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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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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佺

要跟上的那個人是褚地老將,我不好湊近了,怕打草驚蛇。

所以我看他看不真切,分辨不出他是誰。

至於我會認出他是褚地老將,全因他在行軍途中所表現的警惕性超乎我想。顯然,這不是初次帶兵領軍的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而我並未讓他察覺到我的存在。

兩軍之間始終保持著距離,是我有意而為。我們並不需要近到跟前,不需要急著辨認他們的身份。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的目的。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整體作戰方向。

容我驕傲一下,這就是我近一年來總結下來的作戰經驗。

按照目前的走向,他們大概是在曲峰周遭繞了一圈,打算往回走。

望著地圖,我虛起眼睛。

繁峰。

在我隨段珹離去以前,越將軍和莫辭換了鎮守的位置。越將軍守著豐壩那一塊。正好與坁陽接壤。坁陽還有副將等等讓他留心的人,他去了那裏也算好,可以積攢民心和名望。繁峰是交給了莫辭。莫辭在林陽死後直接接手了林家刺客。我不太清楚他們的糾葛,僅僅潛意識的認為,我把麻煩交給他們是能得到妥善解決的。

可能這是作為林家人對於林家刺客信任的本能。

但是如果繞過曲峰攻打繁峰……我們並沒有攻下曲峰,我和段珹真正意義上來說是跳過了曲峰,直接進攻漢時關,結果遭受阻擊。於是一人帶軍往前走與戲雲旗先生會合。一人,也就是我領軍探查後部情況。

他能這般做,就說明這人和胡泊他們並沒有商量過,而是直接動身。

一般人見到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反應吧:第一種是他要投降;第二種是這都是胡闌的命令。

又或者他要引我過去。

過去做什麽?莫辭的把柄嗎?我想了想,若是順著這個可能,八成也是這個意思。

隨著我和萬俟義在茂興大鬧一場,林家刺客的存在不再是隱秘著的存在,而是直接在世人面前展示完其實力的林家死士組織。尤其是林陽獨守常莊,硬抗城暮大軍小半月這件事,將林家刺客的實力在無意聽者心中神話了。若是非要針對莫辭,不是沒有可能。林家刺客多是獨行俠,唯一的羈絆就是林家。他們只順從林家家主的命令,我被要挾,莫辭不可能坐視不管。

但是我不覺得我被發現了。

事先聲明,我的感官敏銳,並非天生而來,而是後天吃藥和鍛煉出來的。這就要說到我亂吃藥的那些年。

那些年先帝沈迷煉藥和改造大齊整體建築設計布局,所以我們經常在私下吃先帝煉的那些藥。嘗藥的主要人員是我和萬俟義,其他人因為與雙親的關系不像我這般,再加上雙親都和先帝關系近,所以不敢多有造次。然而我不一樣,我熱衷於在生死線徘徊的快感,那會讓我感覺生命是掌握在我的手裏,絕非他人掌控。以至於算起來,嘗藥最多的人其實是我。

感官敏銳這件事就是因為我誤食先帝煉的一顆丹藥,據說是煉壞了,沒什麽壞處,能當糖豆吃。萬俟義不敢吃,我就提議由我嘗試。緊接著我就上吐下瀉一周有餘,最後一天汗如雨下,衣服裏裏外外濕透十次,含糊睡了一覺我才變好。即後我就感覺到感觀變得敏銳了。後來經由大伯手下的能人鍛煉。

目前來說,毫不含糊,雖不能與斥候相比,但也差不了太遠。故而我們真的不容易被正在追擊的人發現,只不過容易察覺到身後確實有人在跟著。

也不能說我有意而為。從最初發展到現在,林家軍好幾萬人,沒辦法藏得不漏一絲馬腳。

如果他沒有察覺到,我反而還覺得奇怪。這也太過刻意而為。

“停下,”我看見旗幟不動,便擡手,“斥候怎麽說?”

旁邊的人點點頭,轉而去找斥候詢問情況。而我勒馬,於一旁等了許久,才眼看那人小跑著過來,輕聲且清楚地告訴我斥候說前面人只是歇了兵馬,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們歇腳是什麽意思?”我看了眼天色,“現在明明還不到時候。”

“可能是因為他們想歇了?”旁邊有人說。

我看了眼那人,並未多說。只是整頓歇息不是他們想象的這般簡單,裏面顧忌的事情細細算起來絕非少數。他們的意思不明確,我便看著也先暫歇,是以趁此機會放松神經。若真有問題,現在能夠立即做出反應。

然而事情確實沒有那麽簡單。

他們確實沒有發現我們的具體方位,但是他們傳信給流雲,叫流雲從後把我們給包圍了。

流雲不應該在曲峰。依我的回憶,流雲應該接到一封信則不再與我們纏鬥,而是往東北方向跑去了。當時段珹還和我說八成是因為後面有人叫他過去。如若流雲再戀戰,我們的兵力遠多於他,且先不論勝負,最後他的損失絕對超過我們。

對褚地來說,這樣勝算極微的損失只會是雪上加霜,得不償失。

對我來說——其實對於當時的大齊來說,我的死活並不是那麽重要。只不過他們需要我還活著。我於大齊真正重要的是林家在大齊的影響力。而現在大齊時處戰亂,正需要能凝固人心的存在。萬俟義是,王辰是,青婉太後是,哥哥是,戲雲旗先生是,我亦是。不過棋盤上的一粒棋子,只不過實是誰為操刀者,誰為魚肉罷了。

世事維艱。活著真艱難。

“勿慌,”我拽著韁繩,垂眸眨了眨眼,“容我想想對策。”

流雲此番帶來的人,是我們的數倍。目的很明確,就是包圍我們確定範圍,隨即一舉殲滅。我沈下心想了想,如果我此時暴露身份會帶來的麻煩和我在這裏死不承認的結果哪個更容易接受。想而又想,最後我想出了一個不是那麽聰明的辦法。

我讓他們換上旗幟。

“換軍旗。”我說。

“換成荼家旗,還有東盛的旗幟。”

不好意思了,荼元。在說出這話時,我在心裏默默想。

反正要轉移目光,不如直接把東盛搬出來,還能避免大齊受到不必要的麻煩。

東盛皇帝不是一個好惹的人,東盛就是一只會吃人的猛虎,遇到委屈絕對能咬下一塊肉。此事或許會成為轉折點,但歷史麽,不好說,再說彼時我沒有想那麽多。彼時年幼,我僅能想著,我該如何在亂世中保下林家和林家軍。

顯然他們的步伐頓了頓,似乎有些亂了。要麽是東盛倒戈的事情他們不知情,要麽東盛本來就是想和他們合作算計大齊。由於我鬧出的這一出鬧劇,他們或許不再有什麽好聯系了。至於會帶來什麽結果,那也不是我會承擔的事情,自然會有人替我承了這結局。

只是最近沒聽到王辰的消息了。即便面上再做得雲淡風輕,實話實說,我仍然有些擔心。他本來就體質不行,加上那藥傷身。實不相瞞,我觀察過,最後是先要屏退五感,於一片混沌中不分晝夜,模模糊糊地窒息而亡,極為難受。現在他的時間太少了,我難免憂心是不是藥效提前了,那種感覺可不好受。

算著步,我擡手,下命令:“舉旗。”

舉旗時正好無風,直接把旗幟抖開了。一個大大的“盛”字亮在空中,更加確定了荼家旗的來頭。昂首望見旗幟飛揚,我沒忍住,小聲笑了一聲。流雲那邊瑣碎的聲音減弱,見狀我立刻喚來周圍的人,換做錐形陣,一鼓作氣沖出陣外。

“趁流雲還沒反應過來,”我和他們說,“也趁他們還未發現是我們。”

“還楞著幹什麽?趕緊沖出去啊。”

戰馬都是好馬,家裏培養的熱血馬,所以我才可惜。原本它們或許最大的用處就是狩獵日走個過場,又或者用來賽馬。奈何現在情況使然,只能和我一起征戰沙場不得還。

然則剛踏出重圍,我隨意一瞥,瞥見流雲也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手裏長槍在握。

頓時無言。

但我換馬了。我略微自豪的想,這次絕對不會有問題。

還真不是亂用林家錢財。我是和段珹換的馬。段珹那匹馬是從林家馬廄裏牽走的,好像是拿一口寶刀換的,等價交換,誰也不虧待誰。他那時把馬讓給我,只因他猜到最後可能我得正面碰上那些人,騎那匹馬容易破敵軍的圍攻。

不虛此行。至少我在最後還瞟到了不遠處飄揚的軍旗。

陳字軍旗。

巴安陳家,褚地人。

在腦子裏簡單過了遍名單,忽而我笑了,不禁感嘆真是老相識。

陳家,陳佺(字泰和)。沒想到連那樣的人也被卷進了征戰之中,命運可真是能戲弄人。

要知道,之前我能和陳佺有一面之緣,還是在三國尚且能和平相處時開辦的一場交流會,是關於玄學的交流會。當時我就見他一襲青衣,飄飄然恍若有神仙之姿,和我偏愛、卻不適合我的風格極為想象,故而心生好感。他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說話更是疏離,言語之中很容易讓人氣惱。

可和王辰不一樣,他是對此不自知。

令人羨妒的是,他對於道家和玄學的參透,真的不是普通天才靠努力就能讀懂的。

出身世家,他還有個和睦的家庭,家裏人都極為支持他的選擇。

多令人羨慕。

多令人惋惜。

戰爭多可笑,能讓揮毫潑墨的手舉刀槍,能逼著遠離塵世的人沾染滿身的血汙。

命運多可笑。能隨意使一個人從無到有,再從有一件件剝奪得只剩下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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