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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怎麽不算是延年益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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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怎麽不算是延年益壽呢?……

送走會咬人的狼少年,丹房重新安靜下來,姜菡萏想重新給丹爐點火,才發現火折給那少年了。

她在烏漆抹黑的丹房裏摸了摸,沒有摸到備用的。

長風從破掉的窗子裏灌進來,姜菡萏忽然發現在煉丹的時候把所有人都趕走實在不是一個好習慣。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的聲音從風裏傳來。

“……姜禎,你這襟裾馬牛、衣冠狗彘之徒!上蔭王爵,手無寸功,下承裙帶,目不識丁!”

“……整日只知塗脂抹粉,與女子何異?!”

“……這般想當美人,怎麽不替你妹妹嫁進東宮,自己當皇後娘娘!”

“……惱怒嗎?有本事就殺了我吧!”

片刻後,姜禎鐵青著臉出現了,身後是被府兵押著的顧晚章。

“菡萏,人我給你帶回來了。”姜禎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你可以把他扔進湖裏餵王八,也可以把他劈了當柴燒。”

姜菡萏:“……”

她還沒有開口,姜禎忽然臉色大變:“這窗子是怎麽回事?!”緊跟著把姜菡萏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打量了一遍,嘴裏也沒閑著,把府裏伺候的人全部點了一遍名,“都是死人嗎?把我妹妹一個人丟在這裏!”

顧晚章刀鋒一樣冰冷又銳利的眼神射向姜菡萏,眼神裏充滿嘲諷與惡意:“傳聞姜家嫡長女身體虛弱,命盤殊異,所以長年在西山靜養。怎麽?靜養的日子難捱,還需要男寵?”

“你!”姜禎轉身,對著顧晚章破口大罵。

罵人也需要才華,顧晚章在這方面才高八鬥,根本不給姜禎半點機會,更讓人頭疼的是,他不單罵姜禎和姜家,他還罵承德帝。

姜菡萏心說這明顯是真的不想活了。

這裏離別宮可不遠,萬一傳進承德帝的耳朵裏,只怕又是惠州流放預定。

“……”姜菡萏沈思一陣,問旁邊的府兵,“迷藥還有嗎?給他也來一份。”

*

片刻後,離水活魚般的狀元郎終於消停下來,被送去後院,跟那名少年做鄰居。

丹房裏點上了燈,丹爐也燒了起來。

窗子裏呼呼地往裏灌著風,兄妹倆坐在丹爐前烤火取暖。

“妹啊,你說你撿的這兩人吧,一個話都不會說,另一個呢,還不如不會說……你把他們弄回來是想做什麽?你……該不會是學人家煉人丹吧?”

姜菡萏:“什麽人丹?”

“這不是京裏時興的嗎?國師大人的丹藥再靈驗,那些老家夥該死的還是死了。他們近來尋摸出了新法子,說人才是天地靈氣所鐘,用人來煉丹,比朱砂水銀都強……”

承德帝篤信道教,丹方之術在朝野間盛行,誰家院裏不築個丹房,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但人丹之事,姜菡萏兩輩子還是首次聽聞,後腦不由冒出一股子涼意:“當然不是!”

姜禎松了一口氣:“嚇死我了。那你要他們倆做什麽?畢竟是男子,你又已經及笄……這個,多有不便。”

“這是師父為我推算的星命相合之術。這二人的八字與我相合,跟他們在一處,對我大有好處,能延年益壽。”

——逃過死劫,怎麽不算延年益壽呢?

姜禎大喜過望:“原來如此!還有嗎?若是多找幾個人,是不是對身體更好?”

“嗯,還有張賀。”

“……”姜禎搓手烤火的動作頓住,“張賀張大人畢竟是南疆都護,一等一的一品大員,這是被拘在京城,若是放回南疆,那可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手底下二十萬南疆軍,一人一刀能把咱倆剁成肉醬……非他不可嗎?”

“非他不可。”姜菡萏點頭,“不過不用把他弄咱們家,只要多來往多見面就行,比如……哥哥你可以拜他為師學箭術,我則向他請教馴獸之術,這樣就可以經常把他請到家裏來了。”

張賀鎮守南疆多年,勞苦功高,功高便容易震主。邊疆大吏每三年會回京述職一次。張賀去年來的,承德帝一直不肯放他回南疆,今日連安貴妃都開口發話,承德帝對張賀的殺機已經很明顯。

但承德帝此人,沒心沒肺,若是旁邊沒有人攛掇,他樂得有人替他打理邊疆,自己好吃喝玩樂。

所以,今日之事的背後,一定有人主使,但願姜家這棵大樹能震住背後宵小。

“不愧是我妹妹!怎麽這麽聰明!”

姜禎眼睛大亮:他說起馴獸便來勁了。

“京城有好些個馴獸場,那家沒有馴好,咱們換一家就行,大不了把全京城的馴獸師都換一遍,咱們慢慢試。”

“啊,還得多做幾身獵裝。從前做的那些一次也沒穿過,都放小了。妹妹的個頭比去年又長了一點呢,衣衫鞋襪都該換了。啊對了,胭脂水粉也得備些,妹妹雖然天生麗質,但要是被太陽曬黑了也不好,所以出門前得打點粉。我新作了一種粉,拿紫茉莉花做的,天然潤澤,又輕又薄又勻凈,看上去就跟沒塗一樣,看,我臉上就是,瞧不出來吧?”

他喜孜孜地把臉往姜菡萏跟前湊。

時人崇尚奢華,不單女子個個嚴妝,發髻珠翠環繞,連男子也塗脂抹粉,帽插珠花,日常比美,十分精心。

姜禎唇紅齒白,眉目秀逸,眼睫毛比姑娘家還要長,鼻梁高挺,氣度華貴,論相貌本就已十分出眾。更兼每日是醉心裝扮,光是他的冠帶衣裳靴襪,姜家就要騰出兩三個院子來放。他是京城最受矚目的貴公子,無論是誰家的筵席,若是不能請到姜家家主到場,哪怕酒水飲食再別致也是黯然無光。

上一世兄妹倆在逃亡中離散,姜菡萏最後一次見到兄長,是姜禎省下半個饅頭,悄悄給她吃。

那時是陰雨天氣,雪半化不化,每一寸空氣都冷得人發抖,但那半只饅頭被油紙包得妥妥當當,一只藏在他的胸口,拿在手裏,格外溫熱。

“妹妹快吃,我一口氣吃了四五個呢,可撐死我了!”

哥哥的語氣總是那麽爽朗,要不是聲音沙啞,面色發青,身形更是已經削瘦得不像樣子,說不定真能騙人。

“哥哥吃。”她把饅頭遞回去,“哥哥更辛苦。”

“我辛苦什麽?好不容易瘦下來,再多吃,胖回去怎麽辦?那多難看。”姜禎蠻不在乎地說著,“你慢慢吃,我去前面探探路。”

他說著就走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隔著一片山林,姜菡萏隱隱好像聽見有兵戈鐵馬之聲,後來才知道,當時有隊叛軍正朝她藏身的地方來,哥哥故意暴露,引開了他們。

所幸有暗衛保護,哥哥甩脫了那次的追兵,只是兄妹倆從此失散,姜禎去了寧城,是蜀中面對叛軍最後的屏障。

他在寧城堅守到了最後一刻,城門被攻破的時候,從城頭一躍而下,以身殉國。

暗衛帶來了他最後的遺言,那時她已經在蜀中匆匆成為皇後。

——妹妹,運氣真糟,哥哥不能送你嫁人,但哥哥會死得幹脆痛快,絕不會成為叛軍要挾你的俘虜。

——妹妹,新婚快樂,平安幸福。

而今再見,燈火與爐火映得哥哥目光明亮,精神飽滿,身姿挺拔,像一株在春天裏蓬勃生長的綠樹,枝條舒展,花開爛漫,如此耀眼。

真是,太好了。

“看不出來,很好看。”姜菡萏聲音裏有點哽咽,再也忍不住,她靠進哥哥懷裏,抱住哥哥,“真的很好看……”

姜禎露出燦爛的笑容,抱住妹妹,但下一瞬,他的笑容頓住。

“不對啊,一般這種時候,你不是會讓我閉嘴嗎?”

他一低頭,發現妹妹竟然哭了,立馬驚慌。

菡萏生下來便和別的小孩不一樣,不哭不鬧,不說不笑。姜禎第一次抱妹妹,妹妹在繈褓裏,粉雕玉琢,睜著一雙葡萄似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她就這樣看啊看,再長大一些,仿佛就把塵世裏的一切都看膩了,花兒粉兒,蝴蝶小鳥……她什麽也不喜歡,什麽也不在意。

直到五歲那年進了虞仙芝的丹房,剎那間,對丹房中央的那只丹爐一見鐘情。

姜禎努力回憶上一次妹妹哭是什麽時候,發現還是十二年前父母去世時。

十二年了,姜菡萏從未掉過一滴眼淚,現在竟然哭了!

姜禎把這輩子所有哄人的話都掏出來了,姜菡萏還是哭得不能自抑,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傷心全部哭出來。

從前她覺得哥哥很無聊,哥哥喜歡的胭脂水粉也很無聊。

“我從前……太不懂事了……”姜菡萏抽抽咽咽,“現在我長大了,才知道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哥哥只要開開心心地活著,做什麽都好。”

姜禎呆了片刻,一把將姜菡萏抱進懷裏:“嗚嗚嗚嗚妹妹你怎麽這麽好……”

姜菡萏也抱住哥哥。

哥哥身上有好聞的香氣,不是玫瑰香,但也清甜。

是老天爺對她不薄,能再給她一次機會。

這一次,她一定要護住哥哥。

“哥哥,還有一個人,更加重要,最最重要。”

“誰?你說。”哪怕是天上的嫦娥,海裏的龍王,只要妹妹要,他都要找過來!

“昭惠太子,風曄。”

“好——”姜禎才說了一個字,整個人就呆掉,“……誰?!”

姜菡萏認真地看著他,表示自己並非口誤。

姜禎吃吃道:“可昭惠太子已經死了啊,死了十二年了都……”

十二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也是這樣一場冬獵,在西山十景之一的蓮花臺,先帝約他們的父親垂釣,一起同行的還有先皇後與他們的母親,以及五歲的皇子風曄。

姜菡萏本來也該去,但頭一天夜裏突然發熱,只能留在別院,因此逃過一劫。

一場雪崩來得毫無預兆,人力在天災面前何其渺小,大塊的冰雪天崩地裂摧枯朽,淹沒釣臺,埋葬了大央身份最為尊貴的夫妻和孩童。

先帝並無兄弟,風曄又是他唯一的兒子,旁支中唯有承德帝血脈最為相近,遂成為大央新君,風曄被追謚為昭惠太子。

此事天下皆知,所以五年後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之時,來自北方的軍閥許崇義橫空出世,以昭惠太子的名義征討反逆,人們都笑話許崇義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也不知道找個活的,非要刨個死人,直到敬老王爺站出來。

敬老王爺比太皇太後還要高一輩,承德帝都要管他叫一聲太祖叔。他是風家最大的老祖宗,親自掌管著宗正寺,就為了不讓任何人混淆皇家血脈。

有敬老王爺驗明正身,昭惠太子成為眾望所歸,他本人亦十分驍勇,百戰百勝,所向披靡,終結亂世,成為風家的中興之主。

人們說他是真龍之子,有上天庇佑,所以逃過了那場可怕的雪崩。

姜菡萏:“我夜觀天相,發現他命星仍在,他沒死,他還活著。哥哥,你或許可以從一個叫許崇義的人身上下手,他此時應該在北疆。不過,此事只能你知我知,絕對不能向第三個人提起。”

“你當你哥傻的嗎?”

承德帝之所以坐上帝位,就是因為先帝一脈死絕了,昭惠太子若真殺回來,承德帝第一個不答應。姜禎心有餘悸摸了摸自己的大好頭顱,“妹妹,要是找到他,就能給你延年對吧?”

姜菡萏點頭:“對。”

提前找到風曄,提前終結亂世,所有在亂世中喪命的人都可以得到拯救。

姜禎用力點頭:“好!”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一定要把這人翻出來!

*

後院廂房,月光透過窗棱,投進來一點微茫的光。

屋子忽明,忽暗。

床上空無一人,被褥齊整,沒有動過一分一毫。

滿頭亂發的少發蜷縮在屋角,手裏拿著火折子。

呼,一下吹亮。

呼,又一下吹滅。

正玩著,忽然鼻尖一癢,他仰起頭。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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