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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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徐陽瑟縮著肩膀,不是很敢擡起頭。他小聲問:“你哥哥走了嗎?”

忙搖了搖手,怕林斷誤會,解釋道:“我沒跟蹤,就是覺得他會陪你到高三開學,可能是最近幾天的車票,就每天都出來碰碰運氣。”

說完停頓幾秒,他又小聲補充:“你哥對你真好......”

林斷不語,剛才的欣喜和羞澀蕩然無存,他掃過徐陽臉上的傷口,又走過去抹起他的袖口,看到了胳膊上的淤青。

久久沈默,林斷握得有些緊,徐陽吃痛。

“他們又來找你,怎麽不告訴我。”

車站前人群來往密集,徐陽被推搡著歪了歪,林斷伸手扶住。他看著徐陽低著頭的樣子欲言又止。

“是我忘了,沒管你。”

聽到這麽一句,徐陽猛地擡起頭來看著林斷,瞳孔輕顫,渾身卸力般紅了眼眶,來的路上做好的心理建設蕩然無存。他性格懦弱,有了林斷可以依靠後不自覺地就產生了依賴,頓時一股濃濃的委屈感湧上心頭。

他帶著點鼻音,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又重覆了一遍:“你哥對你真的很好。”

林斷只覺肩膀上的那種異物感又出現了,分別不久,他開始懷念林歌站在身後扶著他的背的感覺。

走吧,去處理下傷口,林斷這麽說著,把還未來及回覆消息的手機放回褲兜。

-

“鈴——”

早自習下了,遠處隱約聽見逐漸沸騰起來的人聲。

校園西門口,林斷坐在塊石頭上,懷裏抱著書包,他沒有進去上課。手機有短信,解鎖查看,是林宗澤責問他怎麽沒去上課,說班主任打來電話雲雲。

都是客套話,林斷知道沒有人真的關心他去沒去上課。

還沒來及收起手機,徐陽又發來消息說讓他註意安全,說去食堂買牛肉包等他。

心裏一動,林斷擡手,對準清晨的藍天,拍照,發送。

等待發送的間隙裏,林斷耳邊聽到了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他看著手機屏幕沒有擡頭。

直到看見發送成功的頁面,林斷終於感到了一點開心,卻也只笑了一瞬,然後迅速收平了嘴角。

手機塞進褲兜,拎起書包晃了晃——裝著本中階牛津字典。將書包背帶捏在手心,握拳,轉動手腕纏繞幾圈。林斷擡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兩個高大男生,笑了笑,聲音很輕:“來了。”

“操,真他媽跟狗一樣,聞著味道就咬著人不放,徐陽這人還挺有手段,能有你這麽個人給他當看門狗。”

沒耐心聽這種人放屁,一聲悶響,林斷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掄起書包砸去。眼神狠厲,動作利索,倘若此時有任何習慣於林斷溫吞外表的人來一看,都會感到震驚,然後害怕。

拜那個人渣的的言傳身教,林斷深知打架要領。

拳頭砸在顴骨處,感覺不到疼似的,林斷眼睛一眨不眨,挑準時機沖上去反擊。他的打法很瘋,不避開要害也不怕自己受傷,只要有機會就撕咬到底,是正常人都會害怕的那種打法。

聲音聽不見了,色彩消失掉了,世界就像黑白灰的素描畫作,只有麻木的將拳頭舉起和落下的線條。

重覆了不知多少遍,另一名男生早已逃走,林斷一下下的砸著,身下那人早已失去知覺,鮮血從額角流出。

突然“嗡”的一聲,震動似電流游走於全身神經,林斷猛然被喚醒知覺,耳邊是清晰的手機震動聲,眼前是觸目驚心的紅。

他停下手,目光陌生的看著自己的手心。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響,掏出一看,是林歌。

站起身,腳步向後退了退,林斷手心蹭著校服褲子,可怎麽都擦不幹凈。

“餵……”

“嗯,”林歌的聲音自聽筒裏傳來,似乎有些驚訝,“今天接這麽快?”

“剛好在外面,”靜了一下,補充道:“買早點。”

林歌低低的笑了一聲,囑咐他記得喝牛奶,林斷說好。

聽筒兩邊都安靜下來,林斷剛要說什麽,就聽見林歌叫他名字。

“林斷。”

聲音帶著點不自知的顫抖,“嗯……?”

“怎麽聲音聽起來很累的樣子,最近沒有休息好嗎?”

啪嗒。

-

上樓的時候,林斷猶豫了一下,想到了那些威脅,最終他還是擡腿走上臺階,畢竟不能再麻煩別人。

經過四樓時,林斷聽到了熟悉的打罵聲。這家的門被猛地推開,他楞了一下,麻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

林斷看見出現在門後面的那個小孩沒有哭泣甚至沒有悲傷,就只是看了一眼他,然後穿著拖鞋就跑下了樓。

林斷側過身子,給追出來的胡子拉碴、一身酒氣的父親讓路。

他轉過身看了一會那對粗俗的父親和冷漠的後代互相追逐的背影,然後繼續上樓。

走到門前,鑰匙剛插進去,門就被打開了。林宗澤正叼著根煙站在門邊,笑著看向林斷。

低頭換鞋,林宗澤吐出口煙,“快點的,我今晚八點就得走。”

林斷剛解開鞋帶,聞言仰起了頭,眼神一寸寸暗了下來。嗤笑一聲,林宗澤擼了把頭發走進客廳。

“開學不到一月,打架4次,逃課3次,缺席周考,你那什麽同學,現在還躺在醫院......”

聲音逐漸小下去,卻也很清晰,林斷眨著眼睛,一言不發。

“林歌大二了吧,那小子想深造,學習很認真,應該很辛苦。”

林宗澤掏出茶幾上塑料袋裏的什麽東西拿在手裏轉著,吐出的煙霧讓他的眼神看不太清。

洗過的床單晾在陽臺,遮住了大半光亮,室內光線有些昏暗。視線有些模糊,林斷咬緊牙齒,甚至能聽見“咯咯”的聲音。

“說來好久沒聯系我那個高材生兒子了......”

陡然洩氣,雪崩無聲無息,化作細沙安靜灑落。

林斷換好鞋站起身,他走過來站在林宗澤眼前,張開口卻發不出什麽聲音。

好累,全身上下也好痛,哪裏都好痛。

長久的寂靜之後,林斷咽了咽喉嚨,慢慢地跪下來,伸手去解林宗澤的褲子。

衣料窸窸窣窣,壓抑的嗚咽被林斷咬著牙阻斷,過於幹澀因此有種被撕裂的痛感,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感覺渾身忽冷忽熱。

他聽見林宗澤用著很興奮的語氣說,靠,好緊。

什麽都看不清了,眼睛很緩慢地眨著,眼前那張惡心的面孔逐漸扭曲,覆又清明,他好像看見林歌正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問他在幹什麽。

心裏恐慌,他伸手想要去摸,他想要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身體越發難受,五臟肺腑仿佛被壓著千斤鐵塊,讓林斷有種窒息的感覺。

對不起,下午接電話時明明答應你今晚要好好學習的,我明天再學可以嗎,今天好累了。

對不起,可我真的很累。

對不起,對不起,哥,對不起。

對不起。

啪嗒。

支撐不住,滾燙的淚水接連流下,滑落至正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掐著的脖頸,然後就變冷了。

林斷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只感到身體燙得難受,他才抽動著身體醒來。想要起身,卻沒有一絲力氣。林斷縮了縮渾身赤裸的身體,感覺到自己被丟在客廳的地板上,想要摸到自己的衣服,觸手可及之處卻是一片冰涼。

好冷。

身體好燙,可又感覺好冷,嗓子和下身被刀割過一樣,林斷察覺到了自己此刻有多糟糕,他沒有一點力氣,就這麽安靜地躺在地板上。最終是手機鈴聲拉回了意識。

他動了動手,睜開眼看到了在黑暗中亮起的那一小塊方形光亮。

是林歌嗎,來監督自己的吧,好像答應過今晚要給他默背古文。

第一句怎麽背來著,林斷一邊想著,一邊蓄了點力氣慢慢向光亮爬去。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或什麽來著,背不下的話他會不會生氣啊......要不要偷偷照著課文——

念。

臉上表情褪去,林斷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徐陽,沈默著,直到快要自動掛斷了才接起。

“林斷!”

耳邊傳來了抽泣的聲音,好像哭得很慘,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為什麽啊,為什麽他們總是不放過我!為什麽偏偏是我!為什麽我要承受這些!”

是啊,為什麽。

“......林斷,我真的好累……我受不了了,我好想死......你幫幫我,你快點過來幫幫我,我真的好難過......”

好,我過來幫幫你。

“林斷......只有你懂我,只有你陪我了,我需要你......你來找我好不好……我好想你……”

好,我來找你。

掛斷電話,室內恢覆寂靜。

林斷還是覺得很累,就縱容自己在冰涼的地板上躺一會。他睜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發著呆,眼睛很緩慢地眨著,直到感覺又要控制不住昏睡過去的時候,他才撐著地板爬了起來。

把下身的血跡擦幹,穿好衣服,吞了兩片感冒藥,林斷出了門,單薄消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裏。

-

學校周圍有片不那麽大,卻高低起伏的樹林,林斷覺得按面積來說應該算小森林了。

林子裏有片水池,他很喜歡坐在那裏發呆,因為低著頭就可以看見倒影裏的天空,那麽狹小的空間裏卻能延伸出一片廣闊,林斷總是很新奇地瞧著。

不想管那些事了,看見那些噴灑而出的鮮血和碎成一地的肉泥之後,林斷感到了久違的輕松。

解脫了。

不用再管那些事。

原來照顧一個人這麽累。

斜面上都是樹,連接著幾條險峻的羊腸小徑,林斷走在上面,腳步輕快。

到達了目的地後,他的心逐漸沈靜下來。

灰暗而沈滯的水面看上來紋絲不動,卻仿佛在靜謐中輪回輪轉。池水靜悄悄地生息著,林斷坐在池邊的枯樹根上凝望著池水。

被晃了眼,仰頭一看,數條陽光由莊嚴、輝煌的雲端照射下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似乎就是那光的聲響。

不透明的池水只在光線滲入的部分顯現著金色的光暈,從而獲得了一點明亮。林斷伸手,摸到了胸前項鏈上的那個冰涼的珠子,心裏想,這塊藍晶石其實也很亮。

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被徐陽驚慌失措的電話叫去,看到那一番場景後,他什麽也沒說就跑走了,沒有安慰,沒有對策。

不用管任何人、不被任何人牽扯的感覺原來這麽舒服的嗎。

林斷瞇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陽光,腦子裏什麽也沒想。

……其實不是的。

心裏越發平靜,林斷感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他垂下眼睛,看著眼前泛著漣漪的池塘,心裏想著很多事。

為什麽冰淇淋那麽好吃?

林景言和羅秋蘅到哪一步了?高中是不是經常背著我偷偷接吻?

北京的涮羊肉也很好吃,雪景也很好看,就是風好大,吹得人腦袋疼。

要是我也能考上P大就好了。

不知道林歌現在在幹什麽。

他會生氣嗎?

……

想著想著,就有些懊悔——之前給林歌拍的那張很滿意的照片,還沒來得及洗出來。

不知道能不能帶進去……

算了。

不再忽略手機的鈴聲,林斷摸出手機接通,他率先打斷了對方,很兇也很解氣。

他說:“你先別說話。”

對方立馬就靜了,只剩隱隱的啜泣聲。

卻還是忍不住害怕,小聲道:“林斷,我該怎麽辦……”

閉上眼睛,好像丟棄了很多東西似的,林斷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冷靜,“你聽我說……”

最後,在對方怔楞的失語中,林斷輕輕地說:“沒關系,有我呢。”

掛斷電話,感覺到空氣有些潮濕。林斷仰頭看向天空,發現有一大片雲朵正緩緩飄過。

看著發了會呆,林斷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向遠處走去。

直到背影消失不見,空蕩的林子裏,池塘上又泛起了一點漣漪,然後啪嗒一聲,兩聲,最後開始淅淅瀝瀝。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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