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第 69 章 獵物

關燈
第69章 第 69 章 獵物

雨下得更大了, 斜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姜菡萏的衣擺。

一直堵在姜菡萏胸口的那塊石頭忽然松動了,她終於明白自己一直擔心的是什麽。

她擔心阿夜會趕來,會發現, 會傷心。

現在,擔心的一切已經發生, 姜菡萏反而如釋重負,索性快刀斬亂麻:“對, 是我要嫁給他。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不許傷人。”

阿夜喉嚨裏“嗬嗬”作響, 眼中仿佛要滴下血來:“可你明明說過,你只會嫁給姓風的皇帝!”

他的刀“刷”地指向許南風,許南風傷了左臂,他的義兄們正在為他包紮,許南風勃然大怒就要沖上來, 被義兄們一起按住。

他們來到京城已經快一個月,早就聽說過姜家小姐身邊有一名玄甲修羅。

玄甲修羅殘暴、冷酷、殺人如麻,只聽從姜家小姐一人的命令。

人們都說,姜家小姐要他生便生, 要他死便死。

絕對的力量, 絕對的忠誠——沒有一個人不夢想擁有這樣的侍衛。

姜家小姐的侍衛,只能交給姜家小姐來處置。

哪怕是姜家的姑爺也不行。

姜菡萏在冷雨中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總不能對著這麽多人說許南風其實姓風吧?

“阿夜,世間之事,總會例外的。”

“為什麽?”阿夜咬牙,上前一步,逼近到姜菡萏面前,“為什麽是他?!”

他的聲音很大, 氣勢很兇狠,高大的身景幾乎壓倒姜菡萏。

可是喉嚨裏滿是苦澀,胸膛裏翻滾著的話沒有問出來——為什麽不是我?!

他眸子裏的痛苦太明顯了,明顯得讓姜菡萏不忍直視,她心中有細密的疼痛,像是有一只小蟲子一口一口咬著她的心臟。

“阿夜,你聽話。”她別開視線,垂下眼睛,雙手緊緊在袖中握成拳,“不要鬧了,我以後會慢慢教你這其中的道理……”

“我不用你教!”

阿夜大吼,這是他第一次在姜菡萏面前這麽大聲,太痛了,太苦了,人類的胸膛盛不下這麽多痛苦,於是只能從嗓子裏吼出來,他抓住姜菡萏的肩頭,用力搖晃她,好像要把她搖醒,把她搖回往日那個菡萏。

“你說過的……不會丟下我……你說過的,會一直陪著我……你說人不能言而不信,姜菡萏,你說的話怎麽能不算數?!”

姜菡萏頭上的金釵給他晃落了,“叮靈”一聲掉落在水磨地磚上。阿夜的痛苦仿佛隨著雨水淌到了她身上,她的喉嚨有些發澀。

“放開她!”

看著姜菡萏露出痛苦的神情,許南風再也無法忍耐,甩開義兄,從花轎下抽出長槍。

他和義兄們在衣袍底下都藏了刀劍,門外也帶著鎮海軍,這一切絕不是為了防備姜禎的為難,而是為了防備阿夜。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阿夜的可怕,也知道阿夜對姜菡萏的獨占欲。

此刻長槍在手,槍尖在前,人在後,槍與人合為一體,像長龍出水,破開雨幕,刺向阿夜。

阿夜的身體已經過千錘百煉,長刀格擋住長槍,發出“嗆”然聲響。

“來吧,”許南風咬牙道,“我早就想跟你好好打一場了!”

早在剛到梁州別院時,面對姜菡萏這位近身侍衛,他就有挑戰之心。

可是姜菡萏不喜歡他們倆打起來。

阿夜的眼眸與聲音俱如寒冰一樣冰冷:“好,殺了你,菡萏就不用嫁了。”

許南風:“有本事你就試試!”

長刀與長槍再度交鋒,刀光似雪,長槍如龍,阿夜與許南風的身影裹在秋雨中,動作都快到極點,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快、快攔下他們!”

姜禎急得大叫,這會兒他可再不敢把阿夜的挑釁當兒戲了。

可是沒有人敢上前。

最後寒鴉低聲道:“家主大人,此時無論誰上前,都得承受兩人的攻擊,非死即傷。而且兩人都在氣頭上,即使屬下召集府兵以弓箭威懾,他們也不會在意。”

姜禎也知道他說得有道理,急得跺腳,卻又無計可施。

“住手!”姜菡萏大叫,“都給我住手!”

以往每一次兩個人行將打起來的時候,阿夜都會被她的一聲喝命生生按下。

可是這一次,阿夜不單沒有停下,反而猛地暴起,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連人帶刀沖向許南風。

他太快了,整個人像是化為了一團刀光,勁風催逼,許南風發絲衣襟悉數倒飛,飛快後退。

可阿夜比他更快,轉眼就要追上,刀身經過雨水沖刷,像鏡子一樣明亮。

許南風第一次在戰鬥中感覺到“恐懼”二字,渾身發冷,後背已經抵上墻角,退無可退。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一聲尖叫。

“不要!”

穿著大紅嫁衣的姜菡萏張開雙臂,擋在他的身前,因為跑得太快,華貴的金釵落在雨地裏,發絲散亂,呼吸急促,聲音破碎,“阿夜,你不能殺他!”

那團駭人的刀光停下了,堪堪停在姜菡萏的面前。

只要阿夜停下再慢一點,刀尖就會劃花她的臉,或者削飛她的腦袋。

“姜菡萏!”刀尖在顫抖,阿夜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他頭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我差點就殺了你,你差點沒命了!”

“我知道。”姜菡萏急劇喘息,冷雨淋得她渾身發抖。

可是她更知道,只有她能讓阿夜停下刀,只有她能阻止阿夜,因為阿夜絕對不會傷害她。

她絕不允許未來的中興之君死在她的面前,更不允許是由阿夜殺死。

她昂起頭,直直望進阿夜的眼睛,決絕道,“你要殺他,就先殺我!”

阿夜搖頭,刀尖輕輕晃動:“為什麽……菡萏,為什麽?”

“因為……因為喜歡他!”姜菡萏豁出去了,決定上猛藥,下狠招,“所以你不能殺他,你要殺了他,我馬上跟著他一起死!”

阿夜仍然在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僵硬,仿佛想甩掉什麽東西:“你寧願死,也要救他?”

“對。”姜菡萏堅定地道,“阿夜,我告訴你,這個人絕對不死,更不能死在你的刀下,你聽話,先把刀放下——”

阿夜還在搖頭,眸子漆黑無光,臉色蒼白如死,他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刀尖一點一點遠離姜菡萏,姜菡萏卻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慌,她從來沒有見過阿夜現在的模樣。

不……她見過的……

她想起來了,那是她最初在獵場上見到的阿夜,臉白如死,眼黑如墨,沒有一絲表情,眼神空洞到極點。

忽地,阿夜仰起頭,朝天發出一聲長嚎,聲音裏滿是憤懣、悲傷和絕望。

“阿夜……”她下意識向他伸出手,雨水將她的雙手打濕,阿夜的臉隔著雨幕,變模糊不清。

下一瞬,她的手被阿夜捉住,像狼捕捉獵物那樣精準,姜菡萏還沒有反應過來,人就被阿夜抓在了懷中。

“菡萏!”

“妹妹!”

“小姐!”

驚呼聲紛紛響起,許南風離得最近,反應也最快,伸手就要去抓姜菡萏的手。

但是阿夜比他更快,刀鋒迅速削向他的手掌。許南風不得不縮回手,就這麽一下耽誤,阿夜已經扼住姜菡萏的咽喉,同時,刀擱上姜菡萏頸邊的肌膚上。

姜菡萏頸部脆弱的肌膚感受到刀鋒上的寒意,立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夜的視線停留在上面,忽然舔了一下舌頭。

“阿夜,你要殺我嗎?”姜菡萏沒有多害怕,只覺得難以置信,“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的刀口會對準我。”

“錯了,菡萏。”阿夜低聲道,“是你擋在我的刀口前的。”

“放開她!”許南風大喝。

“給我馬。”阿夜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刀鋒劃過姜菡萏脖頸,血紅的顏色沿著他的手背流下。

“住手!住手!住手!”姜禎撕心裂肺大叫,“給你馬,給你馬,還要什麽?!”

阿夜:“所有人,讓開。”

“讓開,聽到沒有?讓開!”看見妹妹流血,姜禎已經快瘋了。

馬牽來了,阿夜帶著姜菡萏翻身上馬,他甚至還向姜禎微微頷首施禮,動作優雅至極:“家主大人,多謝。”

馬蹄踏開,雨水飛濺,迅速離開菡萏院。

“追!”

許南風惡狠狠下令。

蘇媽媽軟軟地倒在地上,哭著捶地:“畜生啊,我就說他是個畜生啊!連小姐都敢傷!小姐當初就不該救他回來!!”

*

已經入夜,宵禁開始,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飛奔的馬匹驚動巡邏的羽林衛,他們準備喝命阻攔,卻在看清馬背上的人影時呆住了。

京城所有男人都參加過那場大戰,誰沒有在戰場上看見過玄甲修羅?

那襲漆黑的身影是戰場所有人的保護神,只要有他出現,他們就能有喘息之機。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們飛快讓開了道路。

馬匹迅速馳過,羽林衛們才發現迎著雨,馬背上好像還坐著一個人。

但是太快了,人又被緊緊裹在披風裏,看不清臉,只看見玄甲修羅的手好像一直掐著那人的脖子。

從長街越過數不清的房舍,一直到奔向城門口,阿夜都沒有松手。

姜菡萏努力想掙紮,可是他掐著的力道控制得太好了——輕一分她就能開口說話,重一分她將無法呼吸。

這是擰斷多少根脖子才有的經驗。

她的脖子完好無損,割出傷口的是他的手,姜菡萏萬萬沒想到她單純善良純潔可愛的阿夜竟然學會了使詐!

身後隱隱傳來馬蹄聲,一定是哥哥和許南風追上來了。

可是她對守城的兵士們毫無信心。城門在大戰的頭一天就被炸開,阿夜在他們心中就是京城真正的城門,是阿夜一次又一次擋住叛軍的攻城。

果然,阿夜只用一句“緊急公務”就叫開了城門。

剛剛修繕好的城門仿佛也認得這位恩人,開得又輕巧又迅速。

剛剛打完仗你們怎麽就這麽松懈了?天黑敢隨便開城門?不要被他騙了啊——

姜菡萏在心裏大叫。

可惜,嗓子一聲也發不出。

心中惱極,很想低頭去咬他一口,又咬不著。

馬匹飛快出了城門,厚重的城門在身後關上。

城外無人,阿夜終於松開了手。

姜菡萏被掐了一路的脖子終於重獲自由,正要把他痛罵一頓,剛剛仰起臉,阿夜忽然低頭,一口咬在她的脖頸上。

不是玩笑,不是逗弄,是真的咬,生疼,姜菡萏懷疑被他咬出血了。

“阿夜,疼!”

可是阿夜不理,頭深深埋在她的頸間,在她擋在他刀前的那一刻,他就由人變回了狼。

這是他的獵物,而他已經餓了這樣久。

他要……吃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