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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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辰

隨著水路往下走,是到了清河。去到清河的路上要經過水州,水州是王家的老家。

王家從前朝開始四世三公,在大齊是頗有威望的家族。

現今王家的當家人是王辰(字德啟)。此人聽聞萬俟義經過,二話不說就領兵,帶著幹糧就遙遙跟過來了。

王辰是在晚上趕過來的,披著月光走到我們面前,身著一襲月白襜褕,披著厚重的大氅從馬上一躍而下。他朝萬俟義一拱手,講他總算趕上了。

之後他給我們指。我這才看見緊隨其後的三千人,和十三車糧草。

萬俟義不禁問:“你是把你家糧倉搬空了嗎?”

王辰語調平平地回答:“我只是坐了我該做的事情。”

而王辰出來得匆忙。

王辰自小身體不好,曾有一段時間被送去學道和醫,不了了之,便被接回家裏好生教養。

他沒帶行囊,對待生活還挑剔,更不知道該如何在行路中休憩。

我看他被月光襯得慘白的臉色,就讓出了我自己的毛皮大氅和被褥,讓他躺我這裏。

王辰過來和我低低地道了聲謝,抱著毛皮大氅的時候瞧我一眼,也是沒什麽波瀾地告訴我,我活不長久。

要不是看他長得好,我可能就直接揍人了。

伴著篝火炸出的脆響。我偏頭看向他,只是說:“你可以細說。”

王辰一扭頭看著篝火:“太亮了。”

於是我用彎刀撥出土灰,把眼前的篝火給滅了。

王辰打量著周圍,仰頭看著天:“還是太亮。”

沒多想,我伸手把他眼睛捂上了。

“你睡吧。”我感覺到他的眼睫毛掃在我手心上,有些癢。

我差點直接拍了上去,幸好遏制住了本能。

秋天的微風徐徐,還有些冷。我靠在樹底下往裏縮了縮,還是沒收回右手。

“實在不才,年少時學了些道法的皮毛,”王辰慢悠悠地說,“我看你啊,慧極必傷、情深不壽,註定短命。”

“我?情深不壽?”我低頭笑了聲,“你要這麽說能氣死一堆人。”

王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緩慢地翻身沖向我。

我凍得睡不著,只好說:“我聽說你很容易生病。”

“對,”王辰縮成一團,“所以我還沒有你的命長。”

難道我該開心嗎?我一時哭笑不得,側耳聽見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能夠認識你,我很開心。”他極為感慨。

我沒來得及細問,就聽見他小聲呼吸著,閉上眼陷入睡眠。以是我屈起手臂枕在頭下,右手還捂在王辰的雙眼上,合上雙眼聽著不遠處的蟲鳴。

曾聞王家嫡系獨子王辰,自小身體就不好,被送去學道法,結果玄學造詣極高。又被送去學醫,懂得不少醫理。

而我是知道他的,以至於在見面以前就很有好感。如今一見,或許傳言是貨真價實。

等我瞥見王辰卷起毛皮大氅坐起來,就抻直了手臂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我和萬俟義打了個招呼,端著一碗新盛的熱粥遞給他。

王辰似乎沒睡醒,怔怔地看著我的手良久,才伸手把我的手推遠了。

“我不吃黍米粥。”他固執地宣布。

我只好聳了聳肩,啃著饅頭坐在他身邊,看著萬俟義朝我端起一碗黍米粥又喝下去大半。

那小子拿的是我的,我差點氣得把手裏的粟米饅頭扔他頭上。

粥和饅頭都是定份的,有他的就沒我的了。

發覺王辰在我身邊,我輕咳一聲,轉過頭看著他,手裏還端著粥。

我問他:“你是因為身體的原因嗎?”

“不是,”他執拗地說,“我不喜歡吃黍米。”

我們帶來的糧食裏有一大部分都是黍米。

我想了想,便問他能吃饅頭嗎?他瞥了我的手一眼,詢問我是不是小米饅頭。我點了點頭,他才舒了口氣,頷首道聲好。

看著他捧著饅頭小口吃著,我便多問:“你需要些喝的嗎?”

“熱水,”他說,“不要黍米湯。”

好吧。

我不便湊到篝火那邊。那邊在煮粥,我只好另起小竈。

王辰瞧見了甚為驚奇,奇怪地咕噥著坊間皆稱我驕縱恣肆,怎麽如此適應荒野生活。

我分神間屈指敲了敲他的額頭,告訴他驕縱恣肆也不是說不懂得生活常識,再說當著人面講其壞話真的好嗎?

他揉了揉前額,垂眸笑了聲。隨後王辰大大咧咧地倚著樹幹,看我點上一打樹枝架起碗冷泉水放上烤。

王辰信誓旦旦:“你肯定不會傷我。”

“為什麽這麽篤定,”我偏頭看他,“也是你知道的?”

“你也是讀過那些的人,怎麽會了解的這麽膚淺。”

他搖了搖頭:“這是我的直覺,我覺得你不會傷我。而且你不是一向偏愛長得好看的才子嗎?”

我啞然失笑,思忖了片刻,才說:“這也傳得這麽廣?”

“我聽說過。畢竟水州和淮壩離得挺近的。”

王辰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幹。

“淮壩有個才子,我不知道是誰,聽說長得特別好看,擅長彈琴瑟。

你跑過去希望人家能和你探討文章,結果吃了閉門羹。你還專門學了琴瑟,人家還是沒讓你進。後來你翻墻進去,發現那位才子寧願喝酒彈琴也就是不理你,氣憤地不願走。”

我被嗆得咳嗽,偏過頭用手背捂著,斷斷續續地咳嗽著。

“啊,人家問你為什麽來是吧?你還回了句看見了就來。然後就走了。應該不是原話。你不用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

王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繼而緩緩地說:“這應該是你那些事情的其中之一吧。不足為奇。”

萬俟義手裏握著只饅頭,坐了過來。

“你們在說什麽?”他問。

我不知道他聽到了什麽,正試圖解釋,又被王辰打斷。

“沒什麽,”王辰說,“只是一些傳言。”

我發覺那碗沒動過的粥還墊在衣服上,還沒出聲,王辰把粥碗塞給了我。

“這是林安公子的,”王辰頓了頓,“我不吃黍米。”

我擡眼看向萬俟義。萬俟義擺了擺手,又去啃他的饅頭。

“林安,”我看著那碗水表面泛起薄霧,“你也可以叫我的字,懷仁。”

王辰哦了一聲,在我旁邊說:“王辰。”

“你煮熱水做什麽?”萬俟義在我旁邊問。

“給,”我把碗放到地上就急忙收回手,“有點兒燙,你先等等。”

緊接著我和萬俟義解釋:“給王辰熱的。他把他的粥給我了。”

後來我們繼續趕路。

萬俟義指出一條路線,就是要趕到同谷、徐太妃的母家,三親王守在那裏。

我們打算先帶人與三親王會和。

四親王那邊的戰事已經打了快三個月,戰線拉得太長,補給線被斷過,眼下必須趕在那座城淪為荒城前送上物資。

誰料我們去晚了,到了那裏的時候我看到了城墻上飄揚的旗。

那是褚地的軍旗。

萬俟義長長地舒了口氣,往後招了招手,躡手躡腳地往前走。

本來我跟在他的後邊,緊接著下意識擡頭,我看見有一個少年模樣的人站在墻垛後彎弓。我看見他瞧見了我,又或者不只是看見了我,立時壓著萬俟義俯下身。

小戚從不知道什麽地方竄了出來,亮劍哢噠一聲,一支羽箭斜著插入地面,往四周炸起塵土。

隨即我再次擡起頭,看見他註視著我們,束起的頭發和衣擺在隨風往西邊偏。他將那把弓遞給旁人,接著深深地望著我們,便轉身走進了樓裏。

無需任何人相說,我知道那個人就是魏宜,如同冥冥之中的指引。

隨即我松開手,萬俟義揉著頭站了起來,我瞅著他把自己肩膀處的衣服抻直了,才沈著臉色說沒想到同谷就這樣易主了。

王辰在我旁邊揚長了尾音,黏黏糊糊著說:

“他就是魏宜啊。”

還真看不出曾經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

原本我是想要這麽說的。

只是在看到魏宜之後,忽而我什麽都想不出來了,僅僅想著原來啊原來。這便是魏宜,那個傳說中得了胡闌親自教導的少年將軍。

父親說過他比我大些,大了約莫八歲。我遠遠地瞧見立在城墻上的旗,最後應了一聲,和萬俟義他們一起藏進樹林深處。

所以三親王兇多吉少,恐怕是我們來晚了。

萬俟義思忖了片刻,像是總算能夠冷下一腔熱血,認真地審視起局勢。

他和我們說,那位並無子嗣的青婉太後尚在茂興皇宮內。如果三親王的城池都這般了,二親王那邊就亦不理想。眼下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我從未想過這麽快就與魏宜交手。

想通了各種緣由,我才意識到一個問題:“即便是奪回領地,恐怕我們也不能乘勝追擊。”

“對。還要養精蓄銳,”萬俟義說,“他們算準了這裏。”

尚在苦惱時,小戚從旁人手裏接過一封信,轉而恭敬地遞到萬俟義手裏。我和王辰相識一眼,默契地轉過身不去看。

萬俟義在我們身後扯開信封,拿出信紙讀,差不多閱覽過了。

他半是欣喜半是煩惱地說:

“我們有辦法了。”

他說:“只是這個辦法有弊端。”

王辰頷首:“說來聽聽。”

萬俟義的辦法興許離不開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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