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虛幻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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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虛幻40
希爾斯已經被軟囚禁幾天了。
他可以做任何事, 但不能下船。
如果他要出門，明裏暗裏都會有很多人跟著他。
博覽會一共會持續十天。
他們會在第幾天動手呢？
應該是第十天吧。
所有交易都結束之後的最末尾，就是最好的時機。
今天是第三天。
展覽會的主要負責單位……是泰坦重工。
……
泰坦重工撤掉昨天白羽商務的產品, 將最大的展廳挪了出來。
時敘是第一批到的人之一，她呆在無人的套房裏, 逃票成功，安穩呆到了第二天。
早上她藏起了自己的行李，一大早就從房間裏出來，和其他迫不及待的人一起搶在第一批進入展會。
泰坦重工的重要展示品是……智能機械。
從簡單的吸塵器、自動掃地機, 到自動槍械和輔助型AI, 應有盡有。
她進去之後沒幾分鐘, 就發現這裏比起昨天要嘈雜很多, 時敘聽到很多人都在和智能家具交流。
她走到掃地機器人的邊上, 看著待機不動的掃地機器人, 試著說：“轉圈。”
掃地機器人從基站出來, 原地轉了一圈, 等待指令。
“來回折返三圈。”
“繞試驗場地一周。”
她又試了一些其他的指令, 無一都精準的執行了, 單單只有這種程度的話，目前的簡單AI都做得到, 還不到讓人經驗的程度。
真正讓人感到驚艷的，是他們的智能管家模式。
臨時搭建的房屋模型之中，工作人員正在展示：“在我今天晚上回家之前把浴缸放好水, 地要清潔兩遍，第一遍打掃, 第二遍拖地，還有我今天晚上要吃紅燒魚, 把飯菜做好，完事之後去學校接孩子，再輔導他的作業。”
站在中央的機器人管家由幾個球形組成，身體圓潤，行動自如，它依照指令完成了所有操作，把用來當模特的小孩不知道第幾次按在了位置上，然後，它擡起頭，向工作人員問道：“主人，請問還有什麽指示？”
“沒了，你自己看著辦還有什麽沒做的。”工作人員說道。
很多機器的人AI是沒有自主性的，AI的指令是越詳細越好，如果只有寬泛的指令，低智能的AI就會開始瞎搞一些抽象的東西。
但這次，在工作人員發出指令之後，這個展示用的機器管家展現了不亞於瓦爾哈拉平臺公共AI的超絕智能，它巡視了一遍模型房屋，找到丟在各個角落沒清洗的瓷杯送去洗碗機，然後把穿過一次的次凈衣掛起來，接著為主人搭配第二天的衣服，再更換了香薰和拖鞋。
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時代，人工即昂貴又便宜，高端的人才無法被流水線式的生產出來，而流水線生產的人幾乎完全沒有受到過正統和常規的教育，能不能雇傭到一個合格的管家或者保姆，對運氣是一種挑戰。
完全歸屬於自己的機械管家，安全性顯然更有保障。
而且這是一次性付費的，不需要每個月支付一筆工資，也不需要冒著被盜竊的風險額外付出一部分食物，電費在這個時代裏，對於中產以上的精英階級十分便宜。
旁邊有人發出了驚呼：“輔導作業也行嗎？那能不能輔導我的工作？代替我晚上加班？”
工作人員臉上的笑容連弧度都沒變一下：“當然是可以的，我們提供升級服務，只要您這邊加錢，我們出品的高級管家甚至能幫助您完成工作，是不是很劃算呢？”
“確實劃算……你們還有沒有更加定制化的需求？”一位參觀者問道，臉上露出了你懂得的表情。
定制化人格的AI已經可以合法結婚登記了，人在任何時代都需要情感需求，而且AI永遠不會背叛，一個人也可以擁有多個AI。
“我們當然有的，我們這本和很多網紅以及明星簽署了定制協議，裏面有許多明星的定制數據。”工作人員道：“您這邊想要什麽樣子的，都可以定制。”
“哦……那有耀子的嗎？”
“呃，目前還沒有，但我們正在接洽。”工作人員解釋完，立刻道：“不過我們還可以輸入您自己的人格數據，如果您在家工作的話，我們的機器人是可以代替您上班的。”
“這個很不錯了……”
他們還在交談，時敘離開了這裏，在外圍逛著，她走著走著，忽然看到王華明就在角落裏，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裏的電子煙已經下去了一半的煙油。
王華明看著面前的兩個機器，神色晦暗不明。
【保姆機器人】【管家機器人】
時敘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聽到王華明喃喃自語：“……你說，人要欠下多少債務，才會死後都不得自由？”
“老時，借我點錢。”
“你不是說你不來嗎？”時敘打開轉賬：“你要多少？”
她看了一眼對面的兩臺機器，直接按照最高價格給王華明轉了錢。
“……多謝，我欠你兩條命。”王華明擡頭看向時敘：“我會還你的。”
“不用。”時敘搖了搖頭說：“你還錢就行，我寧願你欠我錢，不要立flag，不吉利。”
“……”王華明扯起嘴角笑了笑，這個笑容僵硬又無力，她直接買下對面的兩臺機器。
“您好，這邊是我們的樣機。”馬上有工作人員前來，帶著滿面笑容說：“您這邊走，我們有最新的定制版機器。”
“不，我就要這個樣機。”王華明指了指樣機，臉上的表情漫不經心，“我看你們這個樣機有緣，新機我就退款。”
工作人員沒有再提議，她維持著表情微笑道：“這樣啊，那我們這邊可以送您兩個專屬的工作套裝，還可以給您多送三個月的保修時長，您看可以嗎？”
王華明不置可否。
她終於找到了她一直以來尋找的東西。
時敘看著她的樣子，只想到一個詞：夙願已了。
王華明將這兩個機器人打包帶回了房間，時敘幫忙推了一個，本來是有配送服務的，王華明拒絕了。
她不想再讓公司的任何人接觸他們。
時敘看著她，王華明身上有一種灰暗的絕望和深沈的迷茫。
“你要激活他們嗎？”時敘問。
“我激活之後……讓他們叫我什麽呢？”王華明又拿起了那支電子煙，薄荷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裏繚繞，無形的煙霧被鋼鐵的墻壁彈回，緊接著被自動開啟的強力新風系統卷走，只餘下淡淡的薄荷香。
她將臉深深埋在其中一只手裏，另一只手拿著點燃的香煙，喃喃道：“我是不能給他們設置名字成爸爸媽媽的……這樣一旦數據傳輸過去，就完了。”
巨企會發現有人知道了他們的高智能AI的本質到底是什麽，最終王華明只有死路一條。
她無法讓這兩臺機器稱呼她為主人，更無法讓他們再次開口叫她女兒。
時敘走近了她，按著王華明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埋在自己冰冷而僵硬的腹部上，那裏本應該是女性最柔軟的位置。
王華明動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沒有落淚，時敘看不見，也沒有去看，她甚至關閉了自己的感知，現在神經感觸沒有一絲一毫的觸感，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根木雕。
“……謝謝。”王華明悶悶道。
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緒，退開了。
“謝謝。”王華明又重覆了一遍。
“嗯。”時敘說，“你放心，你剛剛做了什麽，我會忘記的。”
“……”看到王華明剛剛想開口，時敘打斷了她，“你不用再重覆第三次了。”
“我走了。”時敘笑了笑說，“你好好和他們相聚一下。”
她走出房門，臉上的笑容盡去，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從她頭頂一路蔓延，兩側走廊相對的大門一模一樣，她站在巨大而寬廣的機械內腹，感覺自己腳底莫名發軟，空無一物。
巨企啊……
時敘閉了閉眼，沒再多想。
她離開王華明所在的住宿區域，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她離開過後，大約幾分鐘的時間，王華明隔壁的門打開了。
……
第四天。
整個飛船接待的人流量越發多了，分為三層的展示區處處都可以見到正在參觀的人，在兩側的窗口，更是有數不清的人在和身後的星球合影。
單純作為一個太空旅行，這個價格都是極為劃算的，不缺錢的中產都會來這麽一趟，更別說還有學校特地組織的郊游了。
負責的巨企是眾生旅程。
他們實行了一個大型項目——歷史演化。
從2030年，深海出現開始，用世界上現存的人類開始演化，看看世界會發生什麽樣的進程。
時敘看著那些巨蛋一樣的裝置，沒發現什麽問題，但裏面的人看得出來，都玩得很開心。
這個世界的歷史……
時敘的眸光暗了暗，還是找到一個全息潛入艙鉆了進去。
……
短暫的等待後，游戲開始。
無盡的DNA螺旋包裹住她，隨後虛無的海面上漲，等海面完全淹沒周圍虛幻的螺旋，這個虛擬世界也加載完畢。
時敘發現自己的視角變成懸掛在高空的攝像頭，下面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和建築物出現在她眼前，沒有賽博朋克時代的光汙染、巨大的高樓和穿行在其中的浮空車，以及無處不在的全息廣告。
就只是平平常常的普通街道，橫七豎八的道路，時敘所熟悉的街景穿插在每一處，街邊的早餐店裏販賣著雪白的包子，便利店門口站著吸煙的人，有家長牽著孩子去上學，有早八高峰期堵車的紅綠燈……
時敘註視著這番景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她默默調成了一倍速，像欣賞建模一樣，看了街道許久許久。
她按下了兩倍速的按鈕。
原本熱鬧的城市驟然變化。
時敘看到人們因為一點小事大打出手，夫妻因為對方和異性說話就醋意大發，孩子們在學校霸淩和鬥毆，路上更是有人因為紅綠燈時間太長而辱罵交警……
抑郁自殺、軀體化，還有雙向情感障礙等等，翻了一倍不止，精神病院裏都是去的覺得自己有問題的人，覺得自己沒問題的人更多。
【世界在某一天出現了莫名的影響，似乎人們內心深處的陰影被具象化了。】
右上角彈出了新手教程。
【因為不明原因的影響，人們精神問題頻發，建議放置手牌“心理醫療”，以此多布置心理相關門診。】
時敘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手牌，只有三張，每個回合會自動抽取一張，每消耗一張手牌計一個回合。
她使用了新手教程裏推薦的卡牌。
城市裏在不同地方多出了許多的心理醫療門診，但她能雇傭的心理醫生非常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心理醫生也是人，他們不是鐵人，他們也有負面情緒！
時敘看到不少原本狀態還好的人，因為心理醫生的崩潰進行的心理誘導，進而自殺了。
……她想起來演化開局的時候並沒有難度選擇，這是真實的，真正的歷史。
歷史之中，這段時候就是如此艱難。
時敘看到有人在苦苦掙紮，藥廠的機器更是從不停產，她使用卡牌讓人加班生產鎮定類藥物，依舊杯水車薪，反倒因為工人連續加班產生了不滿，然後燒毀了工廠。
她重開了一把，這一次她沒有選擇壓榨工人，而是在第一局開始的時候叉掉那個新手教程，在影響還沒出現的時候，就選擇讓藥品工廠全力生產精神類藥物，尤其是安定藥物，然後在影響還沒出現之前，進行全社區的定點排查和發放。
這次的初期癥狀被她延遲了不少，她手裏的卡牌用【加速生產】、【心理醫療】、【社區摸排】這幾張輪換，總算是把事態控制在了還算可以的範圍內，而不是開局沒多久就滿街大火，人們在火中仿佛末日到來一般，開始燒殺搶掠。
很快，游戲進入了下一個演化階段。
她看到新聞通知又彈出來了消息。
【請註意，186街區某某巷道，一位市民報案，說自己看到了奇怪的怪物……】
時敘將視角切換到他身上，發現他所說的是真的。
他四周彌漫著肉眼不可見的海水，從海水之中，露出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那些眼睛盯住他了，但其他人什麽也看不見。
這個倒黴的男人抓著警官問：“你們看不見嗎？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一只手臂從他的身後拉住了他，那只手青黑色，上面長有纖細的魚鱗，指甲很長，觸碰到男人的時候，男人身上出現了青黑色的手印。
他悶哼一聲，充滿恐懼地說：“你看看這個東西！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警官看著那莫名出現的手印，也感受到了恐懼，但他們看不到那只手，因此也別無他法。
男人慌亂地說：“就是這只手啊！你們、你們看一下啊！像魚人的手一樣，上面都是魚鱗，還是那種很詭異的，青苔一樣的青黑色……”
隨著他的描述，原本只有一只手的怪物漸漸從虛幻之中浮現出來，那是一只青黑色的魚人，和他的說法絲毫不差。
簡直就像是……照著他的想象生成的東西。
但此時此刻，男人和終於看到怪物的警方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緊接著，時敘看到這三個站著的人變成了馬賽克。
馬賽克糊滿了整間房間，幾乎看不出原貌，只有旁邊的新聞簡述說明了這裏發生了什麽。
【今早，有鄰居上班時發現這家沒有開門，而且房間裏傳出奇怪的味道，他上前查看之後，發現了慘絕人寰的這一案發現場，根據統計……裏面的家具和墻壁、甚至天花板上，有至少三個人的血液DNA殘留，警方在現場搜集的血肉樣本缺少了20KG，尚未查明原因……】
時敘發現，旁邊一片朦朧和混沌的海洋之中，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她之前以為那是整個游戲的邊框，但其實不是，那是個……類似魚缸的東西。
一個淡淡的影子在魚缸之中浮現，呈現出熟悉的模樣。
正是剛剛的魚人，青灰色的皮膚，淡青色的魚鱗，仿佛人和魚組合而成的面容，還有高達2米以上的身高……
它的頭頂有一行文字：【您的存在不足，您距離消失還有48小時，請盡快獲取存在……】
熟悉的文字，熟悉到多餘的文字。
時敘感覺自己渾身發冷，汗毛倒豎。
這玩意她見過的……很久之前，這東西和她日日相伴！她怎麽也不可忘記這個東西！
所以這是什麽東西，她又是什麽東西？
不、不對。
時敘用最快的速度冷靜了下來。
自己不可能是和這玩意同出一源。
它誕生的過程再明顯不過。
很明顯，首先是那個因為恐懼而動搖的人，他對莫名未知的東西進行了“想象”，進而描述完畢，才讓那本來無形的惡意擁有了形體。
有了形體還不夠，它還需要被人認知，也就是強化自己的形象，否則就會消失。
……只有一個東西，和它有相同的誕生邏輯。
名。
來自於印象的，名。
時敘存了個檔，然後放任事情發展，確定了她的猜測。
精神不穩定的人看到怪物的幾率，比其他人要高很多，然後因為他們的想象，深海之中定型的怪物也越來越多。
那個原本空空蕩蕩的周邊魚缸裏，快要被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塞滿了。
時敘看到因為這些怪物的存在，它們不停出現騷擾那些原本精神狀態正常的人，導致他們也陷入了不穩定的狀態，也就是SAN值降低……低到一定程度，他們就能直接看到那些具有形體的怪物。
這個過程，就是錨定。
它們所殺死的人越多，因為它們感到恐懼的人越多，它們所在的深度就越深，身影也越凝實。
就像是，認知給它們加載了重量。
這是名的誕生規律。
時敘將存檔倒退回去，叉掉那個播報的新聞，然後封鎖消息，禁止傳播，成功在48小時之後看到最初的魚人消失在深海裏。
但這個世界上，不是一昧禁止就能完事的。
越禁止越恐慌，越未知越愚昧。
無法得到準確的消息，無數的流言反而有了容身之所，時敘發現在深海之中，出現了無數微小的、仿佛魚卵一樣的浮游。
那都是有了流言存在，卻沒有任何形體的怪物。
時敘感受到了。
這個世界，從2030年開始，滑落深淵。
精神不穩定的人被怪物定為錨點，並且通過他實體化，怪物會借助各種媒介、乃至於關於自己的流言上浮，通過給他人帶來痛苦而加深存在和印象。
這是一個極為痛苦的滾雪球過程，越是知名的怪物，知道的人越多，它和現實的錨點越穩定。
時敘讀檔了很多次，都無法消除這些怪物的影響。
最後，她做了一個決定，用了自己最新抽到的卡牌。
【思潮禁止】
禁止任何思考、思想、談論和想象。
她把圖畫焚毀，教科書改寫，用統一的教育和狂熱讓人無暇顧及崩潰的精神，硬生生把世界在2045年，從徹底毀滅的邊緣拉了起來。
她打造了一個麻木而蒼白的世界，毀滅了所有歷史和文化，就是為了不毀滅接下來的歷史，真的值得嗎？
時敘感覺自己看到了某種異樣而熟悉的事物。
但她無暇顧及。
因為深海出現了更大的，更恐怖的東西。
白色的、沒有面貌和形體，但無處不在的怪物。
時敘看到那東西的第一眼，腦海裏只有一個詞。
——福主。
仿佛輕紗一樣垂落腦後的白色絲巾，永遠低垂的雙目，看不出男女老少的面容……
她在這東西睜開眼之前，解放了思潮。
人對恐怖有了信仰的時候，這份信仰本身就是恐怖。
她重新安排布局，銷毀所有的恐怖書籍、漫畫、小說，但沒有大規模的禁止和規整思潮。
直到第一個具有能力的人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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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斯已經被軟囚禁幾天了。
他可以做任何事, 但不能下船。
如果他要出門，明裏暗裏都會有很多人跟著他。
博覽會一共會持續十天。
他們會在第幾天動手呢？
應該是第十天吧。
所有交易都結束之後的最末尾，就是最好的時機。
今天是第三天。
展覽會的主要負責單位……是泰坦重工。
……
泰坦重工撤掉昨天白羽商務的產品, 將最大的展廳挪了出來。
時敘是第一批到的人之一，她呆在無人的套房裏, 逃票成功，安穩呆到了第二天。
早上她藏起了自己的行李，一大早就從房間裏出來，和其他迫不及待的人一起搶在第一批進入展會。
泰坦重工的重要展示品是……智能機械。
從簡單的吸塵器、自動掃地機, 到自動槍械和輔助型AI, 應有盡有。
她進去之後沒幾分鐘, 就發現這裏比起昨天要嘈雜很多, 時敘聽到很多人都在和智能家具交流。
她走到掃地機器人的邊上, 看著待機不動的掃地機器人, 試著說：“轉圈。”
掃地機器人從基站出來, 原地轉了一圈, 等待指令。
“來回折返三圈。”
“繞試驗場地一周。”
她又試了一些其他的指令, 無一都精準的執行了, 單單只有這種程度的話，目前的簡單AI都做得到, 還不到讓人經驗的程度。
真正讓人感到驚艷的，是他們的智能管家模式。
臨時搭建的房屋模型之中，工作人員正在展示：“在我今天晚上回家之前把浴缸放好水, 地要清潔兩遍，第一遍打掃, 第二遍拖地，還有我今天晚上要吃紅燒魚, 把飯菜做好，完事之後去學校接孩子，再輔導他的作業。”
站在中央的機器人管家由幾個球形組成，身體圓潤，行動自如，它依照指令完成了所有操作，把用來當模特的小孩不知道第幾次按在了位置上，然後，它擡起頭，向工作人員問道：“主人，請問還有什麽指示？”
“沒了，你自己看著辦還有什麽沒做的。”工作人員說道。
很多機器的人AI是沒有自主性的，AI的指令是越詳細越好，如果只有寬泛的指令，低智能的AI就會開始瞎搞一些抽象的東西。
但這次，在工作人員發出指令之後，這個展示用的機器管家展現了不亞於瓦爾哈拉平臺公共AI的超絕智能，它巡視了一遍模型房屋，找到丟在各個角落沒清洗的瓷杯送去洗碗機，然後把穿過一次的次凈衣掛起來，接著為主人搭配第二天的衣服，再更換了香薰和拖鞋。
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時代，人工即昂貴又便宜，高端的人才無法被流水線式的生產出來，而流水線生產的人幾乎完全沒有受到過正統和常規的教育，能不能雇傭到一個合格的管家或者保姆，對運氣是一種挑戰。
完全歸屬於自己的機械管家，安全性顯然更有保障。
而且這是一次性付費的，不需要每個月支付一筆工資，也不需要冒著被盜竊的風險額外付出一部分食物，電費在這個時代裏，對於中產以上的精英階級十分便宜。
旁邊有人發出了驚呼：“輔導作業也行嗎？那能不能輔導我的工作？代替我晚上加班？”
工作人員臉上的笑容連弧度都沒變一下：“當然是可以的，我們提供升級服務，只要您這邊加錢，我們出品的高級管家甚至能幫助您完成工作，是不是很劃算呢？”
“確實劃算……你們還有沒有更加定制化的需求？”一位參觀者問道，臉上露出了你懂得的表情。
定制化人格的AI已經可以合法結婚登記了，人在任何時代都需要情感需求，而且AI永遠不會背叛，一個人也可以擁有多個AI。
“我們當然有的，我們這本和很多網紅以及明星簽署了定制協議，裏面有許多明星的定制數據。”工作人員道：“您這邊想要什麽樣子的，都可以定制。”
“哦……那有耀子的嗎？”
“呃，目前還沒有，但我們正在接洽。”工作人員解釋完，立刻道：“不過我們還可以輸入您自己的人格數據，如果您在家工作的話，我們的機器人是可以代替您上班的。”
“這個很不錯了……”
他們還在交談，時敘離開了這裏，在外圍逛著，她走著走著，忽然看到王華明就在角落裏，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裏的電子煙已經下去了一半的煙油。
王華明看著面前的兩個機器，神色晦暗不明。
【保姆機器人】【管家機器人】
時敘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聽到王華明喃喃自語：“……你說，人要欠下多少債務，才會死後都不得自由？”
“老時，借我點錢。”
“你不是說你不來嗎？”時敘打開轉賬：“你要多少？”
她看了一眼對面的兩臺機器，直接按照最高價格給王華明轉了錢。
“……多謝，我欠你兩條命。”王華明擡頭看向時敘：“我會還你的。”
“不用。”時敘搖了搖頭說：“你還錢就行，我寧願你欠我錢，不要立flag，不吉利。”
“……”王華明扯起嘴角笑了笑，這個笑容僵硬又無力，她直接買下對面的兩臺機器。
“您好，這邊是我們的樣機。”馬上有工作人員前來，帶著滿面笑容說：“您這邊走，我們有最新的定制版機器。”
“不，我就要這個樣機。”王華明指了指樣機，臉上的表情漫不經心，“我看你們這個樣機有緣，新機我就退款。”
工作人員沒有再提議，她維持著表情微笑道：“這樣啊，那我們這邊可以送您兩個專屬的工作套裝，還可以給您多送三個月的保修時長，您看可以嗎？”
王華明不置可否。
她終於找到了她一直以來尋找的東西。
時敘看著她的樣子，只想到一個詞：夙願已了。
王華明將這兩個機器人打包帶回了房間，時敘幫忙推了一個，本來是有配送服務的，王華明拒絕了。
她不想再讓公司的任何人接觸他們。
時敘看著她，王華明身上有一種灰暗的絕望和深沈的迷茫。
“你要激活他們嗎？”時敘問。
“我激活之後……讓他們叫我什麽呢？”王華明又拿起了那支電子煙，薄荷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裏繚繞，無形的煙霧被鋼鐵的墻壁彈回，緊接著被自動開啟的強力新風系統卷走，只餘下淡淡的薄荷香。
她將臉深深埋在其中一只手裏，另一只手拿著點燃的香煙，喃喃道：“我是不能給他們設置名字成爸爸媽媽的……這樣一旦數據傳輸過去，就完了。”
巨企會發現有人知道了他們的高智能AI的本質到底是什麽，最終王華明只有死路一條。
她無法讓這兩臺機器稱呼她為主人，更無法讓他們再次開口叫她女兒。
時敘走近了她，按著王華明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埋在自己冰冷而僵硬的腹部上，那裏本應該是女性最柔軟的位置。
王華明動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沒有落淚，時敘看不見，也沒有去看，她甚至關閉了自己的感知，現在神經感觸沒有一絲一毫的觸感，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根木雕。
“……謝謝。”王華明悶悶道。
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緒，退開了。
“謝謝。”王華明又重覆了一遍。
“嗯。”時敘說，“你放心，你剛剛做了什麽，我會忘記的。”
“……”看到王華明剛剛想開口，時敘打斷了她，“你不用再重覆第三次了。”
“我走了。”時敘笑了笑說，“你好好和他們相聚一下。”
她走出房門，臉上的笑容盡去，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從她頭頂一路蔓延，兩側走廊相對的大門一模一樣，她站在巨大而寬廣的機械內腹，感覺自己腳底莫名發軟，空無一物。
巨企啊……
時敘閉了閉眼，沒再多想。
她離開王華明所在的住宿區域，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她離開過後，大約幾分鐘的時間，王華明隔壁的門打開了。
……
第四天。
整個飛船接待的人流量越發多了，分為三層的展示區處處都可以見到正在參觀的人，在兩側的窗口，更是有數不清的人在和身後的星球合影。
單純作為一個太空旅行，這個價格都是極為劃算的，不缺錢的中產都會來這麽一趟，更別說還有學校特地組織的郊游了。
負責的巨企是眾生旅程。
他們實行了一個大型項目——歷史演化。
從2030年，深海出現開始，用世界上現存的人類開始演化，看看世界會發生什麽樣的進程。
時敘看著那些巨蛋一樣的裝置，沒發現什麽問題，但裏面的人看得出來，都玩得很開心。
這個世界的歷史……
時敘的眸光暗了暗，還是找到一個全息潛入艙鉆了進去。
……
短暫的等待後，游戲開始。
無盡的DNA螺旋包裹住她，隨後虛無的海面上漲，等海面完全淹沒周圍虛幻的螺旋，這個虛擬世界也加載完畢。
時敘發現自己的視角變成懸掛在高空的攝像頭，下面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和建築物出現在她眼前，沒有賽博朋克時代的光汙染、巨大的高樓和穿行在其中的浮空車，以及無處不在的全息廣告。
就只是平平常常的普通街道，橫七豎八的道路，時敘所熟悉的街景穿插在每一處，街邊的早餐店裏販賣著雪白的包子，便利店門口站著吸煙的人，有家長牽著孩子去上學，有早八高峰期堵車的紅綠燈……
時敘註視著這番景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她默默調成了一倍速，像欣賞建模一樣，看了街道許久許久。
她按下了兩倍速的按鈕。
原本熱鬧的城市驟然變化。
時敘看到人們因為一點小事大打出手，夫妻因為對方和異性說話就醋意大發，孩子們在學校霸淩和鬥毆，路上更是有人因為紅綠燈時間太長而辱罵交警……
抑郁自殺、軀體化，還有雙向情感障礙等等，翻了一倍不止，精神病院裏都是去的覺得自己有問題的人，覺得自己沒問題的人更多。
【世界在某一天出現了莫名的影響，似乎人們內心深處的陰影被具象化了。】
右上角彈出了新手教程。
【因為不明原因的影響，人們精神問題頻發，建議放置手牌“心理醫療”，以此多布置心理相關門診。】
時敘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手牌，只有三張，每個回合會自動抽取一張，每消耗一張手牌計一個回合。
她使用了新手教程裏推薦的卡牌。
城市裏在不同地方多出了許多的心理醫療門診，但她能雇傭的心理醫生非常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心理醫生也是人，他們不是鐵人，他們也有負面情緒！
時敘看到不少原本狀態還好的人，因為心理醫生的崩潰進行的心理誘導，進而自殺了。
……她想起來演化開局的時候並沒有難度選擇，這是真實的，真正的歷史。
歷史之中，這段時候就是如此艱難。
時敘看到有人在苦苦掙紮，藥廠的機器更是從不停產，她使用卡牌讓人加班生產鎮定類藥物，依舊杯水車薪，反倒因為工人連續加班產生了不滿，然後燒毀了工廠。
她重開了一把，這一次她沒有選擇壓榨工人，而是在第一局開始的時候叉掉那個新手教程，在影響還沒出現的時候，就選擇讓藥品工廠全力生產精神類藥物，尤其是安定藥物，然後在影響還沒出現之前，進行全社區的定點排查和發放。
這次的初期癥狀被她延遲了不少，她手裏的卡牌用【加速生產】、【心理醫療】、【社區摸排】這幾張輪換，總算是把事態控制在了還算可以的範圍內，而不是開局沒多久就滿街大火，人們在火中仿佛末日到來一般，開始燒殺搶掠。
很快，游戲進入了下一個演化階段。
她看到新聞通知又彈出來了消息。
【請註意，186街區某某巷道，一位市民報案，說自己看到了奇怪的怪物……】
時敘將視角切換到他身上，發現他所說的是真的。
他四周彌漫著肉眼不可見的海水，從海水之中，露出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那些眼睛盯住他了，但其他人什麽也看不見。
這個倒黴的男人抓著警官問：“你們看不見嗎？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一只手臂從他的身後拉住了他，那只手青黑色，上面長有纖細的魚鱗，指甲很長，觸碰到男人的時候，男人身上出現了青黑色的手印。
他悶哼一聲，充滿恐懼地說：“你看看這個東西！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警官看著那莫名出現的手印，也感受到了恐懼，但他們看不到那只手，因此也別無他法。
男人慌亂地說：“就是這只手啊！你們、你們看一下啊！像魚人的手一樣，上面都是魚鱗，還是那種很詭異的，青苔一樣的青黑色……”
隨著他的描述，原本只有一只手的怪物漸漸從虛幻之中浮現出來，那是一只青黑色的魚人，和他的說法絲毫不差。
簡直就像是……照著他的想象生成的東西。
但此時此刻，男人和終於看到怪物的警方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緊接著，時敘看到這三個站著的人變成了馬賽克。
馬賽克糊滿了整間房間，幾乎看不出原貌，只有旁邊的新聞簡述說明了這裏發生了什麽。
【今早，有鄰居上班時發現這家沒有開門，而且房間裏傳出奇怪的味道，他上前查看之後，發現了慘絕人寰的這一案發現場，根據統計……裏面的家具和墻壁、甚至天花板上，有至少三個人的血液DNA殘留，警方在現場搜集的血肉樣本缺少了20KG，尚未查明原因……】
時敘發現，旁邊一片朦朧和混沌的海洋之中，好像多了什麽東西。
她之前以為那是整個游戲的邊框，但其實不是，那是個……類似魚缸的東西。
一個淡淡的影子在魚缸之中浮現，呈現出熟悉的模樣。
正是剛剛的魚人，青灰色的皮膚，淡青色的魚鱗，仿佛人和魚組合而成的面容，還有高達2米以上的身高……
它的頭頂有一行文字：【您的存在不足，您距離消失還有48小時，請盡快獲取存在……】
熟悉的文字，熟悉到多餘的文字。
時敘感覺自己渾身發冷，汗毛倒豎。
這玩意她見過的……很久之前，這東西和她日日相伴！她怎麽也不可忘記這個東西！
所以這是什麽東西，她又是什麽東西？
不、不對。
時敘用最快的速度冷靜了下來。
自己不可能是和這玩意同出一源。
它誕生的過程再明顯不過。
很明顯，首先是那個因為恐懼而動搖的人，他對莫名未知的東西進行了“想象”，進而描述完畢，才讓那本來無形的惡意擁有了形體。
有了形體還不夠，它還需要被人認知，也就是強化自己的形象，否則就會消失。
……只有一個東西，和它有相同的誕生邏輯。
名。
來自於印象的，名。
時敘存了個檔，然後放任事情發展，確定了她的猜測。
精神不穩定的人看到怪物的幾率，比其他人要高很多，然後因為他們的想象，深海之中定型的怪物也越來越多。
那個原本空空蕩蕩的周邊魚缸裏，快要被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塞滿了。
時敘看到因為這些怪物的存在，它們不停出現騷擾那些原本精神狀態正常的人，導致他們也陷入了不穩定的狀態，也就是SAN值降低……低到一定程度，他們就能直接看到那些具有形體的怪物。
這個過程，就是錨定。
它們所殺死的人越多，因為它們感到恐懼的人越多，它們所在的深度就越深，身影也越凝實。
就像是，認知給它們加載了重量。
這是名的誕生規律。
時敘將存檔倒退回去，叉掉那個播報的新聞，然後封鎖消息，禁止傳播，成功在48小時之後看到最初的魚人消失在深海裏。
但這個世界上，不是一昧禁止就能完事的。
越禁止越恐慌，越未知越愚昧。
無法得到準確的消息，無數的流言反而有了容身之所，時敘發現在深海之中，出現了無數微小的、仿佛魚卵一樣的浮游。
那都是有了流言存在，卻沒有任何形體的怪物。
時敘感受到了。
這個世界，從2030年開始，滑落深淵。
精神不穩定的人被怪物定為錨點，並且通過他實體化，怪物會借助各種媒介、乃至於關於自己的流言上浮，通過給他人帶來痛苦而加深存在和印象。
這是一個極為痛苦的滾雪球過程，越是知名的怪物，知道的人越多，它和現實的錨點越穩定。
時敘讀檔了很多次，都無法消除這些怪物的影響。
最後，她做了一個決定，用了自己最新抽到的卡牌。
【思潮禁止】
禁止任何思考、思想、談論和想象。
她把圖畫焚毀，教科書改寫，用統一的教育和狂熱讓人無暇顧及崩潰的精神，硬生生把世界在2045年，從徹底毀滅的邊緣拉了起來。
她打造了一個麻木而蒼白的世界，毀滅了所有歷史和文化，就是為了不毀滅接下來的歷史，真的值得嗎？
時敘感覺自己看到了某種異樣而熟悉的事物。
但她無暇顧及。
因為深海出現了更大的，更恐怖的東西。
白色的、沒有面貌和形體，但無處不在的怪物。
時敘看到那東西的第一眼，腦海裏只有一個詞。
——福主。
仿佛輕紗一樣垂落腦後的白色絲巾，永遠低垂的雙目，看不出男女老少的面容……
她在這東西睜開眼之前，解放了思潮。
人對恐怖有了信仰的時候，這份信仰本身就是恐怖。
她重新安排布局，銷毀所有的恐怖書籍、漫畫、小說，但沒有大規模的禁止和規整思潮。
直到第一個具有能力的人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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