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沾沾【2】

關燈
冷沾沾【2】

“季知縣您自個兒蘸著吃,我可不會伺候你。”舒箐道。

舒箐沒好氣地別過頭。

她太曉得謝延眼神的意思了,在蓮悅樓時,那些要她服侍的主顧便是如此。

目光灼灼,眼底的精光似是火焰般要將她徹徹底底地烤化。

舒箐從來都沒有答應過。

她覺著這種眼神看得她犯惡心。

思及此,舒箐便側身,與此同時,她突然感覺一陣陰影灑下。

這廂手中的冷沾沾沒有任何動靜,舒箐的唇邊卻嘗了一絲辣味,舌尖觸碰著冰涼和柔軟,舌頭輕舔,涼皮便給脫落了下來,酸辣瞬間侵入味蕾,舒箐瞳孔中倒映出謝延的模樣。

“???”

眼前的郎君眉眼低垂,漆黑細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眸,馬車外透著亮光,將他那雙桃花眸襯得愈發深邃。

額間碎發微微掃動,像是錦城九月飄飛的蒲公英,鼻梁側影若隱若現,恰似方才瞬間的光影。

舒箐登時楞住。

她的手下意識收緊,死死地攥住身後的衣裙,直到口中的冰涼流入腹中。

謝延的手撐在坐塌上,他偏頭看著舒箐,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

“我怎麽好意思叫蘇掌櫃伺候我呢?畢竟我今兒還得蹭你的吃食呢,但倘若當真要論起誰服侍誰——”

謝延又拿起一串郡肝,蘸了蘸泡椒醬,爾後意興闌珊地放在舒箐唇邊,他獰笑道:

“那也該是我來伺候蘇掌櫃您,”

“對吧?”

“!”

舒箐驚得險些跳起來。

錦城知縣在給她這個平頭老百姓餵冷沾沾?

季楚平哪根筋抽了?

舒箐嘴角僵住,她感覺似乎有只無形的手在身後,脊背隱隱發寒,她對上謝延含笑的雙眸,顱內立馬浮現出方才的情形。

這廂卻還沒完,謝延又轉身去拿冷沾沾,舒箐見狀,立馬出手抓住謝延。

千鈞一發之際,她直接將手裏的雞骨沾沾塞到了謝延嘴裏。

“......”

紅油從謝延的嘴角流出,對方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在片刻間轉化為驚詫。

舒箐緩了口氣,她往馬車角落挪了挪,擡眸輕笑道:“方才多謝季知縣伺候,我呢,這叫禮尚往來。”

“我可受不得季知縣您這般大恩大德。”

開玩笑,若有心之人瞧見,不由分說要參她一本,將方才之事添油加醋傳播出去,舒箐準保被扣上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

那時候她的小食堂只能關門大吉。

還賺錢呢,她沒蹲大牢已經是萬幸了。

思及此,舒箐又往馬車外挪了挪,如今她的腳已經探出馬車外,外頭的北乾興巷人頭濟濟。

街坊鄰居從早市采買回來,嘴裏叼著醬肉大包,菜籃中裝著玉米面餅,蒸籠的白氣似是飄渺的雲,緩緩在整條街上擴散著。

舒箐撩開簾子,不遠處便是徐府,正門進入的都是受邀的錦城貴族官宦,舒箐便叫馬夫繞到後院去。

“待會兒下馬車後,季知縣便自行離去吧,您倘如幫我擡著吃食去膳房,估摸著得被人看笑話。”

舒箐言罷便下了車,可謝延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像是小跟班般站在舒箐身後,他將折扇別在腰間,接過舒箐手中的吃食木箱。

謝延眉頭挑了挑:“我不在意旁人笑話。”

“我呢,只是見不得蘇掌櫃累著。”

話音落,謝延便擡著木箱走進去,舒箐擡眸瞧著謝延的背影,目光漸漸移動到他那雙白皙纖長的手指上。

那雙手光潔得像是大理石,明眼人一瞧便曉得是個養尊處優的手,可在這瞬間,舒箐卻看見了他食指上如同雪中青苔的繭子。

不知為何,舒箐總覺得那雙手不該勞作。

她甚至覺得,那是雙揮斥舊山河的君王之手。

想到這裏,舒箐搖搖頭,

她這個念頭有些可怕。

季知縣怎麽可能是京都的君主呢?

舒箐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她擼起袖子擡起下一箱吃食,然而剛摸到木箱,她身後便傳來一陣打罵聲。

舒箐還沒來得及轉身看,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便從她身邊側身而過,迎頭撞在了她的馬車上。

只聽見“砰”的一聲,馬車像是被不倒翁般劇烈晃動,而那蓬蒿淩亂的女子額頭登時流出鮮血。

她像是斷了弦的木偶般搖搖晃晃,狠狠地倒在地上。

舒箐見狀大驚,她趕緊放下食箱,快步過去扶起女子,但身後卻來了人一把抓住舒箐的手腕。

“她都尋死第五回了,你莫搭理她,此人就是個瘋子。”

說話的人約莫三十來歲,手戴瑪瑙珠串,髻簪金華寶石流蘇,腰間禁步是錦城頂級工匠打造,價值不菲,而她那身錦紋對襟更是價值連城的手工蜀繡。

舒箐曉得此人。

她便是徐覆的正室夫人,李萍阮。

聽聞李萍阮大徐覆五歲,但家住京都,實乃富家千金。

當年徐覆入京讀書,第二年便娶了李萍阮,為的就是巴結上李家這門親事,方便日後的仕途平步青雲。

李萍阮拽住舒箐,她壓根沒看地上頭破血流的女郎,反而若無其事道:

“你就是蘇掌櫃吧,阿覆跟我說過,我帶了家丁幫襯著你,你一人擡這些東西忒是累了些,欸,蘇掌櫃?”

然舒箐並未打理李萍阮,李萍阮便對著幾個家丁道:“罷了罷了,你們幾個,把吃食拿到宴會上去,萬不可耽誤了時辰。”

“蘇掌櫃要進府坐坐嗎?”李萍阮道。

舒箐甩開李萍阮的手,她俯下身將女郎扶起。

此時女郎的烏發遮住了整張臉,額間的細汗將頭發完全打濕,腥甜的血在發間結痂,連五官都看不清楚。

不過好在傷口沒有多深,舒箐便趕緊上馬車找了繃帶,這才將鮮血止住。

女郎近乎奄奄一息,唇瓣卻在一張一合,似是在說什麽。

舒服低頭,女郎的聲音便傳入她的耳中。

“......”

“我好想死啊。”

舒箐楞怔,這聲音熟悉得她脊背發麻,而旁邊的李萍阮卻道:

“陳阿桑,為覆郎君誕下小郎君那是你的福氣,我瞧覆郎君將府中的貴重之物都賞給了你,你到底有什麽不知足的?”

阿桑姊?

舒箐心中咯噔一聲。

她明明算得很清楚,阿桑姊的產子期當時下個月,怎麽可能現在就生了呢?

舒箐的眸光落在陳阿桑的下裙上,鵝黃色的裙擺滿是鮮血,新流的血淹沒了結痂的血,在裙上留下如同燒焦般的血漬。

而腹部,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狠狠地往下凹陷。

舒箐看向李萍阮,聲音瞬間冷得似乎冰窖:“我跟桑女郎打過交道,若我沒記錯,她下個月才應該生產,現在是何種情況?”

“何種情況?”李萍阮丹鳳眼微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早產嘛,蘇掌櫃在錦城這麽多年,沒見過早產的娘子麽?”

“我是問你她為何早產!”

舒箐不明白,同為女郎,李萍阮是如何說出這般冰冷的話的。

前些日子舒箐見陳阿桑時,陳阿桑的神情便很不對勁,在蓮悅樓時,陳阿桑總是笑著。

舒箐跳舞,是陳阿桑教的,舒箐烹飪,亦是陳阿桑支持的。

縱使蓮悅樓眾姐妹如何苛待舒箐,陳阿桑總是能幫她說話。

舒箐記得那日在柴房餓得快死了的時候,是陳阿桑將熱粥一勺一勺餵進她的嘴裏。

舒箐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陳阿桑的話。

她說:“卿娘,只有活下來,你才能逃離這個吃人的地方。”

陳阿桑永遠都能和善地對所以人,可如今,是什麽逼得她這般尋死?

舒箐憤懣。

“啊呀蘇掌櫃,此是我徐府的家事,你不覺著你這般問,忒是逾矩了嗎?”李萍阮道。

“成,你不說,我便自個兒去問問徐覆。”

舒箐死死地盯著李萍阮,牙關緊咬,雙手緩緩攥成拳頭,眼睛的血絲漸漸顯現,似是一頭即將暴起的野獸。

倘若陳阿桑變成這般模樣真有徐覆的手筆,舒箐就算是跟他撕個魚死網破,也定要討個說法。

徐覆此人,舒箐絕不會放過。

舒箐立時起身,然而這時陳阿桑卻像是回光返照般。

陳阿桑猛地抓住舒箐的手,唇瓣緊抿,漂亮的星眸像是破碎的寶石,眼淚汩汩往外流,和臉上的血混在一塊,順著臉頰落入烏發。

李萍阮在一旁道:“陳阿桑,你還不勸勸蘇掌櫃,家醜不能外揚,你懂嗎?”

陳阿桑唇瓣蒼白,她邊哭邊點頭,指甲近乎陷入泥裏。

舒箐聽著李萍阮的話,顱內瞬間升起一陣怒氣,她刷地站起身來,平視著李萍阮,近乎給氣笑了。

“家醜?徐覆諂媚韓刺史,京都課業荒廢,小妾一堆,紙醉金迷,你徐家已經臟成了這樣了,竟還敢說家醜不可外揚,

說得好聽些,就是多了條微不足道的飯後談資罷了,說得難聽些,便是徐家早就爛透了,怎的,就這點小事徐夫人也要在意嗎?”

“姓蘇的,我勸你嘴巴放幹凈些!”

李萍阮姣好的五官近乎擰在一團,舒箐卻沒管李萍阮,她握住陳阿桑的手,那雙曾經彈琴的手滿是老繭,似是老樹皮般粗糙,指甲縫間全是塵土。

舒箐硬著頭皮,她一把推開李萍阮,擡腳便踹到後門上。

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灰塵肆起,同時混著李萍阮的尖叫。

“來人,快把這個姓蘇的拖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