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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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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江湖

坐上位置,王辰舉起手,朗聲說:“小夥計,一壇燒刀子,二兩肉!”

“哎,等等,等等,”我連忙壓住他的手臂,小聲地提醒他,“燒刀子是烈酒!”

“沒關系,就是要喝烈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王辰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故作老成地和我說,“相信我,畢竟我是能在夢裏喝倒酒鬼的人。”

那是因為青風叔說了在夢裏人是喝不醉的。

萬千的話到了嘴邊,我懶得阻止他,甚至於開始設想他喝醉了的模樣。任由他叫來小夥計重覆了一遍“一壇燒刀子和二兩肉”。

小夥計問他需不需要解酒的小菜。

王辰想了一陣子,還是點頭要了一份煮豆子。

王辰興奮地環顧四周,朝我湊了過來,悄聲和我說:“我覺得我好像走進了江湖。”

在我疑惑的註視下,他解釋:“你看,話本和說書人經常說的。一碗酒,一群人,一家酒館。這是江湖上常有的啊。”

我問:“你很希望進入江湖看看?”

“那當然,”王辰說,“刀光劍影,快意恩仇,一笑泯恩仇。這些多好啊,多幹凈,比廟堂與沙場上的爾虞我詐好多了。”

聽完他的話,我笑著搖了搖頭:“江湖可不是你想得這個樣子。”

就在我們都還沒說話的空檔,小夥計提著一壇開了封的酒壇子過來,轉身就又給我們各拿一只碗和一雙筷子。

小夥計憨笑著與我們講,廚房還剁著肉,二兩肉要等會兒上。

其後他尋聲在堂裏跑來跑去。

待他一手端著煮豆子,一手端著二兩肉過來,我們已酒過一碗,熱氣直往胸中淌。

王辰的酒量是真不行。才一碗,他說話時就開始不自覺大舌頭。

即便這樣,他還要和我說:“那江湖是什麽樣子的?”

“雖然我大伯是武林盟主,但我也不太清楚,”我晃了晃腦袋,捏著筷子夾起兩片肉餵進嘴裏,“我就記得我的表姐和我的表侄子。”

王辰說:“哇,這輩分。”

“對啊,”肉燒柴了,我喝了一大口酒,“我在林家輩分挺高的。盡管沒什麽用吧。”

王辰擺了擺手:“懂的。我太能懂了。”他和我在家族裏的位置都差不多,比較尷尬。

他又說:“我想聽江湖的故事。”

我說:“我知道的沒有說書人多。距離最近,記得最真切的只有家裏人的事情。”

“沒關系,”王辰一揮手,“反正都和江湖有關對吧。”

想來武林盟主的女兒和外孫子,應該能算進江湖裏。

我便朝他點了點頭。

王辰便更興奮了。

因為不知量力飲烈酒的關系,他的雙頰和鼻頭都發紅熱,跟去鍋裏燙過一般。

“第一個故事是我表姐,”我似乎也醉了,屈指敲了敲桌沿,與他說,“武林盟主的獨女。”

“母親死於戰亂,父親是武林盟主,被盟裏寵到大但沒被寵壞的姑娘。而且她的父家還是從前朝起就世代為官的世家——林家。”

“這個故事開始於一場比武招親。”

我喝了一大口酒,結果喝了一碗空氣。

我便伸手夠來酒壇子往裏倒滿。

等我喝飽了,瞧見王辰試圖用筷子夾起來煮豆子。

而我放下酒碗。他擡頭楞楞地看眼我。

我問他:“表姐比武招親,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王辰搖頭:“不知道。”

“因為表姐不願意接受父母說媒,想要自己選擇可以度過一生的伴侶。大伯怕她被人哄騙,不答應。經過幾番爭執,才有了這出比武招親。”

王辰拉長了尾音,哦了一聲。

我抓起筷子,也試圖夾起煮豆子。

誰料我始終夾不上來豆子。

因而我放棄了,轉去夾了片肉放嘴裏嚼。

“即便有親王坐鎮,結果比武招親還是出事了,”我低下頭看向酒碗,晃了晃裏面的酒,“最後有一個人打敗了我表姐。你猜猜那是誰?”

“我聽父親說過,”王辰搖了搖頭,“我沒聽父親說過。”

我嘲諷地笑了聲:“是東盛先帝的族弟,江漁。”

王辰登時看向我,眼神清明得不像是醉了。

我瞧了眼他:“你知道後面的事情了。”

“我並不清楚,”王辰皺起眉,勉強地說:“只是知道……”

“沒關系,”我吸了吸鼻子,胡亂從肉盤看到酒碗,“我和你講。啊,我來和你講,這後來的事情是這樣的。”

“原先江漁說自己是和東盛先帝決裂了,所以逃到大齊避難。

當然全場沒幾個人信,但是我表姐信了。而且依照約定,比武比過她就要娶她。表姐不想失約,讓林家在江湖中失了面子。不好。”

“大伯迫於無奈,只能要求江漁入贅。江漁答應得特別快。於是表姐就娶了江漁。”

王辰看向我:“然後呢?”

“然後大齊亂了。第一次亂了那回。表姐和江漁參軍,大伯允了。

他們行軍時,表姐發現江漁總愛獨自離開一段日子。但她不知道什麽原因。當時也沒別的心思管江漁。”

共同沈默一陣子。我才說:“你還記得,大齊差點和東盛打起來嗎?”

“記得。”王辰答。

“江漁是東盛先帝的內應,”我緩緩說,“這件事情被發現以後,江漁就跑了。

因為這件事出在林家。林家和先帝關系近。出於怕林家受到牽連的關系,表姐就請纓領命去追捕他。”

“之後是大齊第二次亂了。”

“江漁本來想跑到東盛。結果被表姐追上了,”我頓了頓,把酒嗝壓了下去,“江漁用了許多的辦法,表姐從沒心軟過,直到大齊亂了。

當時表姐在外一個人,她為了抓捕江漁就把孩子交給了大伯照顧。很危險。江漁不知怎的,大概是出於習慣,就在危急關頭救了表姐。”

“江漁說是希望表姐死在他的手裏,所以不跑了。表姐說當年只是讓他,現在要真打起來還不知道誰比誰差。”

王辰打了個酒嗝。我繼續講:“然後他們就一起進入齊兵打仗了。”

於是王辰的下一個酒嗝就卡在了喉嚨裏。

“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我放下筷子,“表姐是想將功贖罪。江漁是怎麽想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然後他們死在戰亂了。等援軍過來,他們就死在沙場上了,死在一起。”

“這是第一個故事,”我清了清嗓子,“第二個故事是那個比我大的表侄子。”

“表侄子這件事兒……是這麽回事。大伯不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嗎?所以對表侄子堪稱溺愛。

表侄子倒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就仗勢欺人之類的,沒有。就是他一天天特別招欠,致力於把自己的形象搞成風流浪子,結果弄得個四不像那種。天天泡在青樓就是為了喝茶。”

王辰頷首,喝了口酒試圖壓下喉嚨裏的酒嗝。

我想了一陣子,問他:“你記得夏侯嗎?”

“哦,記得,”王辰說,“夏侯郡主。”

他頓了頓,一時有些難過:“他們一家都死了。”

“不是,夏侯郡主的父親,夏晨曦……好吧,已經賜姓夏侯了。那就夏侯侯爺,”我揉了揉太陽穴,“夏侯……還是這樣順口,先這麽叫吧。

夏侯之前參軍,不是在路上收養了個女孩,叫做茶英。是的,我知道夏侯家都死了,你沒必要反覆提醒我。”

我頓了許久:“我懷疑這件事你知道。”

“你懷疑錯了,”王辰扼腕的嘆氣,“那時候我在山上。我只知道他們都死了。”

“好吧,”我眨了眨眼,低頭看著桌沿,想了想該怎麽講,“茶英後來屢次立功,成為將軍。她來茂興覆命的時候穿著一身紅衣,駕馬穿過長街時被表侄子看見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和同伴打賭,說他絕對會讓茶英喜歡自己。”

王辰半天沒聲,最終就啊了一聲。我搖了搖頭。

“不自量力啊。誰料人沒喜歡上他,他倒對人家有了點兒興趣。

直到大齊內有事情需要查,他就跟著去了。茶英本來對他是真看不上,誰成想這小子腦子好使。後來查案的時候幾次都有互相幫忙。就,互相喜歡上了唄。”

王辰嚼著片肉,含糊地說:“草率。”

“草率就草率了。我這表侄子這回是收了心,真動感情了。茶英完事兒後要回自己的軍裏,軍中不可一日無將。表侄子想跟著茶英走,”我輕拍桌沿,“但出了我表姐這件事之後,大伯能答應嗎?其後便是這回了。”

“茶英原先的駐地是同谷。”

王辰睜大了眼睛。

感覺鼻子有點兒酸,我就用手背蹭了蹭,實際上什麽都沒有。

“於是表侄子去求大伯。聽說同谷周遭的城鎮盡數被破,那一大片地方只剩茶英就在堅守,便去求大伯要找茶英。”

我停頓片刻,“大伯本來是不同意的。於是表侄子在大伯門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拿了一把劍和一袋銀錢就走了,沒人敢攔著他。”

而王辰沈默著。

“之前,前些會兒,同谷的城門不是破了嗎?我聽那裏的人說,”我眨了眨眼睛,“他們在外城戰到最後一刻,背靠著背。萬箭穿心,也死在一起。

同谷的降將還說,說兩位答應好了,打完仗就帶他們回茂興。在武林盟那邊開一場宴會,大醉一場。”

“至於我大伯,”我看向王辰,王辰依然怔楞著,“你在那份茂興的名單上看到林楓這個名字了嗎?”

王辰搖了搖頭。

“對啊,”我說,“那我大伯也死了。”

“這就是我印象裏的江湖。江湖有什麽好的,”我偏頭瞧見門外明月初升,“結果不還是要為了國家舍生赴死。哪裏有話本寫的那般暢快。”

王辰沒有言語,只是給我們的酒碗裏倒滿酒。

他端著酒碗朝我擡手。

我笑了聲,便也擡手。酒碗之間相撞,灑出不少的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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