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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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孫鶴亭從喬家吃罷喜宴。皇帝親自指的婚,又是年紀輕輕的侍郎,這份面子他不給,卻有的是人爭搶著要往上給。喬家門前這些年雖不說是冷落了,但到底沒有昔日榮光,如今也算是重新起來了。

那久居江南的喬家大房如今也回來了,孫鶴亭最怕遇見孫氏,可卻還要硬著頭皮往後頭去,心裏盤算著這一回要怎麽才好脫身。

才走幾步,見花木扶疏,人煙冷落。他頭疼地揉揉額角,知道自己這不認路的毛病又犯了,才要叫廊下丫鬟來問路,聽見“啪”一記清脆的耳光聲,他倏然擡頭,見到廊下沒有什麽小丫鬟,倒是站著他那不成器的外甥女。

這種大喜日子,喬停歌也穿得貴氣,可再是金線織就的紋飾、銀線勾勒的衣角,也不及她面龐三分顏色,她打了一下,面上怒色尤未消散,又高高地揚起手來。

這第二下卻是打不下去了。

她原是想要笑的,可一開口,到底帶出一絲哽咽來,她索性一把捂住了臉,轉開了頭,道:“……那西北,你是非去不可?”

葉靜安不意她發這樣大的脾氣,他性子火爆,被打了這一下,原也窩火,如今見她模樣,方才覺得心頭有些難言情緒。

他沈聲地道:“皇上叫我接了傅嘉木的職,那西北戰事吃緊,我是主帥,自然非去不可。我知道你還是怨我,可在得安城當時情形,不要說是袁姑娘,哪怕是停雲、我自己,我都一樣處置。戰場之上,沒有兒戲。我此番前去,能否平安歸來,我自己也說不定,你——你這個脾氣,將來你兩個兄長都成了親,我看還有誰給你撐腰。”

喬停歌道:“那你就別去!”

葉靜安被她吵得頭疼,只好像以往那樣,伸手去揉揉她的腦袋。可不意她這回卻一偏頭躲開了,又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熠熠地瞧過來,“你說得對,沒了你,我怎麽行?”

葉靜安無奈地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指望我?別的不說,就是你親舅舅,還住在你家府上呢,以孫鶴亭護短的性子,你將來又能吃什麽虧?”

後頭的孫鶴亭輕輕地“嘖”了一聲,醉意湧得厲害,他倒是沒心思看這對假舅甥再鬧鬧嚷嚷的,才要舉步離開,後頭喬停歌又氣急敗壞地道:“我不管,我就要你!你要是去了西北出了事,我就……我就剃了頭發,做姑子去!”

孫鶴亭這個親舅舅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猛地翻了個不符合自己清貴形象的白眼,撥開眼前的花叢走出去,一把拽過了哭得就要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喬停歌。停歌見了他反而更覺得委屈,趴到他肩上,哭得抽抽噎噎的,“小舅舅,嗚嗚嗚,葉靜安是個大混蛋。”

兩個小舅舅面面相覷,葉靜安先繃不住了,伸手,“停歌,別鬧了,我先送你回去。”

孫鶴亭一擡手,擋住了他,細心地用帕子給她掖了眼淚,才道:“西北異族,前些年來一直騷擾邊境,當初傅嘉木出兵三回,打服了他們,他們忌憚傅嘉木戰神之名這才多年未曾再犯,如今傅嘉木死了,他們收到消息,自然蠢蠢欲動——只是葉將軍,你又有幾成把握?”

葉靜安面對他的逼問,反倒覺得好笑:“你一介書生,焉知戰場無常勝之理?只有勝或者不勝,要麽十成,要麽一成也沒有,哪來的幾成?”

“你卻是一介莽夫,”孫鶴亭冷冷說,“她的心意,連我都看出來了,葉靜安,你是看不懂還是不敢認?”

喬停歌的身子一僵,沒有想到孫鶴亭眼睛這麽毒,可一時又想擡頭去看葉靜安的表情,孫鶴亭反而伸過手來,將她的頭牢牢按住了,繼續道:“若是認不出,連一介女子心思都讀不懂,我卻不信你還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若是不敢認,那就是懦夫,懦夫如何能打仗?”

這話連喬停歌聽了都覺得臊得慌,葉靜安亦是不怒反笑,“我的事,還用不著你來指摘。當初你為什麽離京?先帝病中疑神疑鬼,你有神醫之名,卻不願意沾惹進朝堂之中,假死一招玩得出神入化。可你假死,那原先與你訂了婚的韓家姑娘與你的婚事自然也不了了之,韓家滿門抄斬,她也沒有逃過去。孫鶴亭,你自己這麽多年懦弱不敢回京,用什麽立場來指責我?”

回應他的,就是孫鶴亭的拳頭了。

不過三言兩語,那原先還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的二人廝打在一起。按說,孫鶴亭是醫者,雖然身子健壯,卻一貫風度翩翩,如同魏晉君子,這種人哪裏會動粗?而葉靜安雖是從軍多年,可舊傷未愈,右手如今不過能勉強拿個茶盞。在如此形勢下,二人倒是打了個平手。

喬停歌驚得連哭都忘了,急急忙忙跑去叫人。

第二天,喬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時雨是新婦,梳了婦人髻,聽了這話,也不好意思當眾笑出來,回了房卻沒忍住,往床上一仰,笑道:“我早知孫先生是個妙人,停歌和小舅舅的事情,咱們是看破不說破,他倒好,直接嚷嚷出來了,真是個實在人。”

喬停雲冷眼瞧著她這一番笑,把鬢邊發簪壓得橫七豎八,索性在她身邊坐下了,笨手笨腳地給她拆發髻,嘴上只是道:“你戴這些,好看是好看,只是不嫌沈得慌?”

時雨倒是奇了,瞧著他說:“我倒還奇怪——你家人也都穿得寬袍廣袖,走動坐臥,也不嫌累得慌?”

她如今面上沒了總是有的那一股怏怏神情,雖顯得冷淡端莊,可笑起來,瞧著他的時候,眉眼之中自然流露出些許這個年紀有的活潑靈動。

喬停雲揚起手,作勢要敲她,“說我就罷了,連長輩都編排上了,豆——豆芽精。”

時雨惱了,“你再這麽喊我,我在下人跟前就立不起來了!”

“有手有腳的,怎麽立不起來?”他反倒好笑,“那我該怎麽叫你,嗯?袁氏?”

他才喊完,兩人俱都覺得好笑,笑做了一團,時雨拽了一下他的頭發,卻被反過來整個人拽上床去,此時才大驚失色,“你——你不要臉!”

喬停雲挑一挑眉,拉高被子,把自己的小妻子裹好,低下頭去,無奈地嘆口氣,“躺好……不許亂動了!”

時雨這才乖乖地被他摟著,睡眼朦朧的時候,反倒又想起什麽來,問他:“……傅家,傅家的那些舊人,都安頓好了嗎?”

兩人對於傅嘉木的事情,一直都諱莫如深,不願提起,這還是她頭一回主動說了傅家,喬停雲微微應了一聲,平靜地道:“雖說抄了家,到底也還有些家底在,老太太遣散了些姨娘,聽說如今只一心撲在孫子身上。你當初留下這個孩子,倒還有些用。”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想了想,又多說了一句,“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藍橋樓的流霞,她早些年就從良了,聽說了傅嘉木的死訊後,被人發現吊死在了自己家裏,只剩一個五六歲的兒子。”

時雨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和傅嘉木對峙的那個雨夜,她尖刻地詛咒他,“傅嘉木,你想要的,永遠都得不到!你這種背信棄義、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只配求而不得,孤獨終老!”

其實這世上,也許還是有人,曾經向他奉出自己的真心。

可他太瘋狂,太狹隘了,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出神地想著事情,卻被他輕輕拍了拍背,“好了,睡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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