我看都沒看他,直沖營口。他周圍的人皆是亮起銀槍欲要刺。

而我還是勒馬。

“決定好了?”荼元仍然笑著。

“我接了,”我俯下身揉了揉駿馬的頸部,“你等著。”

“好,”荼元爽朗一笑,“我等著。”

他有好心提醒我:“記得收斂點兒。你的心思都擺在臉上了。”

在我路過他時,又聽他嘟囔了句:

“但願你能活到那一天。”

“別動手。”

魚思凡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我的背:“我沒打算動手。”

我始終抓著韁繩:

“我說是我。”

這次過來嘉堡本就沒帶什麽東西。

來時三個人,走時只剩兩個人。

莫辭見到我們不見什麽情緒。

只是旁人接過韁繩後,他走上前,突然與我相擁。

“這麽想我?”我拍了拍他的背,“行了,我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莫辭看了眼我身後,朝我伸出手:“把包袱給我吧。”

我瞅向他。

“給我吧,”莫辭說,“我來解決。”

莫辭似乎比我還要懂得處理這些。真是士別三日。

在走向營帳這一路,我無言,聽著莫辭一路叮囑旁人,盡數安排妥當。

既而他看向我,先我一步撩起簾。

“改變策略,先盯準赫連成,”我徑直走向地圖,“幾天內赫連成必有動作。”

莫辭坐在我後邊,聞言歪了歪頭。

“赫連成知道我真正針對的是胡闌。”

我順著思路,指尖往旁邊劃到望海津那一片。

我說:“胡闌在,才能保證赫連澤霖是安全的。他本就希望赫連澤霖遠離這一切……”

“然而這一切不會成真。”

於是我看向莫辭,抿起嘴微笑:“不會成真。”

“赫連成未免想得太好了。”

“現在開始,”我的手指在地圖往下滑,“給那些地的褚將寄去一封信。”

“寫什麽。”莫辭只問。

“降。”

我放下手,被我自己的想法惹笑。

“好。”莫辭答應下來。

“如果他們不聽,或者傷了使者……”

我回身,望向莫辭身後的沙盤,“通知越將軍和周昀,做好準備。”

“做好進攻準備。統計不降的城池,從最遠的開始攻打。不論用什麽辦法,要求速戰速決,直到逼至最近的那座。”

“我要讓他自己降。”

莫辭依然說:“好。”

此舉是有些貿然,相當於把我的地標擴大到所有人都得矚目。這是不符合父親自小教我,讓我學會收斂的道理。

不過此時此行不合適。

再說了,我就是想讓胡闌看著褚地,慢慢消失。

“王辰他們有信了嗎?”

莫辭點點頭:“有。”

“什麽信。”

“好久不見。”

簾被撩起,我見到王辰走過來。他裹著月光,看起來消瘦不少。

“是好久不見,”我走上前與他擊掌,“來得夠湊巧。”

王辰笑得可大聲,朗聲說:“這是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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