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不出來，她所做的一切，除了可笑之外，就只剩下了諷刺。

寧跡沈沈的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女人。他在她身旁坐下來，一只手把扔在一旁的浴袍撈過來扔到她面前，“把衣服穿好。”

蕭笙楞了楞，失神了片刻，無力的手緩緩伸了出去，把那件浴袍拿過來，低頭慢吞吞的穿好。

長時間的沈默，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了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寂寂無聲的黑夜中顯得突兀。

蕭笙低著頭，握緊了十指，“我每天吃一口吐一口，她就是來折磨我的，我很累，真的很累，你到底是心疼我，還是要她？”

從來沒有這麽想抽煙，心肺癢的難受，寧跡直起了頭，發出了一聲嘲諷的笑，“你這是在逼我選擇？拿你自己來逼我做選擇是嗎？”

蕭笙抿唇不答。

寧跡站起身來，慢慢走至窗前，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熱氣漸漸消散了一些，“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為什麽不直接去醫院，還費盡心思的勾引我逼我同意幹什麽？我的意見，你又不會在乎……”

“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有決定的權利。”這是他們的孩子，她不能一個人做決定。

“呵！你這是讓我做決定？你分明就是逼迫我來同意。”寧跡漆黑的眸閃爍著隱忍，從喉骨中硬生生擠出聲音來，“對，我心疼你，在孩子和你之間，我只會選擇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對不起寧寧，你現在拿掉這個孩子，那你就對得起這個孩子了嗎？欠寧寧的我們還有機會補償，拿掉這個孩子，我們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

寧跡的話像是一顆釘子，釘入她的心口，疼的她身體一顫，下意識擡起了頭，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這句話太殘忍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心口疼得難以忍受。

肚子裏的孩子尚未有知覺，可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早已在她心裏的。

她曾經，也無比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這個孩子對她和寧跡而言，是恩賜。

耳邊寧跡的聲音沒停，“寧寧好了以後，知道曾經因為他，他的親生弟弟或妹妹沒能來到這個世界上，你讓寧寧怎麽面對？”

又是重重的一擊，蕭笙臉上的神情有了裂痕，那雙琉璃眸仿佛碎裂的冰面，下面的浪潮不斷的往上湧。

她愛寧寧，她可以為了寧寧做任何事，可寧跡的話，卻讓她心裏越來越不安。她沒了理智，也分不清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

是真的沒辦法了，不然她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

寧跡看了看她，輕抿了下薄唇，擡腳朝著門口處走去，“我去書房睡，蕭笙，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如果還想拿掉這個孩子，我陪你去。”

他極少叫她的全名，她下意識擡頭，卻只看到了他眸底覆雜的情緒。

失望，希望，奢求，不舍和無奈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極低的氣壓，逼仄的她喘不過氣來。

大概是真的對她沒轍了，不然一向天之驕子的他，怎麽可能會有這樣覆雜的情緒？溫媛曾說過，她的固執令人絕望，大概就是寧跡此時的心情。

她楞楞看著他的背影，眼裏隱隱有了淚光。

走至門口，他突然又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她，“這個孩子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好運，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們和好，找到寧寧，似乎都是從懷上這個孩子開始的。

房門打開又被關上，蕭笙楞楞的看著那道門，身體忍不住抽搐。

柔軟的手掌下意識貼在小腹的位置上，她唇角輕輕揚了起來，似是感覺到了孩子的存在。

她懷寧寧的時候……她似乎已經有些想不起來懷寧寧的時候是什麽感覺，眼裏的淚低下來，她抱著肚子，低低的抽噎，“寶寶，對不起……”

……

寧跡靠在墻上，菲薄的唇抿成一條線，站了好大一會兒，他才擡起腳步，朝著妮妮的房間走過去。

妮妮睡的極其安穩，寧寧的被子又被踢下來一半，小手小腳蜷縮著，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寧跡看著和自己極為相似的眉眼，輕輕嘆息了一聲，把被子輕輕往他身上拉。

睡夢中的寧寧眉心一動，緊接著便睜開了眼睛，漠漠看著他有些戒備，拉著被子往自己的身上拉，似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一般。

寧跡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和他對視了片刻，“寧寧，跟爸爸談談？”

蕭笙的心結在寧寧的身上，除了寧寧，他別無他法，盡管寧寧是個不正常的孩子。

寧寧並不能理解寧跡所說的談談是什麽意思，只是緊緊看著寧跡的臉，慢慢放下戒備。

父子倆人對視了片刻，極為相似的眸光流轉，唯一的不同是寧跡的眸沾了塵埃，而寧寧的眸光，纖塵不染。

過了片刻，寧跡伸手去抱他，他反抗了兩下無果，冷冰冰的瞪著寧跡。

寧跡眸暗了暗，摸了摸柔軟的頭發，另一只手撈起被子將他裹了起來。抱著他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不去……”寧寧瞪圓了眼睛，發出兩個字。

寧跡微微一楞，微瞇著的眸落在他的身上，和自己極為相似的眉眼有著冰冷的倔強，這一點，倒是像極了蕭笙。

他眉梢動了動，“今晚跟爸爸說說話？嗯？”

微微上揚的尾音帶著蠱惑，寧寧莫名鎮靜了下來，縮在他的懷裏，漆黑的琉璃眸直勾勾看著他的臉。

書房裏有張沙發床，還是之前蕭笙買的，三年前，蕭笙在上面體驗了幾次之後，嚷嚷著不舒服要扔掉，後來蕭笙走後，他卻極其懷念。

輕輕將寧寧放在沙發床上，又拿出了一床被子蓋在他的身上，才動了唇角說話，“寧寧，你喜歡姐姐嗎？”

寧寧低眸想了想，孤兒院裏有很多姐姐，她們趁著園長媽媽不在的時候會欺負他，他都不喜歡。

但他喜歡寧靖姐姐。

“喜歡……靖靖……”他唇角動了動，發出幾個音節。

“那你喜歡媽媽嗎？”

他點點頭，擡頭看著寧跡。

寧跡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寧寧細嫩的皮膚，頓了又頓才開口說道，“寧寧，媽媽愛姐姐，但也愛寧寧……”

寧寧偏頭，疑惑的看著他。

年紀尚幼的他並不能理解“愛”是什麽意思，只是以前院長媽媽告訴過他，愛就是喜歡的意思。

他眨眨眼睛，眸裏沒什麽變化，似是在認真聽他說話，又好像思緒已經飛到了別的地方。

寧跡繼續說道，“媽媽喜歡寧寧，姐姐也喜歡寧寧，所以寧寧要對她們好知道嗎？媽媽的肚子裏有小寶寶了，將來小寶寶也會很喜歡寧寧……”

這句話像是觸碰到了寧寧的底線，他陡然直起頭，原本淡漠的眸冷冷瞪著寧跡，“不喜歡……我的……”

盡管他只說出了五個字，寧跡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只手臂輕輕拍著寧寧的背，“寧寧，媽媽是寧寧的，也是靖靖姐姐和小寶寶的，媽媽很愛寧寧，誰都搶不走……”

感覺到孩子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他才松了口氣繼續說道，“靖靖姐姐和小寶寶也喜歡寧寧，所以寧寧也要喜歡他們，對不對？”

寧寧偏頭想了想，似乎他的話沒有什麽錯。

他擰起眉心，依舊堅持“我的”觀點。

寧跡按了按太陽穴，臉上並沒有不耐煩，依舊耐心的說道，“寧寧是媽媽生出來的，將來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也是媽媽生出來，寧寧，媽媽的肚子媽媽自己的，就像寧寧的肚子，也是寧寧自己的對不對？”

寧寧楞住，伸進睡衣裏，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肚子。擠吧了兩下眼睛，然後又擡起頭楞楞看著寧跡，似乎越發認同寧跡的觀點。

寧跡接著道，“小寶寶很喜歡很喜歡寧寧，將來會叫寧寧哥哥，會和寧寧一起玩，將來寧寧要保護小寶寶，不能讓別人欺負小寶寶。”

寧寧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瞳孔之中帶著幾分茫然，過了好大一會兒，寧寧嘴巴動了動，“小寶寶……喜歡寧寧……”

“是，小寶寶很喜歡寧寧，爸爸媽媽和姐姐都很喜歡寧寧。”他摸了摸寧寧的小臉，如釋重負，“所以寧寧，也會喜歡小寶寶的對不對……”

寧寧看了看他，沒答話，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他微楞了片刻，輕輕笑了一聲，脫了衣服鉆進被子裏面。

男人身上的熱度如火如灼，天冷，感覺到身旁的熱源傳來，寧寧轉過身就往他的懷裏鉆。

一只胳膊輕輕攬住他的小身板，內心泛起無盡的滿足感。以往寧寧依賴蕭笙多一些，這是第一次對他如此親近。

並不大的沙發床，曾經被蕭笙抱怨不舒服，此時卻讓父子兩人感覺到暖意，如同冬日暖陽。

這是他血脈相融的兒子，他輕輕勾了勾唇角，只覺得陰霾盡散。

……

蕭笙一夜都沒怎麽睡，腦子中不斷回蕩著寧跡的話，多日來的壓力像是驅之不散的夢魘，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個都疼。但不可否認，她更疼寧寧，為了寧寧，她什麽都可以去做。若非是太過心疼寧寧，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想法。

窗簾沒拉，東邊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蕭笙換了身衣服，起身去妮妮的房間。

妮妮還沒醒，另一張兒童床上空空如也，她心口一滯，慌亂感席卷了四肢百骸，拖著發軟的腿往書房走去。

寧跡昨晚沒回房，但蕭笙知道，他在書房。

“四……”聲音隨著打開的門戛然而止，蕭笙楞楞的看著沙發床上的兩人，眼眶驀然間發酸。

父子倆如出一轍的臉映在她的瞳孔深處，似是她心底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

蕭笙想，她上輩子肯定是欠了這個男人的，所以這輩子讓這個男人來折磨她還不夠，還多了兩個小的……

蕭笙站在門口楞了片刻，父子倆沒有醒來的跡象，她抿了抿唇，握著門把手的力道重了重，又關上了門。

房門合上的同時，寧跡睜開了眼睛，清明的目光絲毫不像是剛剛醒來的模樣。楞怔了片刻，他低頭看著寧寧。

寧寧醒的稍晚一些，一睜眼看到的不是蕭笙的臉，有些茫然，接著便回過了神。

“爸爸幫你穿衣服？”

他嘟著嘴，搖了搖頭，從被窩裏爬起來，拿了一旁寧跡已經幫他拿過來的衣服穿。

冬天的衣服較厚，他努力了好久一件也沒穿好，臉色更沈的厲害。

寧跡輕輕勾了勾唇角，把他的衣服拿了過來。

第一次伺候兒子穿衣服，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兩人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下樓，蕭笙已經帶著妮妮在餐桌前了，明姐準備好了早餐，見兩人過來，急忙給兩人盛粥。

寧跡把寧寧帶到餐桌前，擡眸看了一眼，道，“明姐，不用幫我盛，公司有事，我得馬上走，你照顧好寧寧。”

他說完轉身便走，全程和蕭笙沒有交流。

蕭笙看著他的背影，眨巴了眨巴眼睛，越發覺得委屈。懷孕的女人氣性大，蕭笙想，既然他不理她，那她也不要理他了。

朝著寧寧招了招手，她端起面前的粥碗給寧寧餵飯。

香甜軟糯的粥對寧寧並沒有什麽吸引力，寧寧眸動了動，楞楞落在她的肚子上。

過了片刻，他緩緩的朝著她的肚子伸出手。

蕭笙微微一怔，楞楞的看著他，神色有些期待，也有些緊張。

沒有想象中寧寧對她的占有和對她肚子裏孩子的排斥，他面色平靜，隔著薄薄的羊毛衫輕輕摸著她的肚子，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從口中發出聲音來，“小寶寶……很喜歡……寧寧……”

蕭笙呼吸一顫，唇角勾了勾，“對，小寶寶很喜歡寧寧……媽媽也很喜歡寧寧……”

寧寧擡頭，看著她看了片刻，神色沒什麽變化，眸裏也沒什麽溫度，但說出口的話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寧寧……喜歡……”

蕭笙差點落下淚來，眼睛酸澀的厲害。

一夜之間突然全變了，蕭笙猜想寧跡昨晚應該是跟他說了什麽。

她看著寧寧，才發覺自己曾經的想法有多愚蠢。

寧寧是個孩子，還是個和尋常孩子不一樣的孩子，可她不是……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還沒說什麽，門鈴陡然響起。

明姐去開門，寧錫元站在門外，臉色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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