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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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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求之不得

半個時辰前, 姜家府兵的營帳中。

“我也要去!!我都多少天沒有見過妹妹了,也不知道那畜生有沒有欺負她!”

姜禎說起就恨,“那天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麽一點點, 我們就能把她救回來了!”

許南風低頭,滿臉沈痛。

是的, 就差一點點……他的指尖甚至已經碰到了姜菡萏的指尖。

可那道黑衣玄甲的身影像妖魔般出現,掠走了他的妻子!

顧晚章道:“家主大人若是落在阿夜手中, 他豈不又多了一個籌碼?朝廷就更加投鼠忌器了。”

許南珠與他一路同行過來的,此時開口道:“可是顧大人去, 一樣也會落在他手裏。”

顧晚章:“我比諸位更早認識那位玄甲修羅,他根本不想看見我出現在他面前,事情辦妥,我定能全身而退。”

許南風道:“姐姐,你也不能去。我跟他已是死敵, 你去了他會遷怒於你。”

許南珠點點頭:“我知道,我本就是來看看你的。”

顧晚章帶著隊伍前往城門,許南風帶著姐姐回到自己的營帳。

軍中艱苦,許南風心系姜菡萏安危, 憔悴了不少。許南珠做了他愛吃的紅豆糕, 許南風嘗了一塊,忽然道:“她給我做過一回甜羹……裏頭什麽都放, 我當時還嫌難吃。姐姐,我真蠢,她是姜家嫡女,十指不沾陽春水,願意為我洗手做羹湯,我竟然還嫌難吃。”

許南珠嘆了口氣, 知道此時所有言語都是蒼白的,她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問道:“父親可有交代你什麽?”

“我來得急,父親沒來得及交代什麽,他倒是交代了副將,說不計一切代價也要除掉阿夜,可這個代價絕不能是菡萏!”

許南珠細問那日情形,許南風一一答了,許南珠良久不語。

“姐,怎麽了?”

“阿風,你想過沒有?當初是因為單誠傳來消息,說姜家在打聽我們,所以父親才派我們來京城。”許南珠微微皺著眉頭,“那,父親那麽早就派了單城來京城,是因為什麽?”

許南風怔住。

*

澹園,丹房。

丹爐中火燒得正旺,丹鼎中的朱砂已經全部煉成了水銀。

澹園中並不缺硫磺,但姜菡萏不想煉制火藥,只能重拾昔日的愛好打發時間。

無論慶州玄甲軍還是姜家府兵,她都不想看到他們受傷。

自從她逃過一次,不管做什麽皆有玄甲軍隨同,此時丹房外就被圍得裏八重外八重。

忽地,重重人影後,郭俊帶著一隊人走向丹房。

姜菡萏本是懶洋洋抱著膝蓋,忽然見看到了郭俊身邊的顧晚章,然後是顧晚章身後的蘇媽媽,還有阿喜、阿壽、阿祿,甚至還有阿福!

姜菡萏一下站起來,沖出門外。

玄甲軍守衛歸守衛,除非她離開澹園,否則他們從不敢攔著她,此時齊刷刷讓開一條道路。

“小姐!”

蘇媽媽帶著侍女們圍著姜菡萏,個個熱淚盈眶。

蘇媽媽拉著姜菡萏的手,上下打量。和她想象中面容憔悴形銷骨立不同,姜菡萏膚白勝雪,面頰因為奔跑而透出一點紅暈,眼前的小姐恰如一朵在雪中綻放的梅花。即使是以最挑剔的目光,蘇媽媽也不得不承認阿夜那個畜生把小姐養得很好。

但罵還是要罵的。

“恩將仇報的東西,那麽冷的雨就把小姐往外帶……小姐的身子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哪次淋雨不生病?苦了我的小姐了,又沒個貼心的人在身邊……”

姜菡萏在蘇媽媽的絮叨裏臉上微微發燙。也許是因為那碗濃濃姜湯,也許是因為那個夜晚太混亂……根本沒空生病。

她的作息阿夜比誰都清楚,侍女們陪著她早晚各散一趟步,在澹園四處逛逛,還能練練箭——那張小弓沒帶來,阿夜又做了一只新的給她。

現在蘇媽媽等人來了,原本在小樓中伺候的侍女們頓時退位讓賢,把貼身的功夫都交給阿福等人。

姜菡萏問阿福為何會過來,阿福紅了眼圈:“我眼睜睜看著小姐被擄走,未見小姐安泰,怎能安心回梁州?”

姜菡萏的心頓時變得軟軟的。雖然眼下的情形還有些糟糕,一場因她而起的戰事尚未結束,但至少上一世的慘劇沒有發生,她想要保護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但是……她們都來這裏了,到時候逃起來就更麻煩了!

顧晚章做事向來必有後招,她要和顧晚章好好聊一聊。

只是顧晚章乃是外男,不能入小樓,原先的侍女很快傳話回來:“統領說,小姐可以在書房見顧大人。”

姜菡萏裹著狐裘,坐著暖轎去書房。

自從那日和林知春下過棋,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間書房。

外面下著雪,雖未天黑,書房內仍是幽暗,窗前點著燈燭,昏黃光芒照著棋枰,棋枰上沒有棋子,放著幾本賬本。

顧晚章從旁起身,像從前那樣向她行禮:“見過小姐。”

“大人已經是正三品侍郎,大人的禮,我當不起了。” 姜菡萏快走幾步,正要扶起他細問京中詳情,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前面書案後還坐著個人。

澹園只有小樓中的陳設處處精雅富麗,一如京城所崇尚的繁華奢靡之風。其它地方俱是只講究一個實用,比如這澹園之主的書房中,連一架七寶樹燈都沒有,只用一盞銅燈照明。

銅燈擱在棋枰上,光芒只照亮周遭三尺,三尺外朦朧昏黃。

阿夜便是坐在那片餘光難及的昏暗中,黑衣,披發,一動不動,面沈如水,沒有一絲表情,也沒有一絲動靜,像一尊雕像。

從那夜之後他就是這樣,好像生怕自己靠近他就會弄傷她,恨不能做個鐵罩子把自己罩起來。

但同樣的,無論姜菡萏說多少次想走,他也當聽不見。

姜菡萏看見他就無法保持平靜,一時覺得他像頭可憐的大狗子,想摸摸他的腦袋,一時又覺得,他哪裏可憐了?他分明是這世上最最可惡的人!

此時她將頭一扭,就當看不見他,在窗前坐下來。

此時的京城百廢待興,姜菡萏名下的米行善堂正是最為熱鬧之處,各家占股子的脂粉行重新開門做生意,京城撐過了鬼門關,開始恢覆生機。

朝廷急需有用之材,姜菡萏曾經送出去的不記名官憑散落在各地州郡,實幹之才們積累了經驗,各自得到了升遷的機會,有多數被提拔到京城。

大戰初定,不時有流寇作亂,但有許崇義鎮守京城,一切無虞。

唯一的麻煩是,養兵太費錢了。

大央的國庫早已經被掏空,四五萬鎮海軍每一天光是吃喝是一筆大數目,更別提此時還在慶州城外作戰,軍需撫恤一樣都不能少,作為戶部侍郎,國庫每天花出去的銀子像流水一樣。

總而言之,這場仗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這句話顧晚章沒有直接說出來,但姜菡萏很明白,這就是顧晚章真正的來意。

“讓許南風退婚、退兵。”

一直不曾說話的阿夜忽然開口。

“……”顧晚章,“……是你搶了人家的妻子。”

“那便不死不休。”阿夜面無表情,“若無他事,你可以走了。”

“……我早猜到了,小姐都沒辦法改變的事,我來這一趟也沒什麽用。”顧晚章嘆了口氣,起身,拿起賬本交到姜菡萏手裏,“這些我已經帶到了,小姐得閑便好好看看吧。”

顧晚章離開的時候,兩名玄甲軍上前搜身。

顧晚章一臉忍耐,卻沒有表現出意外,顯然來的時候已經經歷過一次。

玄甲軍將他從頭搜到尾,確定沒有多出任何一件東西,才放顧晚章離開。

姜菡萏冷聲道:“我倆就在你面前聊的天,若是有什麽私相授受,你難道看不見?”

“我看得見。”阿夜低聲。

我看得見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滿溫和與信賴。

我看得見他的視線一直很克制,只有偶爾的偶爾,才會看向你的眼睛。

他在想什麽,我比誰都清楚。

姜菡萏:“你看得見,為何還要如此羞辱他?”

阿夜:“當然是因為他不懷好意。”

這話姜菡萏反駁不了。顧晚章代表著朝廷,朝廷現在對阿夜這個叛軍自然沒什麽好意。

但還是生氣。明明從前她每一次看見阿夜就像是看見春末綠樹抽芽,只有歡喜與快樂,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才,一看見他,心就滿是焦灼,動蕩難安?

只要站在他的身邊,她就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懸崖前,隨時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不能像從前一樣?她無比懷念從前的時光——在春夜的微風裏、夏夜的蟲鳴中、秋夜的月光下、冬夜的雪色裏,只要她一推開窗,他就會仰頭向她露出一個明凈的笑容。

“那是因為你不懷好意在先!”姜菡萏大聲道,“你若是不挑起這場戰爭,朝廷只會給你加官進爵!”

阿夜:“加官進爵?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姜菡萏已經不會再問他需要什麽了,她已經問過很多遍了。

他的答案只會有一個。

——“你。”

姜菡萏滿心暴躁:“行,你就這麽關著我吧,關到地老天荒,我們兩老死為止!”

她拂袖而去。

離開的時候動作很大,仿佛這樣就能掩蓋心裏的難過和眼角的淚痕。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依然不明白。

她明明想問他的傷口有沒有好一點……可他們之間好像充滿了尖刺,哪怕是最簡單的問候都難以出口。

書房寂靜,只剩阿夜一人。

“地老天荒,白頭偕老嗎?”

阿夜低低地笑了,笑聲在無邊的孤寂地洇開。

那他可真是……求之不得。

“統領,”郭俊出現在門口,“您叫我?”

阿夜靜了片刻,從書案抽屜裏拿出一只錦盒,“這個,放回去。”

郭俊:“可這個……您不是說不妥當嗎?”

“不妥才好。”阿夜低聲道,“我等著。”

*

這次帶來的東西很多,足足有好幾馬車,蘇媽媽帶著侍女們整理了好幾日才完。

蘇媽媽原本以為慶州一片荒涼,澹園要什麽沒什麽,哪裏知道小樓裏的東西樣樣齊全,全是姜菡萏用慣的樣式,她帶來的這些全派不上用場。

但蘇媽媽還是很努力地把帶來的東西塞滿了小樓。

這天夜裏,許南風攻城,阿夜迎戰,沒有在門外守夜。

蘇媽媽再三確認這一點,從層層箱籠裏翻出一只錦盒,鄭重地交給姜菡萏。

姜菡萏打開一看,裏面全是玫瑰糖。

“這是顧先生悄悄交給我的。”明知阿夜不在,蘇媽媽還是壓低了嗓子,“這裏面有兩顆裏頭下了迷藥。一顆下給阿夜,一顆下在井水裏頭給那些玄甲軍,咱們就能逃出去了!”

“!”

顧晚章果然有後招!

只是姜菡萏隨即想起:“可是,阿夜不怕迷藥。”

早在剛被帶回西山別院那會兒,迷藥對阿夜就不起作用了。

“小姐放心,這藥是許侯爺從東夷人那裏弄來的,據說就算是一頭大象吃了也會暈過去。”

東夷人善馭獸,東夷人的迷藥說不定更厲害些。許崇義是亂世梟雄,他說能迷倒大象,應該真的能迷倒。

姜菡萏挑出被做了記號的兩顆,剝開糯米紙,仔細聞了聞,入鼻只有玫瑰香,別無其它氣味。

無色無味,應該可行。

*

夜晚的戰事很快結束。

兩邊對峙的時間越久,對雙方的應戰布局就越熟,每一次對陣都毫無懸念。

城外的人沖不進來,城內的人也殺不出去。

兩邊漸漸陷入僵局。

但慶州最近來了一些新客人。

他們來自北疆,認為天下合久必分,大央氣數已盡,世間當有明主,於是帶著部下向阿夜投誠,深深渴望能追隨阿夜建功立業。

可阿夜一直把他們晾在一旁,從來沒有讓他們上陣殺敵的意思。

今夜一戰,這幾日照舊在城頭觀戰,收兵之後,幾人跟在阿夜身後,道:“統領威名蓋世,所缺者不過是兵馬糧草而已。現今我等自備糧草,帶著兵馬相助。只要統領一聲令下,我等便會隨著統領全力沖鋒,定能將外面那些人殺得片甲不留。到時直取京城,登上寶座,指日可待!我等皆願奉統領為明主,匡扶——”

阿夜驀然回身,雪亮的刀尖停在他的咽喉,把他底下的話全逼了回去。

阿夜沒有開口,但冰冷的眼神已經讓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多說一個字,就去死。

郭俊給他們找了個臺階:“戰事初歇,統領要與我等商議軍情,各位請避。”

沒人敢在玄甲修羅的刀前說半個“不”字,有玲瓏些的忙說自己等人不該打擾,便要退下。

“站住。”阿夜忽然開口,望向那些人身後,也尖一點,“那個,留下。”

所有人都站住了,這些人裏面,有領著朝廷俸祿的州郡將領,也有自己招兵買馬的富家子弟,還有落草為寇的響馬沙匪……他們來處不一,裝束不一,身邊的隨從也是有老有少,有文有武,各各不同。

阿夜刀尖所指的,是一名富家少爺身邊的老仆人。

老人頭發花白,但腰桿筆直,見阿夜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楞住,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少爺道:“這是我的老仆,統領要留他作甚?”不由想到關於玄甲修羅的種種血腥傳言,少爺開始瑟瑟發抖。

阿夜面無表情:“他不是你家的。”

原本有些慌張的老人忽然一笑:“我還為沒人發現得了我,沒想到還是給你瞧破了。你小子到底還是有幾分真本事。”

老人說著,朝臉上抹了抹,露出一張不怒而威的蒼勁面容。

少爺:“……你誰啊?!”

郭俊卻是呆住。

這……赫然是敬老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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