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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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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燕王府。

裴焉自前院脫了盔甲, 一面疾走一面詢問房幽今日的狀況。

“又鬧了一場?還是不肯吃藥麽?”

管家壓低腦袋,應道:“是,王妃午時醒來, 砸了不少東西後又睡了過去, 這會兒還沒醒。”

裴焉面色凝重,點頭道是知曉, 待進了院裏, 擡手叫他止步,推了門輕手輕腳地進去。

房內一股子濃郁的藥味,加之許久未曾通風散氣, 沖進腦子裏直讓人頭暈眼花。

裴焉撩了床幔, 以為她仍在酣睡,卻見女人已然轉醒, 眼眶凹陷,睜著兩只大眼睛無神地盯著頭頂。

他頓一頓,伸手將她扶起來, 動作多有猶豫,好在這一回,她不曾對他又打有罵, 認不出他是誰。

裴焉柔聲道:“幽幽, 醒了?今日日頭好, 出去曬曬太陽?”

房幽目光機械地移向他,忽而綻開笑,乖乖道:“好。”

自從生病以後,她很少有這樣乖順的時候, 果然,下一瞬, 她接著說道:“我們去城外跑馬吧,叫上阿耶與阿兄一道。”

裴焉心中宛如刀割。她因房氏之禍而得了癔癥,不論他請來多少名家藥師,都道是束手無策,更甚者告訴他藥石無醫,只待死期。

他而今唯有順著她。

“好,明日吧?今兒太晚了,阿耶、阿兄都忙於公務,現下就咱們兩個去跑馬,可好?”

這樣有商有量的問話,她偶爾答應,偶爾不答應。

裴焉心吊在那兒,見她歪頭嫣然笑著應下,這才松了口氣。

把人弄起來,親手為她描眉梳妝,又為她戴上帷帽,這才帶她前往京郊。

房幽左右張望,有些不大確定:“這好像不是馬場呀?”

裴焉攥著手,道:“馬場人太多了,怕吵得你心煩,我特意又為幽幽做了一間,可喜歡?”

她如今癔癥頗為嚴重,但凡人多,便容易陷入癲狂,滿大街地找父兄,裴焉為防再傷她形神,不得已而為之。

然而這一趟出門還是沒能順利,她一個勁兒地甩馬鞭,沖出莊子的圍欄,在官道上肆意地橫沖直撞。

這一撞,驚了嚴氏的馬車,那游歷天下的嚴家幼女被甩下馬車,形容狼狽。

裴焉顧不得道歉,忍著馬兒的沖撞,飛身將房幽硬生生拽了下來。

他傷了手臂,鮮血直流,然而懷中女人仍在一個勁兒地哭鬧,吵得周遭人心煩不已。

裴焉朝他們頷首致歉,溫言軟語地勸她:“幽幽,不鬧了,咱們這便回房府,去見阿耶和阿兄。”

房幽停下動作,眼睛亮亮地盯著他:“馬上就去?”

裴焉點頭,她便揚起笑,乖乖地將臉貼在他胸膛,閉眼作假寐狀。

裴焉聽她呼吸漸漸平穩,正要帶人離去,嚴致欣走過來,語氣頗有些怒:“燕王殿下,撞了我,你這就走了?”

初時在北地,他很是被這姑娘糾纏了一番,眼下他有妻子,更是避之不及。

他道:“嚴娘子見諒,本王得帶王妃回家了。”

嚴致欣為了他立誓終身不嫁,近來是聽聞燕王妃瘋魔,這才啟程回京。

她道:“這樣的王妃,丟了皇室臉面,且聽聞她早被太後娘娘賜了絕子藥,殿下何必執著於她?”

裴焉臉色稍變,低喝一聲:“住嘴。”

“王妃如何,輪不到你插嘴。”他冷冷看著她,“你一雲英未嫁的姑娘家,莫要管旁人的閑事。”

他本就不喜她,從前聽聞這人為了他不嫁人,也只覺得詫然。在北地時,他把她當朝臣家的嬌小姐,只當她是一時興趣罷了。

嚴致欣臉色一白:“你要守著她?你這時守得住,過一段時日呢?”

兩人都清楚,大慶將亂,街道上人影寥寥,許多百姓都已南下逃亂,似裴焉這樣,這時候還留守上京的,可不多見。

裴焉面露不耐:“與你何幹。”

話畢,他不再管她,抱著懷中人上了已被駕來的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地啟程,裴焉低頭,想看她睡得好不好,卻倏地看見她睜眼流淚。

他有些慌亂:“幽幽,你聽見了?”

房幽聲音裏帶了委屈:“殿下,我被賜了絕子藥,你會不會不要我?”

裴焉一楞,隨即在心中苦笑。

自從得了癔癥,她的記憶便時常顛三倒四,記起這個便忘了那個,混亂是常有的事。

當時盧太後宣她進宮,誆她盧氏有醫師能救房淵,只需她自願喝下湯藥,她病急亂投醫,竟真的二話不說喝下了。

後來他殺入宮中,親自剁了那老婦的一雙手,雖報了仇,卻讓她因驚嚇與愧疚忘卻了此事。

如今她再從旁人口中得知,卻沒有半分歇斯底裏,可見她記憶又是胡亂拼湊了一堆。

裴焉垂下眸,計量一番,道:“我不會不要你,但是幽幽,過幾日我們要搬家,搬去南邊,你乖乖聽我的,不要鬧,好不好?”

房幽點頭,握著他的手:“阿耶和阿兄在南方等我們麽?”

裴焉道是:“他們早先便去了,你身子不好,這才留到現在。”

房幽抿唇笑笑:“那我們要和他們住隔壁。”

裴焉無有不應。

然而到了南下那日,卻還是出了岔子。

她不知怎的記起了全部,且將房氏覆滅的禍端全安在了他的頭上——

“我恨你!你眼睜睜看著阿兄與阿耶去死,卻不救他們,你跟皇上是一夥的,你們裴家人都惡心!”

“難怪你沒有孩子,難怪先帝厭你至深,知你出生只回信一個‘焉’字,你活該!”

“我要與你和離!”

十年間,所有對她的真心相付、夫妻密語,如今成了刺向自個兒心頭的尖刀,一戳一個血窟窿。

裴焉額角青筋凸起,再是盛怒,也要求她先到南方再談此事。

房幽撒潑耍賴,和離書丟給他,不簽便不走。

裴焉無法,只能忍著怒氣簽字畫押,待要把人拎到船上時刻,她又鬧著要與他分船而行。

“跟你在一起的時時刻刻都讓我惡心!我不要和你坐一艘船,如果一定要這樣,我就跳下去!”房幽一面說著,一面防備地捂住後頸,生怕他故技重施打暈她。

裴焉能如何,他只能鐵青著臉應了。

他的船在前方開道,護著她的那一只。畢竟從上京出發,有可能會遭遇水匪、流民,由他開道更安全。另則,後方他也派了兵來保護,不會出事。

哪成想那群水匪暗暗埋伏,在河道拐彎處暴起,從兩船中段廝殺上去。

他焦心於她,待看見房幽被水匪逼至船桿處,更是目眥欲裂。

再後來,她被逼下了水,他殺了那人,亦是跳了下去。

她會水,水性也比他好。

然而在那波光粼粼的水下,她雙目失神,張開雙臂,就那樣任由自個兒墜下去。

裴焉跟隨而去,抓住了她的手。

甫一重生,一開始疑惑她到底是否回來,後來確定了,見她一切如常,便知她腦中那癔癥仍未去除。

她前生對裴氏極為憤恨,他便也未曾想到,她會嫁給害了房淵與房鶴明的裴昱。

她一心想當皇後,如今更是想親手殺了他。

裴焉目色茫然,兩顆淚珠從眼眶裏滾出來。

看著在床上闔眸靜靜躺著的女人,他心中疲累不堪。

如她所說,他們糾纏十餘載,夫妻情分早已磨滅。

可在他這裏,他就是放不開手,好似她是天生的克星。

裴焉出神地望著她的小腹,嘴角牽扯一下,竟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伸手去摸,卻覺她輕輕顫了下,原是早已經醒了。

裴焉縮回手,聲音沙啞:“起來吧,喝些水。”

房幽撐著身體坐起來,接過水小口小口地灌下。

因他那些話,她全部都想了起來。

那些舊事,使得她不免恍惚。她當真瘋癲至此麽?

再想其後她莫名地要帶著孩子奪位,便覺,也許她是真的病了,只是病而不自知。

房幽面對他,想到曾對他說的句句誅心之語,心中不是滋味,便只得沈默。

裴焉親眼看她喝了安胎藥,留下一句:“好好歇息。”

頓了頓,又解釋道:“嚴致欣那兒,確是她開了宮門迎我,不過我本來也有法子進來。她前世對我有意,我擔憂她今生亦是如此,再對你出手,這才在天柱塔下對你提醒。”

“畢竟在宮中我鞭長莫及。”

說完,見她仍楞在那兒,啞聲道:“我先去處理政務,回頭再來看你。”

房幽看他提步離開,不知為何生了一股沖動,忽地下床,卻因許久未曾進食而失力,膝蓋一軟就要倒在地上——

裴焉動作很快,幾乎是一瞬便接住了她。

他抱穩她放回床上,緘默不語。

無論她曾經做過什麽,都不如她要殺他這樣的事實,更讓他心寒。

房幽抓住他的手,面露茫然:“我是有病麽?”

裴焉不點頭也不搖頭,目光偏走,並不看她。

忽地,門外傳來通報,道是房鶴明到了。

房幽有些瑟縮——她做的這些任性的事兒,阿兄能因愛她護她任由她胡鬧,但阿耶大抵是不許的。他為國為民,她到底是有些怕見到他。

裴焉扶住她,把她塞回被褥裏,道:“閉眼,裝睡。”

他太了解她了。

房幽依言。

房鶴明疾步入內,待望見床上酣睡女兒的清瘦面容,眼眶不由酸澀,險些落下淚來。

給攝政王行了一禮,他輕聲:“還沒醒麽?”

裴焉點頭:“許是太累了。”

房鶴明苦笑:“她哪裏是累,她是胡鬧過家家。”

在豫州知曉這兩個孽畜行反叛不義之事,他氣得險些要暈死過去。

他能不了解房淵與房幽這兩人麽!一個腦子直,萬事聽妹妹的;另一個聰明沒用到正道上去,太過自大!

她以為監國是多麽輕松的事,實則,不被那群吃肉不吐骨頭的朝臣吞了才怪!

到底裴焉是裴家人,縱使知曉女兒與他的關系,房鶴明仍是執手告罪:“殿下,請您寬宏大量,寬恕小女。”

裴焉搖頭,面目有些發灰:“房大人這是哪裏的話。”

房鶴明深嘆一口氣:“其實,微臣從未與旁人說過,我那妻子,患有癔癥。”

裴焉目光移向他。

“內人出身不好,從前為房氏所不容。我年輕時忙於政事,疏忽了在後宅裏的她,等再察覺,她已有些不清醒了。她懷幽幽的時候,正病得厲害,幾次弄傷了自個兒,後來坐月子時,是自戕而死。”

“我這些年來對女兒捧在手心,是為著愧疚,也怕她有那病癥。我不敢說幽幽做出這些事全是因病,但想來也有一部分因由。這次她犯下彌天大錯,不求別的,只求殿下能讓微臣帶她回清河養病。至於她腹中孩兒,房氏不敢奢求,懇請交由殿下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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