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當問起對於進攻坁陽的想法，荼元講起他和芮衡倒是打過一場仗。

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就是用兵非常靈活。但荼元為人過於謹慎，不過記性很好。

他說到那場仗，卻告訴我們雖然不能引他重蹈覆轍，卻可以給我們一些想法。

萬俟義問：“你當初是怎麽打的？”

“打草驚蛇，四面楚歌，”荼元害羞地笑了一下，“我運氣好，贏了。”

很典型的計策。我頷首，聽到王辰嘟囔了句難辦，便深覺其然。

只是想起來他說的這場仗。

荼元確實謙虛了。

我記得最後是芮衡慘敗潰逃。

芮衡如荼元所說是那般警惕性強且記性很好的話，應當把這場仗得來的經驗用於當下作戰。

對付警惕性極高的人倒無需想太多，他可以因為思考而自己嚇自己，根本不需要我們多出力。

唯一的麻煩是芮衡實際上很不好惹。荼元能大勝芮衡，有大部分的運氣在裏。

我頓然：“我們需要讓他更緊張。”

緊張到草木皆兵，那樣才能有可乘之機。

他們三個互相對視一眼。

萬俟義輕咳一聲，與我說：“他們不一定會信。”

“不會信就對了，”我說，“就是讓他們大意。”

於是他們眨了眨眼，了然地笑了聲。

萬俟義敲了敲桌面，提醒道：“那就這麽定下來了。”

其實我們想的計劃真的很簡單，就像是狼來了。

既然芮衡過於謹慎，那麽我們就逆行其道而為之，幫他脫敏。

不用感謝。

依照原先的計劃，先是王辰騷擾坁陽的防衛線，接著是荼元帶著他的十萬大軍去模糊敵軍對我方人數的概念。

計劃的具體實施由萬俟義做主要的補充。王辰和荼元各有想法，前兩天所用兵法各不相同，撤退的方向也不一致。

這是故意的。

我們都有不同的想法。只是在萬俟義總體布局的基礎上，我們互不幹擾。

最後是我和萬俟義。

萬俟義負責領大軍正面沖上去攻城。

我相信他的統軍能力，我不太相信我的統軍能力。所以我繞後，打算從後面阻截潰逃的部隊。

不過後面的布置比我想象得要覆雜。但檑木和滾石的數量不能與正門那邊相比。

我藏在樹叢中，順著後門的方向往後望了一眼。

我看見了不遠處的山丘，仿佛眺見山後邊的另一座城。

布置這麽多兵力在後門，就跟有什麽東西怕被我發現一樣。

城前步兵解決得差不多了。之後便是弓箭手，以及山頂上的那些褚地人。

眼看城墻那邊的情況逐漸陷入焦灼，我怕他們中有人去通知前線，便揮手讓林陽近前來。

林陽從後無聲地擠了過來。我讓他提前換了芮衡軍裏的裝束。

他蹲在我旁邊看著我。我遙指城墻，以及城垛後的弓箭手和其他守城兵。

我問林陽：“能把他們殺了嗎？”

有檑木突然從山坡滾下。

我聽見聲音，率人立時跳開那塊地方。又聽見連續不斷的聲響。

我懷疑他們要把山給砍禿了，一邊帶人跑開那裏，轉而跑到離山坡遠，卻基本上算是暴露敵軍面前的地方。

我們在正對城門的遠處，弓箭射程外。

坁陽的投石機一共三臺。

經過前幾日不間斷的短暫進攻，城門正面設置了兩臺，第三臺極有可能在後門。

為避免這件事，我看向林陽，再次重覆了一遍：

“能都殺了嗎？”

林陽審量地遙望一眼城墻。

他告訴我：“可以。”

接著他說出前提：“除非沒有檑木和滾石。”

“好解決，”我虛起眼睛，指向山頂，“你發現他們滾下檑木和滾石是有規律的嗎？”

我偏頭看向林陽：“你看間隔的時間。他們要等在我們近前一段距離，而且期間還要把東西往上推，那段時間應該夠你上城墻。”

林陽頷首，一擺手，從隊伍裏出來十個人，同樣是穿著芮衡軍裏的衣服與鎧甲。

他問我：“只要解決城垛後的人？”

“對，”我提醒他，“不要戀戰，解決完就換掉衣服回來。不要等我們沖上去再下來，容易被誤傷。”

林陽點了點頭，遠望城墻招手，身後的十個人跑到了他身邊。

他們在我眼前走入樹林中。我擺手，讓進攻的隊伍減慢。

於是我們共等一刻，便向前踏出一步。

聽見兩側的檑木碾壓過枝杈、我下令讓部隊分三部分散開。

即後擡頭，城垛已不見人影。而滾石也停了，檑木沒有再往下落。

我看了眼後方，後方依然沒有動靜。

我清楚這是真的把坁陽當做陷阱，揮手讓身後的部隊跟上前一起沖破後門。

這個陷阱獨占天險。

還是那句話，明知是險，卻只能踏足。

待我們沖過後門，才發現守將不多，後門的投石機已經被轉移出去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按照計劃本想與萬俟義會合，結果發現前門也沒多少人。

隨後我問老鄉，老鄉怯懦地看著我，眼底裏蘊含怒火。

“我是大齊人，”我與老鄉解釋，“不是降將。”

順著老鄉的目光，我看向林陽，就偏身過去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把衣服換了，”我看了眼隊伍裏面，“讓他們都去。”

隨後我看向老鄉，揚起微笑，語氣溫和地說：

“他們是混在芮衡軍裏的刺客。您別怕，我們聽啟光陛下（萬俟義的字是啟光）的命令。陛下不是在前門嗎？我怎麽沒有看到他們。”

“請問您願意把您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嗎？”我問。

老鄉遲疑了片刻，嘶啞著嗓音和我說：“我只是聽說陛下在前門。”

那麽萬俟義是把主力軍引了出去。

我瞥了眼城門的方向，就聽見老鄉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知道前門發生了什麽。”

老鄉一字一句：“但是我知道芮衡帶走了所有的糧食。”

於此察覺到不對勁。

我見老鄉的情況不太好，沒有急著追問，而是聽他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把坁陽所有的糧食帶走了，”老鄉和我說，“還把所有的糧田都給燒了。”

我不自覺地蹙眉：“他們把所有的糧食都帶走了，沒帶走的都燒了？”

老鄉委屈地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讓副將整頓好軍隊，帶著三個親兵走上前面，走上城樓。

站在城垛後，我遠望，瞧見不遠處有營地駐紮，升起的旌旗是我所陌生的。

看見眼前此景，我心裏逐漸有了想法，讓旁邊的親兵去看其他門的情況，好坐實我的推測。

如果我想的沒錯，他們阻截成功了。

現在坁陽是一座孤城，連糧食都沒有的孤城。

依照剛才老鄉的意思，可能連民宅裏的存糧也被芮衡他們搶走了。

我不禁嘆了口氣，自入仕以來從未遇到此種情況，確實心裏很覆雜，還有些茫然。

顯然，我現在更不能放棄坁陽了。

不知道芮衡在哪裏。

但目前坁陽內是沒有褚軍，敵方可以放心包圍坁陽而不會有心理負擔。

忽然我好像能理解當時水淹竹川時，魏宜的心中所想了。

眼下問題轉移了，我該怎麽守城。

帶來的輜重肯定不夠，能撐幾個月，但半年是不行。

我扶額片刻，苦惱地來回踱步，最後被風吹得只好走下城墻。

周遭有山，不知道靠著山上野菜能撐多久。

而後被我派出去的三個親兵全都跑向我，告訴我另外三座城門外都能看到褚地的軍旗。

果然不出我所料。應該還另有一隊人馬堵在茂興，不讓萬俟義再往裏面前進半分。

我猜想他們是阻截錯了人，原本被圍在坁陽的人應該是萬俟義，我又幫萬俟義頂罪了。

周遭城市應該都出了一部分褚軍在坁陽周遭。萬俟義是沒辦法管坁陽了，我僅能靠我自己。

我問親兵：“能聯系外邊嗎？”

“不能，”親兵遲疑片刻，委婉地告訴我，“公子，這件事很難。”

我垂下眼瞼望著地面。

隨即，我擡手問他：“父親在哪裏？”

親兵怔楞片刻，告訴我，他這就去問鄉親們。

即後我問另一個親兵：“現在水還富裕嗎？”

那個親兵告訴我：“水還是富裕的。”

我想了想，擡手問：“副將在哪裏？”

親兵告訴我：“越將軍在布置軍營。”

越將軍是越滿（字元思），我的副將，也是原先被困在茂興地府的將士。

他是一個新人將軍。父親是後來先被夏侯提拔，又在先帝面前獲得重視的老將。

他的父親可以說是趕上先帝剛開始施行科舉制度，盡力提拔寒門子弟的時候，所以越將軍的父親、越老將軍一開始是寒門出身，貧民子弟。

越將軍是在越老將軍成為大將後才出生的，因而他也是從武舉考上茂興。

先前我沒有怎麽見過他，但對他的印象總不至於太差。

不是我對寒門子弟頗有微詞……好吧，我是有點意見。

我的意見僅限於我沒辦法跟他們解釋。

他們的註意力從入仕開始就在高官厚祿。

毫不客氣地說，那是從我出生時起，就註定擁有的，盡管也承受了相對應的質疑。

而我還和哥哥他們不一樣，他們把家國放在最前，我只希望保命。家族是在能活命的基礎以上保下來。

但是寒門子弟，他們的最終目的一般是爭功立業、高官厚祿。如果後來被士大夫的想法所感染，最後一定會把家國放在第一位。

我跟他們有本質上的區別。我們註定不是同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為什麽要強逼著自己與我同路。

至於越將軍。我現在只能和越將軍合作。

因為我對於醫理不甚了解。

有哪些野菜能采能吃，而有哪些不可以，吃進去則中毒。這些我都不清楚。

奈何我片刻，以前就對醫理不太感興趣。

也有可能是應激反應。

我眨了眨眼，頷首，又領人走了。

沒有讓親兵把越將軍叫過來，我打算去找他商量這些事。

這次營地紮在城裏，因為這樣對於所有事情來說比較簡單。

我找到越將軍的時候，他剛坐在胡床上歇息。

越將軍見我來急著要站起。我倒覺得不必拘於禮數，就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帳內有地圖，也架起桌子畫沙盤。

我看著其中坁陽的周遭地貌。而越將軍已經削了敵軍小軍旗插在目力範圍可以看到的地方。

或許還有更多，或許後面其實沒有了。

我更傾向於後者。

坁陽沒有讓他們耗費那麽多兵力的原因，尤其是現在。

眼下他們定然知道守在坁陽的人是我，不是萬俟義。

如果是威脅大齊境內的其他地方，萬俟義更被重視。

若是針對酈地，他們想退居酈地的話……

依哥哥那性子，抓我去要挾他不如抓萬俟義去要挾他，不然白費兵力。

不是我看低我自己，這就是事實。

只因為萬俟義是已知先帝活到現在的唯一孩子了。他若要駕崩，大齊內部只會更亂，會給其他人可乘之機。

所以說，我是認為坁陽外圍的褚軍不多，只是剛好夠阻擋萬俟義的。

萬俟義知道他們的意思，應該不會再往坁陽打，只會換了個方向進軍。

此時有密使傳信於我，是萬俟義的消息。

他讓我守住坁陽，再往內部繼續打，與他會合。

真相信我。我想著，便起身走到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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