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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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林斷被七點半的鬧鐘吵醒的時候,林歌已經跑完步並且給他買來了早點。

裹著一身寒氣推開宿舍門,林歌迎面看見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在繼續睡覺。

十點還得去做家教,他走進宿舍,“唰”一下扯開窗簾,早晨的陽光驅散了屋內混濁的睡意。

“起床了,餡餅趁熱吃。”

他又喊了一聲,林斷嘴裏嘟囔著什麽,蜷了蜷身子。林歌將手伸進被窩,手背按在林歌的頸窩。

大清早出去買早點,提了一路,手冰了個涼的,特別提神醒腦。

“呃啊——”林斷嚎了一嗓子,縮著脖子滾了好幾圈,才不甘不願地睜開了眼。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一只手臂自然垂下,瞇著眼睛看他哥在下面忙碌。

收拾好書包後,林歌打開衣櫃取出了件更厚的棉衣,正往身上穿。林斷擡起頭,問他:“你要去哪兒?”

林歌穿好衣服,低頭檢查書包,沒擡頭:“十點有個家教,不過我現在得去打印個文件。”

“做什麽的?”

“留校責任書之類的,順便去給你買點吃的。”

“不是有餡餅嘛……”林斷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又給閉上了,趴在床上,臉被枕頭擠得撅起了嘴。

“早點是早點,零食是零食。”

林歌擡頭看了一眼,無語了。這人又吃又睡的真挺像個豬,他走過去,擡手按著林斷的臉,誰成想林斷只是“嘶”了一聲,然後捏著林歌的手,覆在了他眼睛上。

冰涼,消腫,真舒服,他哥真好。

“……”

手被林斷捂著反而熱了一些,林歌抽了出來,到底是沒忍心踹他起床。昨天坐了半天火車,晚飯又喝了酒,逼著做了套題,深更半夜還和他推心置腹……睡就睡吧。

宿舍門關上,屋內重新安靜了下來。林斷睜開了眼睛,盯著地板出了會神。

他翻身仰躺,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打開昨晚羅秋蘅發來的短信又看了會,給他回覆了一條。

【我今早十點有空。】

發完他就閉著眼睛開始神游太虛。

直到羅秋蘅撥了個電話過來,林斷才被驚醒。他猶豫了一會,接起,支支吾吾地叫了聲“秋蘅哥”,電話裏兩人商定好了見面地點。

林斷放下手機,而後擡起手,用小臂遮住了眼睛。

約莫十分鐘後,宿舍門又被推開。

聽到聲響,林斷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從床上坐起,回頭對上了林歌森寒可怖的目光。

“哥,早啊?”林斷滾了滾喉嚨,尬笑道:“我明明就準備再瞇一分鐘來著……”

林斷幹笑了兩聲,而後抿著嘴,低著頭,夾緊尾巴從床上滾了下來。

洗漱後,林斷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林歌用熱水給他燙牛奶。

林歌大清早捂在手裏拿進來的早點都涼了,林斷沒敢擡頭看他的眼神。

“溫的,湊合喝吧。”林歌把牛奶盒從一碗熱水裏拎起,用紙巾擦幹遞給了他。然後看著桌上的牛肉餡餅,塑料袋上凝著一層水珠。

“這餅我吃。你等會和我一起出去,我帶你去外面吃新的。”

“中午我回不來,你過會多吃點,可以吧?”林歌沒有看林斷,低頭填著那份責任表,說:“也別出去瞎跑,就在宿舍學習,把我給你標的那些題做完,我下午四點回來檢查,晚上帶你出去轉轉。”

林斷點頭應了。喝完牛奶,兩人沈默著坐了會,準備穿衣出門。

出宿舍樓,在宿舍區吃了碗不那麽地道的蘭州拉面,期間林斷埋頭嗦面的時候,林歌都沒怎麽說話。

不過林歌一向話少,起初還沒覺著怎麽樣,但當林斷問他:“這就是你之前說的,比我做的好吃的面?”

出乎意料的是,林歌居然“嗯”了一聲。林斷才覺大事不妙,畢竟這面實在是太難吃。

不過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哪裏惹到了林歌,難道就因為晚起沒吃早點?

“哥,能幫我系下圍巾嗎?”走出店門後,雙手健全的林斷仰著脖子,湊在人跟前。

林歌接過,垂下眼圍著。

林斷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小聲說:“你看看我,哥,你別不理我。”

“……”林歌心裏嘆了口氣,無奈道:“我沒生氣。”

“那你怎麽不看我。”

“我為什麽要看你?”

林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走至校門,林歌替他理了理圍巾,“回去吧。”

林斷手插在兜裏,直到看不見林歌的背影了,才低著頭往宿舍走,周身氣壓有些低。

回去後他拿上書包,又去校門口等羅秋蘅。

到底是人生地不熟,林斷站在門口,總覺得人人都在看他,投來的視線讓人難受。他站在一個避風的角落,望著路的盡頭。

他昨晚對林歌撒謊了,他以前是認識羅秋蘅的。從昨晚林歌問他是不是來自貴州時,林斷就知道,林歌已經知道他在撒謊了。

林歌實在是個細心體貼的人,沒有追問下去。

林斷心裏有點亂,心底裏悄無聲息地蔓延出了一點點罪惡感。

不願細想。林斷掏出手機,看了眼短信頁面,目光聚集在羅秋蘅號碼的電話歸屬地,依舊是貴州——他沒有換過號碼。

從家裏出事,到搬到林宗澤家裏,這期間林斷都沒有和羅秋蘅再聯系過,如果不是昨天恰好遇見,這輩子是不是都不會再見了?

林斷想著這種可能,有些不痛快,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真是來去如風。究竟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帶不走的?什麽是能永遠留在他身邊的?

“永遠。”

林斷心裏無意識地念著這個詞。

胡思亂想地等了一會,羅秋蘅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在門口探頭探腦找了好一會,才發現了在角落裏故意看他著急的林斷。

“……”

“……”

相對無言。

路上汽車鳴笛,小販叫賣,學生騎著車打著鈴從兩人身後走過。

隔著幾步,兩人看著對方。

橫跨在他們之間一年多的光陰隔閡,在此刻如煙消逝,仿佛什麽都沒有變,仿佛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什麽都未發生。

羅秋蘅先一步跨過去,擡起手拍了拍肩。看到林斷微微發紅的眼睛後,他沒忍住,一把抱住了他。

林斷被抱得很緊,隔著笨重的羽絨服,他依舊能感覺到羅秋蘅身上的溫暖和隱約的香味,一如當年。

他緩緩擡起手,輕輕地回抱。

兩個大男生,就這麽在路上拉拉扯扯,直到聽到周圍傳來些微的議論聲後,羅秋蘅才松開了手。他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咧開嘴,對著林斷笑。

林斷也抿嘴笑。

昨天的錯愕和害怕倏然而逝,林斷也不太懂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理。

想逃避,但真的去面對的時候,發現其實一點也不難熬。

兩人默契地在路上並肩行走,和周圍散步遛彎的老大爺融為一體。羅秋蘅問他:“林歌不在?”

“嗯,他下午四點回來。”

羅秋蘅笑了笑,道:“搞得怎麽和你在偷情似的。”

“……”林斷沒好氣地說:“我覺得更像拐賣兒童。”

“哈哈哈……”羅秋蘅笑出了聲,甚是感動地看了眼林斷,說:“你還記得這事。”

怎麽可能不記得,他小時候挨了打,哭著跑出去,就拉著羅秋蘅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你拐賣我吧,你帶我走吧。”

那會羅秋蘅就盤腿坐下,手掌撐著下巴,歪著頭仔細地給林斷抹去臉上的淚水。

思緒拉回,林斷擺了擺手,表示往事不可追。腳下踢著塊小石子埋頭往前走。

羅秋蘅跟上去,揉了揉林斷的頭發,眼神很溫柔,卻又隱隱帶著點愧疚。

“想去哪兒?我帶你去玩。”

“你知道哪裏能買二手相機嗎?”

“之前那個壞了?”羅秋蘅下意識說道,問完兩人都楞了楞。

他又改口:“為什麽買二手的?”

林斷幅度很小地翻了個白眼:“因為窮”

“……”

二人走至商場,林斷跟在羅秋蘅身後,有理有據地懷疑羅秋蘅是不是要販賣兒童抵債,畢竟這個商場怎麽看都很貴。

果不其然,當尼康店員遞來一個最新款相機時,林斷捏著書包帶子,眼神巴巴地瞅向羅秋蘅。

“能開個發票嗎?”羅秋蘅遞出銀行卡,接過裝著相機的盒子,塞進林斷懷裏。

“好的,請稍等。”

兩人坐在沙發上等待,林斷也沒推脫說不要相機。他拿下書包,從裏面取出個小錢包,掏出來一把票子——五顏六色的,一股腦遞給羅秋蘅。

“還差四千塊,我之後慢慢還你。”林斷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了,他咬牙道:“反正你等著。”

還錢說得跟約架放狠話似的,羅秋蘅笑了笑。他太了解林斷了,還好早有準備。

於是他就開始信口胡謅:“學校社團經費多,沒處花,負責老師正四處找學生報銷車票,你這個幫我們解決了不少問題。”

“真的?”

“嗯。”

店員遞來發票,羅秋蘅隨手接過塞進褲兜,拉著林斷往外走。林斷依舊驚疑不定,重覆道:“真的是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羅秋蘅眨了眨眼,笑著哄他:“我們好大學都這樣。”

倆人出來後又在商場裏瞎逛,邊走邊說話,互相都知曉了這一年彼此的軌跡。

聽林斷說完他在新家這一年的生活後,羅秋蘅沈思了會,道:“之後有什麽打算?”

林斷看了他一眼,眼裏有些戲謔:“什麽什麽打算,打算就是活下去。”

“怎麽活?”

這次輪到林斷思考,沈默了會,他說:“目前的身份是林歌的弟弟,先就這麽活。”

“之後呢?”羅秋蘅看著遠處的大字招牌,上面是馬爾代夫旅游團的廣告,“我沒在問林歌的弟弟,我在問以前那個……那個林斷。”

“啊,”林斷笑著應了一聲,裝傻,“誰啊?不認識。”

羅秋蘅習慣性地揚起嘴角,眼神淡淡地,一直看著前方。

林斷問他:“你呢?你怎麽活?未來什麽打算?”

走了幾步路,沒人回應。

林斷偏頭看去,看見羅秋蘅嘴角笑著,卻毫無笑意,那是一個習慣性的微笑,眼神漠然的看著前面的廣告牌。

他的心沈了沈。

“其實我知道,你的痛苦不比我少。”

“嗯?”羅秋蘅一楞,緊接著笑出了聲。

他笑的好大聲,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

林斷皺起了眉,認真地看著羅秋蘅,語氣嚴肅:“他不會願意看到你現在這樣子的。”

聞言,羅秋蘅歪著頭笑道:“我考上了重點大學,免學費包分配,未來形勢一片大好,怎麽了?”

林斷盯著羅秋蘅,沒再說話。

他看出來了,走不出來的不止他一個人,或者說,死了的不止死者,還有生者。

他開始覺著這個世界上活著的都是已經死了的人,他們死了,卻夢見自己活著。因此世界上的人越來越多。

林斷可以在林歌身邊待著,心安理得的繼續得到一個“弟弟”的身份,繼續做那場不願意醒過來的夢。

那羅秋蘅呢?

他忍不住,“你這一年,有交到什麽新朋友嗎?”

想到什麽,他又補充,聲音很小,“男朋友也算。”

羅秋蘅又笑了,他很努力思考的樣子,說:“林歌算不算?”

林斷臉色一變,意識到不可能後,臉色更是一變。

觀察著林斷的反應,羅秋蘅微微皺著眉,問道:“你不會把他當……”

當,當什麽?

兩人心照不宣地閉了嘴,之後都沒再說話。

十二點多的時候,羅秋蘅拉著林斷去商場五樓一家中餐館吃飯。

等待上菜的過程中,林斷小心翼翼地掏出相機,上手後,舉起對準:“看鏡頭。”

“嗯?”羅秋蘅正在看手機,擡頭時眼神有些茫然,看起來懵懂而純情。

“哢嚓。”

林斷低頭檢查成果。

羅秋蘅這樣隨意坐著就很好看,因為他氣質憂郁,而且他的眼睛特別清澈,整個人看起來很幹凈。

他總結道:“你真好看,很上相。”

羅秋蘅喝了口水,似笑非笑道:“那和你哥比呢?”

林斷擡頭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林歌。和他比呢?誰更好看?”

“……”

林斷不說話了,他把相機放進盒子,拿起菜單裝腔作勢地研究。

菜很快上齊,吃得都挺痛快。都是貴州人,點了很多辣菜,紅紅火火的,吃完渾身舒坦。

羅秋蘅又笑著說:“昨晚我看林歌吃不了辣,怎麽樣?口味不合是不是很不適應?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比較舒服?”

這是第幾回了,林斷抽出張紙擦嘴巴,有些嫌棄地開口:“你好煩。”

“我認真的,”羅秋蘅看著林斷,“兩年後我就畢業了,之後和我生活好不好?”

“不好,”林斷一口回絕。他又認真補充:“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而且你也該有新生活了,以前已經夠拖累你了。”

“你不要把我當什麽……當成那種……我不是,也不願意,他也不會願意。”

羅秋蘅心裏嘆了口氣,靠著椅子,看著林斷,眼睛依舊彎彎地笑著,只是有些苦澀。

他能感覺到林斷相比一年前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少年,開朗,認真,單純可愛,身上沒有半點過去那種自閉的樣子。

說什麽拖累不拖累……大概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

接下來林斷催促著羅秋蘅,著急回去。

“林歌給我布置了作業!”

趕到P大校門口時,林斷對送他過來的羅秋蘅揮了揮手,抱著相機跑進學校門。經過門衛室,突然伸出只手拉住了他的書包。

林斷一個趔趄,堪堪站穩。

他回頭,看見了林歌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手裏拿著個紙袋,裏面裝著兩串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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