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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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10年後，北京。
哪怕不是旅游旺季，機場內依舊人來人往。羅秋蘅過了安檢，找到登機口後就坐了下來。
5年前林歌賣掉了事務所，作為合夥人之一羅秋蘅拿到了一大筆錢，又工作了幾年後，他就辭掉了工作，每年拿著行李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旅游，累了就去北京找林歌住幾個月。
這次他要去土耳其，說是想去試試正宗的烤肉拌飯是什麽味兒。不過離登機還有五十多分鐘，因而他就翻著手機玩。
【在幹嘛？】
時刻不忘關心一下孤寡老人，不過老人沒回覆。
【我好像忘帶身份證了。】
勾著嘴角，羅秋蘅打下這段字發送。
不出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老人的回覆。
【幾點的飛機。】
好像有點玩過頭了，只是想驗證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沒看見消息而已，羅秋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猶豫間，屏幕上方突然彈出條消息，是特別關註的朋友圈更新。
林斷？羅秋蘅有些意外，林斷從不發朋友圈，真的已經太久沒有看到他的消息了。10年前考去異地後就沒有再見過面，偶爾的節假日也只是簡單問候幾句，讓人心裏不舒服的同時，關系也就慢慢變得尷尬起來。
6年前他大學畢業，問到有什麽打算時，林斷說自己會留在那邊工作，準備一直定居下去。羅秋蘅當時心裏覺得很沒意思，他輕輕關上了林斷房間的門，對著電話說：“好，那祝你工作順利。”
他不理解林斷，甚至為此有些生氣。所以當看著林歌這幾年越來越奇怪的樣子時，他只覺得何必。
“你就這麽想他？”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羅秋蘅眼看著林歌這幾年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看起來總是很沈默的樣子，有時早上起床，看到的就是林歌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
身體也迅速消瘦了下去，羅秋蘅擔心不過，每半年就拉著他去醫院做套詳細檢查。等到精力沒辦法支撐工作後，林歌便將事務所賣掉，就徹底宅在了家裏。
後來羅秋蘅發現他很喜歡看書，就讓他去試試創作投稿。林歌聽了他的話，寫了一些短篇中篇，卻不知該去哪兒投稿，就擱置了下來。羅秋蘅知道後，將它發表在了網絡平臺上，很快就被編輯找上了門。
因為接觸過各色案例，所以社會經驗豐富，加上自身文化素養高，林歌寫的東西很受讀者歡迎。從此就一直這麽幹下去了，有事做總比無事可做要好。
但事業上的解脫卻沒有緩解他的狀態，羅秋蘅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每年留在林歌家裏怕他猝死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
所以當羅秋蘅看見手裏的那條林斷剛剛發出的朋友圈時，他眼前突然一黑。
腦袋發出了嗡嗡聲，顧不上烤肉不烤肉了，羅秋蘅拿上登機箱，走出機場往林歌家趕去。
路上催促著司機再快點的時候，羅秋蘅接到了林歌的電話。
拜托司機將車窗升起，羅秋蘅小心翼翼地接聽。
接通後卻沒有人聲，羅秋蘅仔細確認後還是沒有，他不由得擔心起來，“林歌？”
“嗯。”
“你……也看見了？”
“嗯。”
再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林斷那條朋友圈的配圖過於刺眼了。
“……羅秋蘅。”
顫抖著應了一聲，羅秋蘅捏緊了手機。
漫長的沈默後，聽筒傳來了無助的求救。
“我該怎麽辦？”
……
電話掛斷後羅秋蘅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他重新解鎖手機，看著鎖屏前的微信頁面。
林斷發了他人生中的——如果沒有屏蔽他們的話，那就是人生中第二條朋友圈，配字是：【小初四歲生日】
配圖是一張小女孩對著蛋糕正在閉眼許願。
暖光色的燭光，照片一側隱約看出來的長發，和另一側林斷露出來的自己帶著戒指的手。
39歲結婚生子是很正常的事，沒什麽好奇怪的，但羅秋蘅卻感覺有哪裏不對，否則他為何會有一種一切都被滾筒洗衣機卷了進去的混亂感。
林歌的狀況已經很糟糕了，想到這裏，羅秋蘅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很深的恐懼，他催促著司機再快一點。
甩上車門疾奔上樓，卻發現林歌卻不在家裏，打開每間房門都是一樣的結果。
羅秋蘅撥去電話，很快接通，林歌說他想去學校裏轉轉。
雖然不理解為什麽，但羅秋蘅還是耐心地坐在沙發上陪他打著電話。
“我出地鐵站了，”聽見林歌這麽說著，“你還記得回學校的這條路嗎？”
“記得。”羅秋蘅聲音很溫柔。
“嗯，”林歌的語氣聽起來得到了一點滿足，“那你還記得這條路上的那家涮羊肉店嗎？”
“也記得。”
羅秋蘅聽見林歌在電話裏笑了一聲。
“那就好。”
什麽意思？羅秋蘅耐心等著下文。
“我還以為只有我記得。”
我是42歲不是82好不好，羅秋蘅好笑道，“怎麽，上了年紀就開始懷舊了？”
沈默了一會，本來只是玩笑話而已，沒想到林歌真的回答了。
“是啊，最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尤其今天知道他居然已經結了婚，而且孩、孩子都……”
“四歲了。”羅秋蘅替他補充。
“對，四歲了。”頓了頓，又自言自語似的，“是叫小初？”
“好像是。”
“全名是不是叫‘林初’？”
羅秋蘅楞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萬一‘初’是第三個字呢？
“或許吧，但也不一定。”
說完後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羅秋蘅此刻開始有些責怪林斷，這麽重要的事，怎麽完全不通知他和林歌呢，是覺得沒必要嗎？這就有些過分了。
心裏無聲嘆氣，羅秋蘅向後靠了靠，揉著眉心，很頭疼的樣子，問道：“你還好嗎？”
“你指什麽？”
“就……怎麽說呢，反正我嘛，非親非故的，我是無所謂了，”羅秋蘅故作輕松的樣子，“你不一樣，你是他哥，而且是親哥，你不會介意嗎？結婚生子居然一點消息也不透露，說不定在女方那邊的說辭是‘沒有家人’什麽的，這算什麽？”
聽筒那邊又沒了聲音，以為林歌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他很坦率。
“我當然介意，我介意的不得了。”
“羅秋蘅，羅老師，你說我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我想他，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他。明明他從生下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中間卻陰差陽錯的分開，然後十二年，十二年後又是十年。現在他結婚了，還有了孩子，我……那我呢？”
“我已經41歲了，我以後就都這個樣子嗎？”
羅秋蘅一邊聽，一邊將心沈到了谷底，嘴裏喃喃道：“你說的‘都這個樣子’是什麽樣子？”
“就是我想他的樣子，我嫉妒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樣子，我數著今天是幾號明天是幾號的樣子，我的手機天氣顯示的永遠是大連溫度的樣子……”
一口氣說了很多，情緒也很激動，林歌有些氣喘。
“你別急，慢慢說。”羅秋蘅還是不敢面對心裏那個想法。
怎麽會呢，他們可是親兄弟。
“你……”羅秋蘅猶豫著開口，“或許你也可以考慮組建一個家庭，試著把對弟弟的責任卸下來會比較輕松吧。”
好像聽見了什麽笑話一樣，林歌冷道：“組建家庭？”
“羅秋蘅，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什麽。”
“……”嘴唇顫抖，那個不敢直視的、被自己刻意忽視的事實再也無法回避。
“可他是你弟弟。”
“那又怎樣？”林歌語氣帶著點笑意，“我喜歡的就是我弟弟，親弟弟。”
羅秋蘅說不出如何告訴林歌這是不對的，又無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
一時無言。
“我進學校了，”林歌聽起來在走路，周圍的環境有些嘈雜，“學生看起來都挺年輕的。”
“廢話。”
林歌悶聲笑了笑，笑完，聽筒那邊又沒了聲音，羅秋蘅開始害怕，他叫了一聲林歌。
“嗯？你問我為什麽想去學校看看？”
羅秋蘅好像聽見林歌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聽見他說：“感覺我這一輩子總是在猶豫，等到沒辦法了，再胡亂選擇一下。”
“所以就想著，去看看吧，如果可以重來就好了，就像我可以輕易回到過去學習過的學校一樣。”
“如果可以重來，你想做什麽？”
羅秋蘅問出這個問題後，自己也開始思索，他的人生節點並不多，但最重要的，肯定是那次沒有阻止林景言下車。可如果阻止了，那林斷說不定真的會被他繼父殺死，好像變成了兩個人誰孰輕孰重的問題啊……
羅秋蘅晃晃腦袋阻止自己再發散下去，他聽著林歌的回答。
“我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清楚是哪裏出了問題，可能問題就是沒什麽問題吧，我想解決也不知該如何下手。從根源來說，我不認識林景言，”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林歌還是很別扭，“最直接來說，他出獄那天我就應該把他關在我身邊，哪裏也不讓去。”
“而不是想著他開心就好，想著尊重他的選擇，想著默默在背後看著他就好。”
“畢竟我真的怕他再說出什麽傷人的話，”17歲的林斷在酒店下完藥後說出的那句'替代品'無疑對林歌造成了很大影響，“可是我好像錯了。”
靜了半分鐘，羅秋蘅聽見林歌突然說：“我可能永遠也忘不掉他了。”
羅秋蘅嚇了一跳，說：“永遠這種詞，最好不要用。”
林歌糾正：“但不包括‘永遠不忘記’。”
這話說得羅秋蘅心裏有點難過。
掛斷了電話，羅秋蘅仰躺在沙發上，他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與此同時，林歌也坐在校園小路上的座椅，天色漸晚，路燈亮起，晚課開始後學校裏的人稍微少了一些，不過還是很多。
他看著在自己面前走過的年輕男女，不覺伸手摸了摸鬢角，不知有沒有長出白發來。
他就這麽獨自坐著，坐了很久。他總覺得自己需要去想一些問題，嚴格地說，是思考。他現在四十歲了，回望自己的前半生，這種需要思考的瞬間，其實也不多，況且也思考不出什麽名堂。他的前半生，多數時候都是恍然大悟，好像輪胎紮上了釘子，這種清醒是不需要用思考來到達的。
每次他感到自己需要思考，就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但並不指望自己能想出什麽好辦法，有時候糊裏糊塗睡著了，有時候抽掉半包煙，拍拍屁股回家。
怪不得羅秋蘅說自己得提防老年癡呆，或許自己變老後真的會這樣也不一定。
但其實每次覺得需要思考的時候，並不一定真的是遇到了什麽難題，更多的時候只是覺得很難過。
這次他沒有睡著，也沒有抽煙，他只是坐到鈴聲響起了4次，然後踩著月光回了家。
回家後，他看見屋子裏沒有開燈，羅秋蘅坐在陽臺上的懶人沙發那兒看著夜景，然後回過頭看了自己一眼，“回來了。”
“嗯。”脫下外套，彎腰換鞋。
屋裏很安靜，羅秋蘅起身開了燈，調到睡眠模式的燈光是很深的暖黃色。
林歌踩著地板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坐在了沙發上，他說：“我想去他那兒。”
可以，羅秋蘅掏出手機查看航班信息，“我是會員，可以幫你訂票。”
“不……”林歌雙手緊握，夾在雙腿之間，看起來有些緊張，“我的意思是，搬去那裏住。”
“林歌！”羅秋蘅皺著眉不可置信，“他已經結婚了！你喜歡你弟就算了，可他壓根對男人沒意思！”
搖搖頭，林歌神情很平靜，“我沒有想怎麽樣，我不會……不會打擾，就搬到附近，每天，不，每周能看見一兩次就好。他不想和我相認也可以，當陌生人也可以。”
“我想讓我的生活裏能夠看見他。”
“哪怕我什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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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後，北京。
哪怕不是旅游旺季，機場內依舊人來人往。羅秋蘅過了安檢，找到登機口後就坐了下來。
5年前林歌賣掉了事務所，作為合夥人之一羅秋蘅拿到了一大筆錢，又工作了幾年後，他就辭掉了工作，每年拿著行李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旅游，累了就去北京找林歌住幾個月。
這次他要去土耳其，說是想去試試正宗的烤肉拌飯是什麽味兒。不過離登機還有五十多分鐘，因而他就翻著手機玩。
【在幹嘛？】
時刻不忘關心一下孤寡老人，不過老人沒回覆。
【我好像忘帶身份證了。】
勾著嘴角，羅秋蘅打下這段字發送。
不出所料，很快就得到了老人的回覆。
【幾點的飛機。】
好像有點玩過頭了，只是想驗證一下對方是不是真的沒看見消息而已，羅秋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猶豫間，屏幕上方突然彈出條消息，是特別關註的朋友圈更新。
林斷？羅秋蘅有些意外，林斷從不發朋友圈，真的已經太久沒有看到他的消息了。10年前考去異地後就沒有再見過面，偶爾的節假日也只是簡單問候幾句，讓人心裏不舒服的同時，關系也就慢慢變得尷尬起來。
6年前他大學畢業，問到有什麽打算時，林斷說自己會留在那邊工作，準備一直定居下去。羅秋蘅當時心裏覺得很沒意思，他輕輕關上了林斷房間的門，對著電話說：“好，那祝你工作順利。”
他不理解林斷，甚至為此有些生氣。所以當看著林歌這幾年越來越奇怪的樣子時，他只覺得何必。
“你就這麽想他？”
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羅秋蘅眼看著林歌這幾年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看起來總是很沈默的樣子，有時早上起床，看到的就是林歌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
身體也迅速消瘦了下去，羅秋蘅擔心不過，每半年就拉著他去醫院做套詳細檢查。等到精力沒辦法支撐工作後，林歌便將事務所賣掉，就徹底宅在了家裏。
後來羅秋蘅發現他很喜歡看書，就讓他去試試創作投稿。林歌聽了他的話，寫了一些短篇中篇，卻不知該去哪兒投稿，就擱置了下來。羅秋蘅知道後，將它發表在了網絡平臺上，很快就被編輯找上了門。
因為接觸過各色案例，所以社會經驗豐富，加上自身文化素養高，林歌寫的東西很受讀者歡迎。從此就一直這麽幹下去了，有事做總比無事可做要好。
但事業上的解脫卻沒有緩解他的狀態，羅秋蘅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每年留在林歌家裏怕他猝死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
所以當羅秋蘅看見手裏的那條林斷剛剛發出的朋友圈時，他眼前突然一黑。
腦袋發出了嗡嗡聲，顧不上烤肉不烤肉了，羅秋蘅拿上登機箱，走出機場往林歌家趕去。
路上催促著司機再快點的時候，羅秋蘅接到了林歌的電話。
拜托司機將車窗升起，羅秋蘅小心翼翼地接聽。
接通後卻沒有人聲，羅秋蘅仔細確認後還是沒有，他不由得擔心起來，“林歌？”
“嗯。”
“你……也看見了？”
“嗯。”
再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林斷那條朋友圈的配圖過於刺眼了。
“……羅秋蘅。”
顫抖著應了一聲，羅秋蘅捏緊了手機。
漫長的沈默後，聽筒傳來了無助的求救。
“我該怎麽辦？”
……
電話掛斷後羅秋蘅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他重新解鎖手機，看著鎖屏前的微信頁面。
林斷發了他人生中的——如果沒有屏蔽他們的話，那就是人生中第二條朋友圈，配字是：【小初四歲生日】
配圖是一張小女孩對著蛋糕正在閉眼許願。
暖光色的燭光，照片一側隱約看出來的長發，和另一側林斷露出來的自己帶著戒指的手。
39歲結婚生子是很正常的事，沒什麽好奇怪的，但羅秋蘅卻感覺有哪裏不對，否則他為何會有一種一切都被滾筒洗衣機卷了進去的混亂感。
林歌的狀況已經很糟糕了，想到這裏，羅秋蘅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很深的恐懼，他催促著司機再快一點。
甩上車門疾奔上樓，卻發現林歌卻不在家裏，打開每間房門都是一樣的結果。
羅秋蘅撥去電話，很快接通，林歌說他想去學校裏轉轉。
雖然不理解為什麽，但羅秋蘅還是耐心地坐在沙發上陪他打著電話。
“我出地鐵站了，”聽見林歌這麽說著，“你還記得回學校的這條路嗎？”
“記得。”羅秋蘅聲音很溫柔。
“嗯，”林歌的語氣聽起來得到了一點滿足，“那你還記得這條路上的那家涮羊肉店嗎？”
“也記得。”
羅秋蘅聽見林歌在電話裏笑了一聲。
“那就好。”
什麽意思？羅秋蘅耐心等著下文。
“我還以為只有我記得。”
我是42歲不是82好不好，羅秋蘅好笑道，“怎麽，上了年紀就開始懷舊了？”
沈默了一會，本來只是玩笑話而已，沒想到林歌真的回答了。
“是啊，最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尤其今天知道他居然已經結了婚，而且孩、孩子都……”
“四歲了。”羅秋蘅替他補充。
“對，四歲了。”頓了頓，又自言自語似的，“是叫小初？”
“好像是。”
“全名是不是叫‘林初’？”
羅秋蘅楞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萬一‘初’是第三個字呢？
“或許吧，但也不一定。”
說完後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羅秋蘅此刻開始有些責怪林斷，這麽重要的事，怎麽完全不通知他和林歌呢，是覺得沒必要嗎？這就有些過分了。
心裏無聲嘆氣，羅秋蘅向後靠了靠，揉著眉心，很頭疼的樣子，問道：“你還好嗎？”
“你指什麽？”
“就……怎麽說呢，反正我嘛，非親非故的，我是無所謂了，”羅秋蘅故作輕松的樣子，“你不一樣，你是他哥，而且是親哥，你不會介意嗎？結婚生子居然一點消息也不透露，說不定在女方那邊的說辭是‘沒有家人’什麽的，這算什麽？”
聽筒那邊又沒了聲音，以為林歌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沒想到他很坦率。
“我當然介意，我介意的不得了。”
“羅秋蘅，羅老師，你說我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我想他，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他。明明他從生下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中間卻陰差陽錯的分開，然後十二年，十二年後又是十年。現在他結婚了，還有了孩子，我……那我呢？”
“我已經41歲了，我以後就都這個樣子嗎？”
羅秋蘅一邊聽，一邊將心沈到了谷底，嘴裏喃喃道：“你說的‘都這個樣子’是什麽樣子？”
“就是我想他的樣子，我嫉妒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樣子，我數著今天是幾號明天是幾號的樣子，我的手機天氣顯示的永遠是大連溫度的樣子……”
一口氣說了很多，情緒也很激動，林歌有些氣喘。
“你別急，慢慢說。”羅秋蘅還是不敢面對心裏那個想法。
怎麽會呢，他們可是親兄弟。
“你……”羅秋蘅猶豫著開口，“或許你也可以考慮組建一個家庭，試著把對弟弟的責任卸下來會比較輕松吧。”
好像聽見了什麽笑話一樣，林歌冷道：“組建家庭？”
“羅秋蘅，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什麽。”
“……”嘴唇顫抖，那個不敢直視的、被自己刻意忽視的事實再也無法回避。
“可他是你弟弟。”
“那又怎樣？”林歌語氣帶著點笑意，“我喜歡的就是我弟弟，親弟弟。”
羅秋蘅說不出如何告訴林歌這是不對的，又無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
一時無言。
“我進學校了，”林歌聽起來在走路，周圍的環境有些嘈雜，“學生看起來都挺年輕的。”
“廢話。”
林歌悶聲笑了笑，笑完，聽筒那邊又沒了聲音，羅秋蘅開始害怕，他叫了一聲林歌。
“嗯？你問我為什麽想去學校看看？”
羅秋蘅好像聽見林歌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聽見他說：“感覺我這一輩子總是在猶豫，等到沒辦法了，再胡亂選擇一下。”
“所以就想著，去看看吧，如果可以重來就好了，就像我可以輕易回到過去學習過的學校一樣。”
“如果可以重來，你想做什麽？”
羅秋蘅問出這個問題後，自己也開始思索，他的人生節點並不多，但最重要的，肯定是那次沒有阻止林景言下車。可如果阻止了，那林斷說不定真的會被他繼父殺死，好像變成了兩個人誰孰輕孰重的問題啊……
羅秋蘅晃晃腦袋阻止自己再發散下去，他聽著林歌的回答。
“我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清楚是哪裏出了問題，可能問題就是沒什麽問題吧，我想解決也不知該如何下手。從根源來說，我不認識林景言，”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林歌還是很別扭，“最直接來說，他出獄那天我就應該把他關在我身邊，哪裏也不讓去。”
“而不是想著他開心就好，想著尊重他的選擇，想著默默在背後看著他就好。”
“畢竟我真的怕他再說出什麽傷人的話，”17歲的林斷在酒店下完藥後說出的那句'替代品'無疑對林歌造成了很大影響，“可是我好像錯了。”
靜了半分鐘，羅秋蘅聽見林歌突然說：“我可能永遠也忘不掉他了。”
羅秋蘅嚇了一跳，說：“永遠這種詞，最好不要用。”
林歌糾正：“但不包括‘永遠不忘記’。”
這話說得羅秋蘅心裏有點難過。
掛斷了電話，羅秋蘅仰躺在沙發上，他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與此同時，林歌也坐在校園小路上的座椅，天色漸晚，路燈亮起，晚課開始後學校裏的人稍微少了一些，不過還是很多。
他看著在自己面前走過的年輕男女，不覺伸手摸了摸鬢角，不知有沒有長出白發來。
他就這麽獨自坐著，坐了很久。他總覺得自己需要去想一些問題，嚴格地說，是思考。他現在四十歲了，回望自己的前半生，這種需要思考的瞬間，其實也不多，況且也思考不出什麽名堂。他的前半生，多數時候都是恍然大悟，好像輪胎紮上了釘子，這種清醒是不需要用思考來到達的。
每次他感到自己需要思考，就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但並不指望自己能想出什麽好辦法，有時候糊裏糊塗睡著了，有時候抽掉半包煙，拍拍屁股回家。
怪不得羅秋蘅說自己得提防老年癡呆，或許自己變老後真的會這樣也不一定。
但其實每次覺得需要思考的時候，並不一定真的是遇到了什麽難題，更多的時候只是覺得很難過。
這次他沒有睡著，也沒有抽煙，他只是坐到鈴聲響起了4次，然後踩著月光回了家。
回家後，他看見屋子裏沒有開燈，羅秋蘅坐在陽臺上的懶人沙發那兒看著夜景，然後回過頭看了自己一眼，“回來了。”
“嗯。”脫下外套，彎腰換鞋。
屋裏很安靜，羅秋蘅起身開了燈，調到睡眠模式的燈光是很深的暖黃色。
林歌踩著地板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坐在了沙發上，他說：“我想去他那兒。”
可以，羅秋蘅掏出手機查看航班信息，“我是會員，可以幫你訂票。”
“不……”林歌雙手緊握，夾在雙腿之間，看起來有些緊張，“我的意思是，搬去那裏住。”
“林歌！”羅秋蘅皺著眉不可置信，“他已經結婚了！你喜歡你弟就算了，可他壓根對男人沒意思！”
搖搖頭，林歌神情很平靜，“我沒有想怎麽樣，我不會……不會打擾，就搬到附近，每天，不，每周能看見一兩次就好。他不想和我相認也可以，當陌生人也可以。”
“我想讓我的生活裏能夠看見他。”
“哪怕我什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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