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虛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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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虛幻47
“王律師, 飛船正在下落，請問您還有什麽需要嗎？”
乘務員來到時敘身邊，對她說道, 並為她拿來了毛巾和蓋毯一系列物品。
“謝謝，不需要了。”時敘禮貌地點了點頭, 只接過了毛巾，沒有拿其他的東西，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星空，眼中一片空茫。
她看起來什麽都沒想。
旁邊的乘務員用腦電波儀器檢測過, 確認她真的是在發呆, 於是微笑著點點頭, 推著小車離開了這裏。
下落中, 飛船裏所有隱藏狀態的座椅全部都彈了出來, 其他的乘客正坐在上面, 雙眼微閉, 他們正打著瞌睡。
隨著時間的推移, 所有普通的乘客都陸陸續續醒了過來, 寂靜的空間也想起了偶爾出現的說話聲。
巨企會保證他們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記得自己在飛船上渡過了愉快的參觀時間。
只有最後核心的關鍵幾個人被軟監禁了起來，他們現在還有用, 還不能死。
無論是主辦方出來，表明是這幾個人編造的故事欺騙了自己，還是把他們拿出去平息民憤, 都是他們活著才能做的事情。
原本以為自己配合巨企演出了一場完整的戲碼，而感到放心, 甚至開始有點雀躍的眾人，終於在朦朧之間, 意識到了巨企的打算。
在他們將自己視為商品，把靈魂賣給巨企的那一刻，他們也就只是商品了。
但此時才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晚了。
足夠多的人醒來之後，時敘才把自己的意識拉了回來，她一直維持著看著星空的姿勢，回神之後，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星空。
她沒有在這麽近的距離之中接觸過星空，之前因為主要的精力放在展覽會上，她也沒有凝神去看過星空的美景。
直到現在。
她看到了星星的成分。
時敘本來以為會看到正常的成分，例如氫（H）和氦（He），還有碳、氧、氮、鐵等種種。
結果她看到的，是蛋白質。
白蛋白、球蛋白、纖維蛋白原、還有鈉、鉀、鈣、氯等離子以及葡萄糖、氨基酸、脂類……
等等等等。
這不對。
這不對吧？
如果時敘去看一個人，那麽首先她會看到的，根據她自己的優先級排列，會是這個人的名字，還有名、成就、過往經歷、性格等等一系列種種，排在最下面的，是這個人的組成部分。
從表皮細胞開始，一直到肌肉、血管、內臟，哪怕有心臟病都會給它拆分出來，就是這種程度的信息閱覽。
但是現在。
她在太空裏看星星。
發現自己看到了血漿的組成。
為了確認這到底是不是血漿，她往下繼續看去，發現其中還包含尿素、肌酐、二氧化碳、氧氣以及各種激素。
下一個瞬間，時敘神情一恍，將視線挪向了艙內。
她完全忘記了之前自己在看什麽，以及看到了什麽。
一條粗壯的狗尾巴打在她的手背上，時敘低下頭，發現自己面前坐著一只巨大的，看上去像是杜賓犬的狗。
看上去像杜賓，實際上卻不是。
這只是一只像狗的什麽東西，它剛剛站起來，熱情的繞著時敘旋轉幾周，然後一屁股在她面前坐得筆直。
犬類濕潤的黑鼻頭在那後面噴著熱氣，它歪著頭，用那雙幾乎沒有眼白的黑色大眼睛看著時敘。
時敘看到了它臉上的止咬器。
黑色的，幾乎沒有縫隙的止咬器。
“狗東西！！狗東西你在做什麽！趕快給我回來！”一個聲音在前排響了起來，伴隨而來的還有少年壓低了聲音的道歉聲：“抱歉抱歉，我的狗不是故意的，這個是我的陪伴犬……好了都說了你給我趕快回來！”
時敘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向前排的少年，那是個帶著口罩和墨鏡的……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男孩，他從口罩和墨鏡之間露出的肌膚瓷白而精致，看著就是被富貴嬌養而出的富家少爺。
此刻他正在一臉著急的叫狗。
時敘頓了頓，問道：“這狗……叫狗東西嗎？”
“是的，我當時起名字的時候起了很多酷炫的，結果這東西太能拆家和闖禍，我罵太多，它就覺得狗東西是自己的名字了。”少年的聲音傳過來，很是無奈：“好了趕快給我回來，不要給其他人添麻煩！”
狗東西並不理會他，又在時敘的手上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轉身走開。
……時敘再擡起頭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她再去看星空，發現外面的舷窗已經落下，只有內部的星空燈在頂上旋轉。
她剛剛是看到了什麽嗎？但感覺好像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時敘撚了撚手指，發現指尖有點奇怪的觸感。
她擡手看了一眼指尖。
奇怪……手上怎麽會有狗毛。
時敘抖掉了自己手上的狗毛，拿出配備的濕巾擦拭幹凈。
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要看一眼，這個狗毛屬於哪只狗的念頭。
返回的行程頗有些漫長，整體需要四個小時，時敘閉上眼，蓋上毛毯，開始養精蓄銳。
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亂了陣腳，剛剛那一通法庭審判，她的思考和反應是實打實的，高強度的信息閱覽和查閱讓她疲憊。
名的深度越深，就越難以提升，希爾斯讓她的名抵達了8000點以上，現在她的消耗更加恐怖。
如果說她之前需要範圍性的傳聞和新聞就足夠了，現在時敘需要的是世界性的新聞。
還是有時限的，如果她時間限制之內無法達成維護名的條件，後果只有被扯斷與現實的連接，沈淪深海一途。
名氣越深，就對名在追逐人這一事實有更深的理解。
怪不得很多人的名都只停留在一個深度，不是他們不想下沈，是不能下沈。
時敘看了看自己的消耗和存量，遺憾的發現，時間限制，不超過三天。
三天，世界性的新聞。
最近的……
希爾斯已經為她鋪好了路。
只要她高調宣布覆活回歸，她就會有一筆龐大而富有沖擊性的名氣。
他留的只有一個可能性，具體的實施還需要時敘本人。
時敘不是需要他人為自己準備好一切的性格，她把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全部列出來，然後一條條進行規整。
第一，把希爾斯的芯片拿回來，在飛船上肯定不行，飛船上就這麽多人，被發現她都沒處躲，更別說逃離路線。
第二，是把另一個讀心者仿生人的原型機買了，這個比較好說，正常下單即可，就是需要找人代購一下。
第三，高調宣布自己的回歸。
其中比較難的，是一和三。
這兩點，都需要下飛船之後才能完成。
時敘閱讀著飛船上的信息流。
她沒發現，前面幾排，有一只巨大的犬類尾巴搖晃得格外歡暢。
“狗東西你在做什麽？”溫淩在貴賓區域，伸出一只腳死死壓住還想繼續亂竄的狗，他自己的想法和記憶不斷消失，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的光腦之中會一刻不停的錄制他接下來的行動和想法，再加上，他此刻奪取了杜賓犬的身體控制權。
於是，在外人看來，會發現這條狗屁股翹得老高，前半身卻趴在地上，尾巴還狂甩的情景。
如果溫淩沒有控制犬怪的前半，而是控制它後半的話，他就會看到，這條狗的眼睛裏，對正在閱覽信息的時敘，展現出了一抹驚人心驚的饑餓與狂熱。
這只以信息、記憶、思緒等等為食糧的狗，從沒見過這麽豐盛的自助餐，於是對自己的契約者產生了極大的不滿。
溫淩很顯然了解這只兇獸的性子，他知道如果自己非要和它對著來，這只本質上是怪物的玩意真的會咬人的，止咬器只起一個安慰的作用，這就是為什麽他只挪用一半的力量，強行控制它前半身子的原因。
陰差陽錯之下，他和自己原本的目標完美的錯過了——在希爾斯宣告時敘的死亡之後，溫淩便不在意這點了，這是另一個恰好。
他和狗搏鬥了四個小時。
四小時之後，他們不是和好了，是到站了。
時敘停下信息閱覽之後，犬怪也明顯平靜了下來，舔了舔溫淩的手心，示意他們和好了。
溫淩：……
時敘記下自己需要的所有信息，跟隨公司的安排下船，她需要在監視下呆一段時間，這個時間大致三天，確保她和一系列事情都沒有關系之後，公司就會讓她離開。
等三天後，他們早就走了。
借著公款消費，時敘住進了一家豪華的花園式酒店，不是那種摩天大樓式的豪華，是真正占地幾百畝的那種豪華，每一個酒店房間，就是一棟別墅花園，包括地下室一共三到四層的花園別墅，小一點的就只有兩層。
她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居然還有完全用全息技術，和轉基因技術培育出來的花園，如果要說幾乎路邊看到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草，都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時敘所在這這間只有兩層，一樓是客廳、廚房和餐廳，二樓是臥室陽臺書房等等。
包括院子，粗略估計有三百平。
真是……財大氣粗的監視。
這地方地廣人稀，好處和壞處都同樣明顯。
不過……那個人，也應該來了。
時敘在第二天，在侍應生的門鈴聲中，打開了別墅院落的門，她毫不意外的看到王華明出現在這裏。
“我看到這裏有服務員的招工啟事，應聘了一下換了幾個班，我就來了。”王華明推著推車走進來，把餐盤端進去時敘的房間，來到沒有監控的場所之後，她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大馬金刀地把兩只腿岔開，然後開始吃本來送來給時敘的餐點。
時敘本來就吃不了東西，她又不打算給那些人解釋和檢測，不然能過來的就只有每天的清潔工阿姨。
王華明來的恰是時候。
“呼，還好我之前有做服務員的經驗。”王華明咕嚕咕嚕灌了一大杯茶，“哈，爽！”
“你到底做過多少職業？”時敘問。
“不多，六十多種吧？還是一百多？我記不清了。”王華明拉開自己胸口的衣服扇風道：“這衣服胸口小了點，不過你穿應該沒事，你的是標準體型，沒買定制義體。”
王華明：“你要做什麽？需要我幫你多久？”
時敘：“你最多可以脫離崗位多長時間？能不能請假？”
她們兩個同時開口，說完，她們互相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如果說最長的脫離時間……只有晚上了。”王華明想了想道：“只有晚上的睡眠時間，是唯一不會被監控的時候，平常你去任何不在排班表之內的地點，”
“OK。”時敘問，“會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你這話說的……”王華明嘴角一抽道：“最嚴重不過是我這個身份廢掉，你本來就是要去幹點見不得人的事吧？我肯定沒用真名和真實身份啊！”
“嗯。”時敘點了點頭，“那把你衣服給我換一下吧，讓我拍一下你的臉，重塑一下五官。”
“我不會在這裏呆太久，有什麽不對我會馬上離開，所以我只會在這裏最多呆24小時，你的計劃最好在這個時間範圍內完成。”王華明說：“沒辦法，我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了，很怕死的，我剛找到我的父母，我死了他們怎麽辦，都沒人給他們賺錢交電費。”
“你的父母……說起來你父母呢？你把他們放哪兒了？”時敘問。
“喏，在這。”王華明掀開自己的小推車蓋布，下面兩個機器人雙手抱膝，在有光感之後擡起頭，呆呆地看著時敘。
時敘：“你就這麽帶上了？”
“那不然呢？”王華明把蓋布重新蓋了上去，“我的工作時間馬上結束了，你換不換的？”
“現在換。”時敘和王華明交換了衣服，她手動更改了五官的捏臉參數，確保是一張和現在的王華明差不多的臉。
“祝你一路順風。”王華明這次更加舒適地靠在了沙發裏，“得償所願。”
時敘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嗯了一聲。
她要去給巨企添點堵。
時敘意識到了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是她給巨企帶來的麻煩還不夠大。
當巨企對她采取行動的時候，她對巨企造成的損失，完全不值一提，於是，他們反反覆覆的找她麻煩。
一個脆弱且好拿捏的對手……
這是她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當她給巨企所帶來的損失，無法和擁有她本人的收獲相媲美的時候，這就是資本家可以進行下一次、再下一次計劃的理由了。
時敘發現，只要她過於計較自己付出的代價，就必定無法撼動巨企。
她要給巨企帶來一點無法解決的小麻煩了。
除了要拿走希爾斯的芯片之外，之前法庭上出現過的所有人，都得死。
他們有一部分是希爾斯所雇傭的員工，一部分是收錢演戲的演員。
除了這些人，還有負責聯絡他們的人，整個計劃的主要責任人……
時敘推著小推車離開房間，前往侍應生的工作間。
她路過郁郁蔥蔥、美輪美奐的花園，無法形容的美景沒有讓她的心緒起到一絲一毫的起伏，她的心一片寧靜的荒蕪。
這不是很好嗎？
她對自己說。
她恰好需要一個大新聞。
這裏剛好有一個能出現的大新聞。
就這麽一路殺上去吧。
直到自己滿身破敗為止。
時敘走進侍應生的工作間，這裏位於地下，整個通道四通八達，還有快速傳送的履帶，方便各式各樣的後勤人員，能在不影響上層住戶賞景的時候前往各個地方。
他們甚至都不配出現在景色之中。
時敘打完下班卡，走進王華明被分配的單間，這間房間就小了很多，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櫃子的空間，桌子是掛在墻上的折疊板。
她左右看了看，確保沒有監控的存在，然後打開天花板，開始往下掏東西。
王華明果然準備了武器，時敘粗看了一眼，放下天花板的通風口。
在熄燈二十分鐘後，會進行第一次查房。
熄燈之前，她要把自己要做的事全部做完。
她所在的酒店名稱是綠蔭莊園，這裏對於臨時工的內務整理都是要求極其嚴格的，時敘離開房間，前往浴室，作為在高檔酒店的服務人員，每天都要洗澡，不能有任何的味道和狐臭。
洗澡時間有十五分鐘，不到時間裏面的人不能出來。
時間、時間……
時敘借著洗澡的時候，打開浴缸，在裏面放了一池子冰水，然後泡進去，降低自己上網的運算溫度。
她要找一點東西。
時敘潛入網絡，她打開整個綠蔭莊園的網絡模型，展開自己過了一陣子已經有點不太習慣的網絡形態。
公司的網絡不會用這裏的內網，他們有自己的網絡，只要通過瓦爾哈拉平臺就可以連接。
時敘找到一處低矮的地方，采用波動和痕跡最小的辦法，在實體化的數據上翻墻過去，抵達了瓦爾哈拉。
她之前的等級不是白練的，綠蔭莊園的防火墻程序打在她身上，只留下一個白點，換算成數據的話，只有HP強制-1。
從瓦爾哈拉可以看到，有幾片數據雲漂浮在綠蔭莊園上空，這是幾家巨企的網絡連接。
希爾斯……希爾斯……
找到了。
時敘找準眾生旅程的數據雲紮了進去。
讀心者本來就是眾生旅程的項目，他在這裏合情合理。
實體化的圖書館之中，時敘站在陰暗的貨架之間，閱覽著數不清的文件夾。
這個人顯然沒有任何整理電腦文件的習慣，東西亂擺一堆，完全沒有分類，導致時敘只能肉眼一個個掃過去。
她不能在後臺用搜索，用了的話被人打開光腦一看，搜索頁面自動運轉，那完蛋了。
洗澡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之內，無論有沒有找到希爾斯的芯片，她都要出去。
一分鐘。
團隊成員的醜照……不是這個……
三分鐘。
沒做完的項目……做了一半的項目……做了一半被甲方否定的項目……
時敘找了五分鐘的各種項目文件夾。
貸款……沒還完的貸款……電子木魚……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個光腦的儲存空間，就像那些房間亂得要死，但找東西只有主人一找就知道的地方，其他人一來都要迷路半天。
最後五分鐘，時敘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
她隔著密碼直接讀取信息。
[讀心者I型：關於讀心者I型芯片的處理，眾生旅程總公司要求盡快運輸過去，但以防萬一，需要在夜晚混雜在垃圾車中運走，總公司的部隊將在垃圾場接應。]
這個文檔裏面的有關信息不多，但時敘找到一個，就能根據連接找到第二個。
她一路在網絡中穿行，通過不下十餘個節點和他們的下線，拼湊出了整個行動網。
希爾斯的芯片，在今晚淩晨兩點會運走，在垃圾場交接後，再通過幾輪交接——那些交接的人甚至都不會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麽東西。
最後，總公司會將芯片回收，並且閱讀其中的數據信息，再將芯片徹底銷毀。
今晚就是最後的時間點。
過了這個時間，時敘要再找到就是大海撈針不說，她還活著的事實也會暴露。
現在她還暫時安全，是因為沒人會覺得仿生人撒謊，甚至是為了一個人撒謊——他們的底層程序裏面沒有這個東西。
在這個條件下，沒有人質疑希爾斯。
希爾斯想要通過一個巨大的新聞，給時敘積累巨大無比的名聲，這之後，哪怕時敘不想再追逐名氣，她也可以選擇自由的過完一生。
時敘看到這裏，才明白為什麽他們沒有嘗試直接在綠蔭莊園直接解析希爾斯的芯片，她看到了在希爾斯的芯片裏還有什麽。
一旦有人試圖閱讀他的芯片和裏面的日記，就會觸發他自己編寫的自毀進程，他會燒幹裏面所有的東西，直接格式化自己。
希爾斯·瓦爾瓦修斯將不覆存在。
這是希爾斯，給時敘最後的保障，他給了時敘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沒有人能通過希爾斯威脅到時敘。
如果時敘不去管他，她從此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之前以為的威脅，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還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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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律師, 飛船正在下落，請問您還有什麽需要嗎？”
乘務員來到時敘身邊，對她說道, 並為她拿來了毛巾和蓋毯一系列物品。
“謝謝，不需要了。”時敘禮貌地點了點頭, 只接過了毛巾，沒有拿其他的東西，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星空，眼中一片空茫。
她看起來什麽都沒想。
旁邊的乘務員用腦電波儀器檢測過, 確認她真的是在發呆, 於是微笑著點點頭, 推著小車離開了這裏。
下落中, 飛船裏所有隱藏狀態的座椅全部都彈了出來, 其他的乘客正坐在上面, 雙眼微閉, 他們正打著瞌睡。
隨著時間的推移, 所有普通的乘客都陸陸續續醒了過來, 寂靜的空間也想起了偶爾出現的說話聲。
巨企會保證他們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記得自己在飛船上渡過了愉快的參觀時間。
只有最後核心的關鍵幾個人被軟監禁了起來，他們現在還有用, 還不能死。
無論是主辦方出來，表明是這幾個人編造的故事欺騙了自己，還是把他們拿出去平息民憤, 都是他們活著才能做的事情。
原本以為自己配合巨企演出了一場完整的戲碼，而感到放心, 甚至開始有點雀躍的眾人，終於在朦朧之間, 意識到了巨企的打算。
在他們將自己視為商品，把靈魂賣給巨企的那一刻，他們也就只是商品了。
但此時才意識到這一點，已經晚了。
足夠多的人醒來之後，時敘才把自己的意識拉了回來，她一直維持著看著星空的姿勢，回神之後，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星空。
她沒有在這麽近的距離之中接觸過星空，之前因為主要的精力放在展覽會上，她也沒有凝神去看過星空的美景。
直到現在。
她看到了星星的成分。
時敘本來以為會看到正常的成分，例如氫（H）和氦（He），還有碳、氧、氮、鐵等種種。
結果她看到的，是蛋白質。
白蛋白、球蛋白、纖維蛋白原、還有鈉、鉀、鈣、氯等離子以及葡萄糖、氨基酸、脂類……
等等等等。
這不對。
這不對吧？
如果時敘去看一個人，那麽首先她會看到的，根據她自己的優先級排列，會是這個人的名字，還有名、成就、過往經歷、性格等等一系列種種，排在最下面的，是這個人的組成部分。
從表皮細胞開始，一直到肌肉、血管、內臟，哪怕有心臟病都會給它拆分出來，就是這種程度的信息閱覽。
但是現在。
她在太空裏看星星。
發現自己看到了血漿的組成。
為了確認這到底是不是血漿，她往下繼續看去，發現其中還包含尿素、肌酐、二氧化碳、氧氣以及各種激素。
下一個瞬間，時敘神情一恍，將視線挪向了艙內。
她完全忘記了之前自己在看什麽，以及看到了什麽。
一條粗壯的狗尾巴打在她的手背上，時敘低下頭，發現自己面前坐著一只巨大的，看上去像是杜賓犬的狗。
看上去像杜賓，實際上卻不是。
這只是一只像狗的什麽東西，它剛剛站起來，熱情的繞著時敘旋轉幾周，然後一屁股在她面前坐得筆直。
犬類濕潤的黑鼻頭在那後面噴著熱氣，它歪著頭，用那雙幾乎沒有眼白的黑色大眼睛看著時敘。
時敘看到了它臉上的止咬器。
黑色的，幾乎沒有縫隙的止咬器。
“狗東西！！狗東西你在做什麽！趕快給我回來！”一個聲音在前排響了起來，伴隨而來的還有少年壓低了聲音的道歉聲：“抱歉抱歉，我的狗不是故意的，這個是我的陪伴犬……好了都說了你給我趕快回來！”
時敘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向前排的少年，那是個帶著口罩和墨鏡的……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男孩，他從口罩和墨鏡之間露出的肌膚瓷白而精致，看著就是被富貴嬌養而出的富家少爺。
此刻他正在一臉著急的叫狗。
時敘頓了頓，問道：“這狗……叫狗東西嗎？”
“是的，我當時起名字的時候起了很多酷炫的，結果這東西太能拆家和闖禍，我罵太多，它就覺得狗東西是自己的名字了。”少年的聲音傳過來，很是無奈：“好了趕快給我回來，不要給其他人添麻煩！”
狗東西並不理會他，又在時敘的手上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轉身走開。
……時敘再擡起頭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她再去看星空，發現外面的舷窗已經落下，只有內部的星空燈在頂上旋轉。
她剛剛是看到了什麽嗎？但感覺好像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時敘撚了撚手指，發現指尖有點奇怪的觸感。
她擡手看了一眼指尖。
奇怪……手上怎麽會有狗毛。
時敘抖掉了自己手上的狗毛，拿出配備的濕巾擦拭幹凈。
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要看一眼，這個狗毛屬於哪只狗的念頭。
返回的行程頗有些漫長，整體需要四個小時，時敘閉上眼，蓋上毛毯，開始養精蓄銳。
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亂了陣腳，剛剛那一通法庭審判，她的思考和反應是實打實的，高強度的信息閱覽和查閱讓她疲憊。
名的深度越深，就越難以提升，希爾斯讓她的名抵達了8000點以上，現在她的消耗更加恐怖。
如果說她之前需要範圍性的傳聞和新聞就足夠了，現在時敘需要的是世界性的新聞。
還是有時限的，如果她時間限制之內無法達成維護名的條件，後果只有被扯斷與現實的連接，沈淪深海一途。
名氣越深，就對名在追逐人這一事實有更深的理解。
怪不得很多人的名都只停留在一個深度，不是他們不想下沈，是不能下沈。
時敘看了看自己的消耗和存量，遺憾的發現，時間限制，不超過三天。
三天，世界性的新聞。
最近的……
希爾斯已經為她鋪好了路。
只要她高調宣布覆活回歸，她就會有一筆龐大而富有沖擊性的名氣。
他留的只有一個可能性，具體的實施還需要時敘本人。
時敘不是需要他人為自己準備好一切的性格，她把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全部列出來，然後一條條進行規整。
第一，把希爾斯的芯片拿回來，在飛船上肯定不行，飛船上就這麽多人，被發現她都沒處躲，更別說逃離路線。
第二，是把另一個讀心者仿生人的原型機買了，這個比較好說，正常下單即可，就是需要找人代購一下。
第三，高調宣布自己的回歸。
其中比較難的，是一和三。
這兩點，都需要下飛船之後才能完成。
時敘閱讀著飛船上的信息流。
她沒發現，前面幾排，有一只巨大的犬類尾巴搖晃得格外歡暢。
“狗東西你在做什麽？”溫淩在貴賓區域，伸出一只腳死死壓住還想繼續亂竄的狗，他自己的想法和記憶不斷消失，但他已經習慣了，他的光腦之中會一刻不停的錄制他接下來的行動和想法，再加上，他此刻奪取了杜賓犬的身體控制權。
於是，在外人看來，會發現這條狗屁股翹得老高，前半身卻趴在地上，尾巴還狂甩的情景。
如果溫淩沒有控制犬怪的前半，而是控制它後半的話，他就會看到，這條狗的眼睛裏，對正在閱覽信息的時敘，展現出了一抹驚人心驚的饑餓與狂熱。
這只以信息、記憶、思緒等等為食糧的狗，從沒見過這麽豐盛的自助餐，於是對自己的契約者產生了極大的不滿。
溫淩很顯然了解這只兇獸的性子，他知道如果自己非要和它對著來，這只本質上是怪物的玩意真的會咬人的，止咬器只起一個安慰的作用，這就是為什麽他只挪用一半的力量，強行控制它前半身子的原因。
陰差陽錯之下，他和自己原本的目標完美的錯過了——在希爾斯宣告時敘的死亡之後，溫淩便不在意這點了，這是另一個恰好。
他和狗搏鬥了四個小時。
四小時之後，他們不是和好了，是到站了。
時敘停下信息閱覽之後，犬怪也明顯平靜了下來，舔了舔溫淩的手心，示意他們和好了。
溫淩：……
時敘記下自己需要的所有信息，跟隨公司的安排下船，她需要在監視下呆一段時間，這個時間大致三天，確保她和一系列事情都沒有關系之後，公司就會讓她離開。
等三天後，他們早就走了。
借著公款消費，時敘住進了一家豪華的花園式酒店，不是那種摩天大樓式的豪華，是真正占地幾百畝的那種豪華，每一個酒店房間，就是一棟別墅花園，包括地下室一共三到四層的花園別墅，小一點的就只有兩層。
她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居然還有完全用全息技術，和轉基因技術培育出來的花園，如果要說幾乎路邊看到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草，都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時敘所在這這間只有兩層，一樓是客廳、廚房和餐廳，二樓是臥室陽臺書房等等。
包括院子，粗略估計有三百平。
真是……財大氣粗的監視。
這地方地廣人稀，好處和壞處都同樣明顯。
不過……那個人，也應該來了。
時敘在第二天，在侍應生的門鈴聲中，打開了別墅院落的門，她毫不意外的看到王華明出現在這裏。
“我看到這裏有服務員的招工啟事，應聘了一下換了幾個班，我就來了。”王華明推著推車走進來，把餐盤端進去時敘的房間，來到沒有監控的場所之後，她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大馬金刀地把兩只腿岔開，然後開始吃本來送來給時敘的餐點。
時敘本來就吃不了東西，她又不打算給那些人解釋和檢測，不然能過來的就只有每天的清潔工阿姨。
王華明來的恰是時候。
“呼，還好我之前有做服務員的經驗。”王華明咕嚕咕嚕灌了一大杯茶，“哈，爽！”
“你到底做過多少職業？”時敘問。
“不多，六十多種吧？還是一百多？我記不清了。”王華明拉開自己胸口的衣服扇風道：“這衣服胸口小了點，不過你穿應該沒事，你的是標準體型，沒買定制義體。”
王華明：“你要做什麽？需要我幫你多久？”
時敘：“你最多可以脫離崗位多長時間？能不能請假？”
她們兩個同時開口，說完，她們互相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如果說最長的脫離時間……只有晚上了。”王華明想了想道：“只有晚上的睡眠時間，是唯一不會被監控的時候，平常你去任何不在排班表之內的地點，”
“OK。”時敘問，“會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你這話說的……”王華明嘴角一抽道：“最嚴重不過是我這個身份廢掉，你本來就是要去幹點見不得人的事吧？我肯定沒用真名和真實身份啊！”
“嗯。”時敘點了點頭，“那把你衣服給我換一下吧，讓我拍一下你的臉，重塑一下五官。”
“我不會在這裏呆太久，有什麽不對我會馬上離開，所以我只會在這裏最多呆24小時，你的計劃最好在這個時間範圍內完成。”王華明說：“沒辦法，我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了，很怕死的，我剛找到我的父母，我死了他們怎麽辦，都沒人給他們賺錢交電費。”
“你的父母……說起來你父母呢？你把他們放哪兒了？”時敘問。
“喏，在這。”王華明掀開自己的小推車蓋布，下面兩個機器人雙手抱膝，在有光感之後擡起頭，呆呆地看著時敘。
時敘：“你就這麽帶上了？”
“那不然呢？”王華明把蓋布重新蓋了上去，“我的工作時間馬上結束了，你換不換的？”
“現在換。”時敘和王華明交換了衣服，她手動更改了五官的捏臉參數，確保是一張和現在的王華明差不多的臉。
“祝你一路順風。”王華明這次更加舒適地靠在了沙發裏，“得償所願。”
時敘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嗯了一聲。
她要去給巨企添點堵。
時敘意識到了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是她給巨企帶來的麻煩還不夠大。
當巨企對她采取行動的時候，她對巨企造成的損失，完全不值一提，於是，他們反反覆覆的找她麻煩。
一個脆弱且好拿捏的對手……
這是她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當她給巨企所帶來的損失，無法和擁有她本人的收獲相媲美的時候，這就是資本家可以進行下一次、再下一次計劃的理由了。
時敘發現，只要她過於計較自己付出的代價，就必定無法撼動巨企。
她要給巨企帶來一點無法解決的小麻煩了。
除了要拿走希爾斯的芯片之外，之前法庭上出現過的所有人，都得死。
他們有一部分是希爾斯所雇傭的員工，一部分是收錢演戲的演員。
除了這些人，還有負責聯絡他們的人，整個計劃的主要責任人……
時敘推著小推車離開房間，前往侍應生的工作間。
她路過郁郁蔥蔥、美輪美奐的花園，無法形容的美景沒有讓她的心緒起到一絲一毫的起伏，她的心一片寧靜的荒蕪。
這不是很好嗎？
她對自己說。
她恰好需要一個大新聞。
這裏剛好有一個能出現的大新聞。
就這麽一路殺上去吧。
直到自己滿身破敗為止。
時敘走進侍應生的工作間，這裏位於地下，整個通道四通八達，還有快速傳送的履帶，方便各式各樣的後勤人員，能在不影響上層住戶賞景的時候前往各個地方。
他們甚至都不配出現在景色之中。
時敘打完下班卡，走進王華明被分配的單間，這間房間就小了很多，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櫃子的空間，桌子是掛在墻上的折疊板。
她左右看了看，確保沒有監控的存在，然後打開天花板，開始往下掏東西。
王華明果然準備了武器，時敘粗看了一眼，放下天花板的通風口。
在熄燈二十分鐘後，會進行第一次查房。
熄燈之前，她要把自己要做的事全部做完。
她所在的酒店名稱是綠蔭莊園，這裏對於臨時工的內務整理都是要求極其嚴格的，時敘離開房間，前往浴室，作為在高檔酒店的服務人員，每天都要洗澡，不能有任何的味道和狐臭。
洗澡時間有十五分鐘，不到時間裏面的人不能出來。
時間、時間……
時敘借著洗澡的時候，打開浴缸，在裏面放了一池子冰水，然後泡進去，降低自己上網的運算溫度。
她要找一點東西。
時敘潛入網絡，她打開整個綠蔭莊園的網絡模型，展開自己過了一陣子已經有點不太習慣的網絡形態。
公司的網絡不會用這裏的內網，他們有自己的網絡，只要通過瓦爾哈拉平臺就可以連接。
時敘找到一處低矮的地方，采用波動和痕跡最小的辦法，在實體化的數據上翻墻過去，抵達了瓦爾哈拉。
她之前的等級不是白練的，綠蔭莊園的防火墻程序打在她身上，只留下一個白點，換算成數據的話，只有HP強制-1。
從瓦爾哈拉可以看到，有幾片數據雲漂浮在綠蔭莊園上空，這是幾家巨企的網絡連接。
希爾斯……希爾斯……
找到了。
時敘找準眾生旅程的數據雲紮了進去。
讀心者本來就是眾生旅程的項目，他在這裏合情合理。
實體化的圖書館之中，時敘站在陰暗的貨架之間，閱覽著數不清的文件夾。
這個人顯然沒有任何整理電腦文件的習慣，東西亂擺一堆，完全沒有分類，導致時敘只能肉眼一個個掃過去。
她不能在後臺用搜索，用了的話被人打開光腦一看，搜索頁面自動運轉，那完蛋了。
洗澡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之內，無論有沒有找到希爾斯的芯片，她都要出去。
一分鐘。
團隊成員的醜照……不是這個……
三分鐘。
沒做完的項目……做了一半的項目……做了一半被甲方否定的項目……
時敘找了五分鐘的各種項目文件夾。
貸款……沒還完的貸款……電子木魚……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個光腦的儲存空間，就像那些房間亂得要死，但找東西只有主人一找就知道的地方，其他人一來都要迷路半天。
最後五分鐘，時敘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
她隔著密碼直接讀取信息。
[讀心者I型：關於讀心者I型芯片的處理，眾生旅程總公司要求盡快運輸過去，但以防萬一，需要在夜晚混雜在垃圾車中運走，總公司的部隊將在垃圾場接應。]
這個文檔裏面的有關信息不多，但時敘找到一個，就能根據連接找到第二個。
她一路在網絡中穿行，通過不下十餘個節點和他們的下線，拼湊出了整個行動網。
希爾斯的芯片，在今晚淩晨兩點會運走，在垃圾場交接後，再通過幾輪交接——那些交接的人甚至都不會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麽東西。
最後，總公司會將芯片回收，並且閱讀其中的數據信息，再將芯片徹底銷毀。
今晚就是最後的時間點。
過了這個時間，時敘要再找到就是大海撈針不說，她還活著的事實也會暴露。
現在她還暫時安全，是因為沒人會覺得仿生人撒謊，甚至是為了一個人撒謊——他們的底層程序裏面沒有這個東西。
在這個條件下，沒有人質疑希爾斯。
希爾斯想要通過一個巨大的新聞，給時敘積累巨大無比的名聲，這之後，哪怕時敘不想再追逐名氣，她也可以選擇自由的過完一生。
時敘看到這裏，才明白為什麽他們沒有嘗試直接在綠蔭莊園直接解析希爾斯的芯片，她看到了在希爾斯的芯片裏還有什麽。
一旦有人試圖閱讀他的芯片和裏面的日記，就會觸發他自己編寫的自毀進程，他會燒幹裏面所有的東西，直接格式化自己。
希爾斯·瓦爾瓦修斯將不覆存在。
這是希爾斯，給時敘最後的保障，他給了時敘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沒有人能通過希爾斯威脅到時敘。
如果時敘不去管他，她從此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之前以為的威脅，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還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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