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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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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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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臨近新年,紙盒廠的工作也停了。白三朝這個做公社思想建設的,自然也沒什麽活計,所以又重操舊業, 走街串巷, 幹起了兌換銀元的勾當。在過去的幾年裏, 他兌換了大量的銀元和票證,有時候還有些難得的小玩意, 不過這些都被他放到了乖孫的空間裏。

“乖孫, 別急,爺爺等著你!”白三朝坐在廳堂,朝東廂房劉清的房間叫道。乖孫現在住在那屋裏。乖孫長大了,不和他們兩個老的一個屋了。不過, 他是他們帶大的, 就算不在一個屋裏, 感情也深。

白三朝頗有幾分自得,乖這幾日孫學校放假了, 有了時間, 乖孫就纏著他, 讓他帶他出去溜達。為此, 他在老妻面前甚是有面子。乖孫的喜愛, 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在這點上, 他就比老妻厲害。想到這, 他不由得擼了擼他短短的胡茬, 老神在在地喝著杯裏的溫水。他抿了抿嘴,這清水恁沒味道了,待會兒出去,還是帶乖孫去喝大碗茶吧。

過了好一會兒,白曙才從房間裏出來。今年冬天太冷了,他總覺得比往年都冷,可是問爺爺和奶奶他們,他們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只說正常,這讓他不由得懷疑自己最近是不是想太多了,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好了?”白三朝看著穿得像個大圓球的乖孫,滿意地笑了笑。他的孫子,長得就是齊整,即使穿得像個球,也是俊秀的球!

白曙點點頭,“好了。”他這幾天都跟著白三朝出門換銀元。雖然他可以直接告訴他,他的預言,但是他擔心說出來之後,事情可能往無法預估的方向走。還不如什麽都不說,他留心些把事情化解了。

這換銀元的勾當,在以前,那攤主可有特定的打扮,穿著長馬褂顯得權威,戴著頂瓜皮帽顯得有些地位,寬印堂的讓人信服,臥蠶眉的顯得公正不欺客,細手指那肯定是家裏不差錢養、眼光毒,再加上薄片兒的唇,那就是成日裏買賣做得去的主兒,找這樣的人兌換銀元,準沒錯。

不過,這會兒,華國管得嚴,誰敢這副打扮上街,那可是要抓的。白三朝以前的長衫馬褂,已經換成了藍色的絮棉中山裝,這中山裝還特地讓白金氏在手肘處弄上了兩片厚實的補丁,看著絲毫不突兀,反而有幾分痞帥。不過這大冬天的,光中山裝哪夠,外面須得套上一件厚實的長棉襖。這長棉襖一下就把裏面整齊直順的中山裝給擋住了,真是有些可惜。

白三朝把棉襖一拉,雙手交叉放到袖子裏,他看了眼乖孫,見他的手上帶著一副老婆子做的棉手套,點了點頭。

大都的街頭巷尾、胡同深處,稍一留心,就能找到兌換銀元的那些個人。

白三朝小聲地對白曙說:“乖孫,看前面坐在茶鋪門口的那位,是個同行。”

白曙順著白三朝說的方向看去,只見“大都商業銀行”的斜對面,有了露天茶鋪,茶鋪前面坐了一個中年男人,那人長得不起眼,粗粗一看,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但是他有著寬印堂、臥蠶眉、細手指、薄片唇,一雙眼睛還滴溜溜地看著銀行門口進出的人,邊看邊評估,那專註的模樣,似乎在思量著什麽。

白曙的心驚肉跳,這人就是在他的預言畫面中,被警察追逐的那人!他那天穿的就是這套衣裳!深藍色的中山裝!

“爺爺”,白曙輕喚,“你待會兒把身上的東西,都給我,我拿著。”

白三朝納悶,怎麽了?

“我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白曙小聲說道,他此時沒辦法細細解釋。

“老白?”剛才還在喝茶的“同行”見到白三朝,放下茶杯 ,朝白三朝打了一聲招呼。

白三朝把心裏的疑問暫時按下,他朝那人露出了個和氣的笑容,“老蘇,真是好久沒見了,您這氣色不錯呀。”

他們從以前就有些交情,偶爾老蘇手裏紙幣不夠的時候,會跟他兌換銀元做周轉,所以交情不錯,彼此能說上幾句話。

老蘇從茶盤裏拿出倆杯子,“國家近來好事不斷,自然氣色不錯。來坐坐,喝杯茶。”他從茶壺裏倒出兩杯茶。

白三朝也沒跟他客氣,帶著白曙就在方桌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您現在可是春滿乾坤了呀!”他拿起茶,抿了一口。繼而眼睛一亮,嗯,這茶可不是便宜的大碗茶,這是碧螺春,還挺難得的。要知道這時候在茶鋪喝茶,雖不用茶票,但是價格可是以前的好幾倍呢!

白三朝不由得讚道:“好茶!”看來今天運氣應該不錯,剛才在家,他還想著要帶乖孫喝好茶,這不,才出來就有人請喝這上好的茶!

老蘇的細手指慢慢在杯壁上滑動,“我今天出來這趟,回去就不出來了。人老咯,是該在家帶帶孫子了。”

白三朝眼中閃過異色,這老蘇,從他們年輕那會兒認識開始,他就做著“金融生意”。當年各國紙幣硬貨,只要找到他這兒,就沒有他換不了的。後來,華國成立了,禁止銀元紙幣私底下兌換,但是他依舊頂風作案,這麽多年都平平安安過來了,這會兒竟然跟他說要洗手不幹?

“這如今呀,無論是什麽行當,都盡是些賺吆喝的賠本買賣,這漲漲跌跌誰都沒個譜兒,國家在不斷進步,前幾年眼瞅著那紙的蹭蹭蹭往上漲,現如今倒是那票呀、證呀緊俏。窮呀,做不下去。”

老蘇小聲地感嘆,那話裏頗惆悵,嘮叨著這日子的艱難。

白三朝眼皮半垂,沒作聲,這老家夥,嘴裏跑火車,沒個真話!忽悠老實顧客就算了,還在他面前裝模作樣,這也恁不地道了。他分明就是因為察覺了什麽,萌生了退意。

老蘇見白三朝這模樣,幹咳了兩聲,他是習慣性地哭窮、哭難,老白可以說是半個行裏人了,他這副作態,還真些過了。他忙轉移話題,“這小娃娃是您孫子,看著就是個伶俐的。”

他這話說得倒是真情實感,白曙雖然穿得多,看起來像個圓球,但那粉雕玉琢的小模樣,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是個少見的俊娃娃。

白三朝心裏得意,他的乖孫自然是上品的相貌,但是他面上倒是謙虛,“小孩子家家的,可不經您這樣誇。”

老蘇從年輕的時候幹的就是金融交易,會看臉色,他自然看出了白三朝的口是心非,他一哂,剛想說什麽,就看到了不遠處胡同口一個把手放在口袋,面色猶豫的青年,他眼睛一亮,“我可不跟你說了,我這好事來了。”

他整了整衣服,站起來,把茶錢給付了,就想往胡同口走。

“蘇爺爺,您的褲子破了。”白曙突然說道。那在胡同口探頭探腦的人,似乎就曾經在他的預言中出現過,他和警察的關系不一般……

老蘇一聽,嚇了一跳,忙往自己褲子看去,前看後看,“哪裏?”他沒看到破的地方呀?

“這裏!”白曙指著老蘇看不到的地方。

老蘇尷尬地拉扯著衣服,還是沒看到。

“你這小娃娃,是不是跟蘇爺爺開玩笑來著?”老蘇有些疑惑了。

白三朝知道自家乖孫不會有的放矢,他想到剛才乖孫說的讓他把帶著的所有物件交給他,再看到他阻攔老蘇去“幹活”,瞬間就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我說,老蘇,你還真是越老越回去了,出來這衣裳都不齊整,還真是辜負了你蘇爺的名頭。”白三朝調侃,他臉上的笑容,讓老蘇的臉一下紅,一下黑。

這白三朝年輕那會兒,就長得不賴,惹得不少夫人、小姐芳心暗許,他可是費了牛鼻子老勁才把自己捯飭成這副模樣,被人稱上一句“蘇爺”,也引來了些夫人小姐的註目,他可不想老來鬧出什麽穿破褲子的笑話。

“到底哪裏破了?”老蘇這下是真的關不那上門的買賣了,他坐在凳子上,像一只毛毛蟲一樣挪動著,尋找褲子的破洞。

即使華國講究身穿補丁,但是老蘇身上的衣服,可不見補丁。半新的中山裝,被他弄得整整齊齊,他嫌棄大棉襖太厚實,穿著熊,所以只是在中山裝內多絮了層棉,就沒穿上襖子,比起街上那些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他倒是有幾分玉樹臨風。

老蘇找了好一會兒,沒找著破洞,狐疑地看著白三朝,“你們不會是玩我的吧?”

白三朝氣定神閑,“就是玩你!”

老蘇氣了,“好呀,你這老白,平白無故你涮我?”

白三朝把茶杯慢騰騰地放在桌上,朝他使了個眼色,“我不涮你,這會兒你可就遭殃了!”

老蘇聽這話,心下一驚,忙往胡同口看去。剛才他看中的客人,此時已經不見了,想來是被同行拉進胡同裏做交易去了。他驚疑地看看白三朝,坐立不安,仿佛在等著什麽。

其實老蘇明白,現在風聲緊,局勢不明,前些時間,還有人說,警察局那邊想趁著過年,狠狠整治一番。他就是瞧著現在情況不對,所以才生出了想要最後做上一筆,給自己的“金融人生”畫上一個句號的念頭。

不用等多久,胡同裏就傳來了喧鬧聲。

老蘇神色一動,難不成真的被老白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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