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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在我入睡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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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在我入睡前14

肖淳慢條斯理喝完一杯咖啡後,確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這件事情不對勁。

雖然一切看起來都跟真的似的,咖啡館的老板也會來跟自己打招呼,看起來好像跟自己很熟,那個年輕人也對自己格外殷勤,時不時主動過來幫忙換水,哪怕那杯白水自己壓根沒有動過。就好似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這桌。

還不到下午茶的時間,不時有客人過來喝東西——肖淳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這群人,總能和部分人對上目光,而這些人總會跟他打招呼。

明明是在國外,但周圍的亞裔含量也太高了些。

從出租車司機到公司,再到咖啡館,包括咖啡館老板在內,他就沒有碰到過一個外國人。

當然,要解釋成這一帶主要是亞裔在活動也行,但肖淳的直覺不會有錯。

從他醒來,身邊的一切就泛著某種詭異、不真實的感覺。

肖淳放下咖啡杯,看了眼時間:“我想回去了。”

“晚上我訂了你喜歡的那家中餐廳。”於顧道,“下午我還安排了游船的活動,不想去嗎?”

“明天吧。”肖淳笑了笑,“反正明天我也不記得了,又可以重來一次。”

於顧觀察他的神色:“不舒服?”

“沒有。”肖淳垂下眼睫,指節在咖啡杯沿上輕敲,“就是有點累了。”

於顧沈默了一會兒,起身道:“那就走吧。”

回去是坐公司的車,司機是自稱保鏢的趙澤凱。

男人大著嗓門兒一邊開車一邊看後視鏡,道:“是不是昨晚酒喝太多了,頭疼?”

“不是。”肖淳坐在後方,禮貌道,“就是覺得疲乏。”

“那是得早些回去休息,您這病現在可不能太費精神。”男人說著,從後視鏡和於顧對視了一眼,肖淳不動聲色地看著,偏頭靠在車窗上,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等紅綠燈時,肖淳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城市裏沒什麽人,能看見的活人都是亞裔。

車輛穿行,交通燈規律閃爍,遠處的城市公園泛著郁郁蔥蔥的綠色,天藍地綠,有一種活在油畫裏似的美好,美好到讓肖淳心生警惕。

他總隱隱覺得,自己身處的環境應該是危險的,而不該是如此寧靜的。

街道對面,有一位推著嬰兒車過斑馬線的女人,面上是一種不真實的蒼白感,她好奇般朝車裏看了眼,趙澤凱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方向盤,眼神隱隱帶著警惕。

這種細節在之前的咖啡館裏已上演了多次——於顧對那個叫周宣鳴的年輕人、對進出店內的客人,都帶有這種警惕感。

這些微表情讓肖淳不由自主也跟著警惕起來,並總下意識地觀察人群。

忽然,肖淳在燦爛的日光下看到了一抹匪夷所思的畫面。

交通燈換到綠燈,趙澤凱開車駛離,肖淳的視線還無意識跟著那已過了馬路的女人,卻見她微微彎腰,手指探入嬰兒車裏,蓋著車簾的小車裏竟是伸出了一只模糊的黑影般的手,好似遞了什麽東西給女人。

他們交接的速度很快,肖淳甚至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被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直了,於顧探究地看了過來:“怎麽了?”

肖淳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幹巴巴地笑了笑:“沒怎麽,頭撞到車窗玻璃了。”

“靠我這邊來。”於顧朝他這邊坐了坐,拉過他的手,“想睡覺?困了?”

“……”肖淳感到於顧的手冰涼,此時他才意識到,車外溫度偏高,而車內關著門窗沒開空調,卻絲毫感覺不到悶熱。這一刻他腦子裏閃過恐怖的猜想,但又很快自我否決了,不可能的,他活了這麽多年從未遇到過如此離奇的事,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對著於顧擔憂的目光,肖淳只是搖了搖頭,再擡眼卻發現趙澤凱正透過後視鏡看著自己,目光一對上,他就別開了視線。

詭異的、違和的、陰冷的感覺包圍了肖淳,他沒有將自己的手從於顧手裏掙脫出來,就這麽僵硬地回到了住處。

趙澤凱暫時留了下來,於顧請他進屋喝茶,肖淳以自己肚子不舒服為由去了三樓的洗手間。

人走後,於顧站在客廳裏看著樓梯上方,半晌才道:“他開始懷疑了。”

趙澤凱嘖了聲,往沙發裏一坐:“我就知道這辦法不靠譜。”

於顧去泡茶,冷聲道:“人一多事態就不好控制。讓他們只管做自己的,別總往我們這邊看,有些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們都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麽厲害。”趙澤凱無奈道,“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救咱們出去。”

“這件事處理不好,誰也別想出去了。都得死。”

趙澤凱抹了把臉:“明天起來他什麽也不會記得,我會再警告那幫人。”

“把咖啡館的人數降低,太容易出變數了。”

“知道了。”

“小周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讓他別來了。”於顧將茶壺和杯子放在茶幾上,“或者讓他跟邢婓一樣,變成個動物,免得惹麻煩。”

邢婓正自發自覺地往自己的狗窩去,聞言汪了聲:“老子就知道你公報私仇!”

於顧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趙澤凱嘆氣:“他也是情難自禁,畢竟咱們已經很久沒見了,上回分開的場面又太慘烈……”

於顧坐下來:“哪回分開不慘烈?”

“是這麽說,但上回畢竟……”趙澤凱搖頭,“回頭我再勸勸他。我早說了他可能會出問題,畢竟年紀在那兒擺著呢。”

“這裏是肖淳的夢境,一旦他察覺不對,懷疑越多,夢境裏的漏洞就越大。”於顧道,“雖然大家供給的能量能立刻修補漏洞,但他觀察力敏銳,一旦出了破綻就很難彌補了。”

“知道。”趙澤凱皺眉,“但到底能拖延他多久呢?”

於顧沈默下來,半晌才道:“能拖上三天就謝天謝地了。”

*

肖淳將自己關在衛生間裏,狠狠用冷水搓了搓臉。他一手撐在洗手臺上,擡起頭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發白,額前滴著水,有那麽一瞬他下意識想躲開鏡子,但又不知道是為什麽。

看著鏡子的自己似乎會有危險,肖淳心裏不舒服,拽下毛巾擦了臉上的水珠,轉過身去。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背對鏡子的“肖淳”脖子突然轉了一百八十度,重新看向了鏡子——那張人臉上露出了危險的笑容,一只蒼白的手從鏡子裏探了出來,就要抓上他的肩膀,與此同時,衛生間的門被敲響,那只蒼白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肖淳察覺到什麽,回了下頭,鏡子裏一切如常。

“肖淳?”於顧在門外叫他,“還好嗎?要我拿藥來嗎?”

“沒事。”肖淳深吸口氣,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關上門後,寂靜的衛生間扭曲了一下,似鋼筆突然沒了墨水般,整個衛生間的顏色瞬間黯淡下去,看著幾乎變得透明了,可很快,有絲絲縷縷的黑影從四面八方鉆了進來,似無數筆刷晃過眼前,幾乎要消失的衛生間又被重新“畫”了出來。

肖淳站在走廊上,眉頭微蹙——他現在看一切,無論是這棟房子,這些家具還是於顧和趙澤凱,都深深地感到了懷疑。

唯一還沒有被他懷疑的,只剩下那只黑色的小土狗了。

於顧端著水杯看著他:“怎麽樣?是吃壞什麽了嗎?喝點水?”

肖淳搖了搖頭,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接過水杯卻沒有喝,道:“不知道,突然就很不舒服,可能還是昨晚的宿醉未消。我可以回房間休息嗎?”

“當然。”於顧過來扶了他的胳膊,“這就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問我的意見。”

“這是我的家嗎?”肖淳看著於顧問。

於顧也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想看房本的話,我去拿給你?”

“……算了。”肖淳笑了笑,眼神溫柔,“抱歉,說這話一定很傷你的心吧?但我現在仍舊沒有實感,我不是故意的。”

“能理解。人之常情。”於顧垂下眼睫。

肖淳換了身衣服躺回床上休息,於顧幫他拉好窗簾,道:“有事你可以找Charlie,它是我們的人工智能。樓上樓下隔得太遠了,你可以讓它聯系我,我隨叫隨到。”

“好。謝謝。”

於顧幫他關上門離開了,肖淳又等了會兒,聽到了車輛啟動的聲音。

他幾步沖到窗前,往下看,趙澤凱已開著公司的車離去了。

花園前的大門緩緩關上,於顧雙手插兜,腳邊跟著那只小黑狗,一人一狗正慢慢順著花園走回來。

眼看於顧要擡頭看來,肖淳趕緊躲回窗簾後,蹙著眉想了想,輕聲道:“Charlie?”

人工智能冰冷的聲音響起:“我在,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肖淳道:“噓,小聲點。”

人工智能“滴”地響了兩聲,聲量變得很輕:“這樣合適嗎?”

“挺好的。”肖淳走回床前,想了想,問,“你是什麽時候安裝的?”

“系統初次使用時間為三年前。”

“我以為你是在我們結婚後才開始用的?這不是婚房?”

“這棟房子的產權歸屬為於先生,兩年前增加了持有人。”

“……我們真的結婚兩年了?你那邊有什麽視頻、照片的給我看看嗎?”

“請稍等。”

片刻後,Charlie開始投放視頻。有他們的婚禮視頻,也有同事朋友們的慶賀視頻,有於顧家人發來的祝賀,還有二人第一年結婚紀念日去旅游的視頻片段。

肖淳不知道他們是去哪兒旅游的,看起來像在某個農場裏,金黃的麥田大片大片地連接到看不見的天盡頭,他們在農場裏學著綁稻草人驅趕烏鴉,在廚房裏做飯,親自去雞舍掏雞蛋。看上去是十分樸素、深入的旅居方式。

農場裏的主人很好客,有個面容帶笑,看起來英俊又年輕的男人,一身牛仔裝扮,抱著吉他給他們唱歌。

“這首歌獻給我親愛的朋友肖淳。”他修長的指頭拂過琴弦,笑容溫暖又燦爛,好似沒有任何事能壓垮他,“山總是孤獨的,但它從不拒絕攀爬的人。它存在,只為存在,無需任何理由,也無需任何意義。”

他唱起了古老的歌謠,歌詞模糊,聽不太清楚,但感覺旋律很滄桑,不似現代歌曲。

肖淳聽著聽著,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感慨和悲傷,但這悲傷來得毫無理由,他怔怔地看著視頻裏的人——他和於顧抱在一起跟隨旋律跳舞,旁邊還有農場裏的其他人,他們喝酒、吃肉、笑著打節拍,目光專註地看著自己和於顧跳舞,有一種過了今日就再也不見的永別感。

這熱鬧卻悲傷的氛圍令肖淳心裏發酸,他的視線不由落在於顧的臉上。

於顧喝多了,沒戴眼鏡,那鏡片下竟是一雙艷麗奪人的眼睛,他只在其中看見了無盡的深情,沒有一絲一毫自己所懷疑的虛假。

肖淳有些糊塗了,難道自己的直覺是錯的?僅僅只是因為失去了記憶的不安全感?

可過馬路的時候,自己看到的那又是什麽?

當真是看花眼了?

肖淳聽著那古老的旋律,道:“停。給我放一些近期的生活照吧。”

“好的。”

照片被一張一張投影在墻上,不斷滾動播放,白墻上仿佛被貼滿了照片——都是他和於顧的照片,還有他在咖啡館和小周的合影,在車裏和老趙的合影,抱著小黑狗的合影等等。

他在公司裏工作,戴著金邊的眼鏡擡起頭來,被於顧抓拍了個正著。

他在跟項目會議,坐在最前頭的主位上,一手撐著額角,穿著自己最常穿的一套風衣,眉頭微蹙。

還有於顧在茶水間泡咖啡的側臉,顯然是自己抓拍的;還有對方在家裏的廚房做飯、系著圍裙看上去非常有“人妻”的氣質。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他們是真的相愛,對方也真的陪伴自己走過了最難的時光。

肖淳想了會兒,又道:“於顧之前跟我是一個學校的嗎?有他學生時期的照片給我看看嗎?”

Charlie很快投放了於顧和父母在大學門前的合影,那時候的於顧看上去比現在更靦腆一些,架著黑框眼鏡,額發有些長擋住了眉眼,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宅男樣,只是身量很高挑,穿一身淺色的T恤和牛仔褲,手裏提著行李。

肖淳仔細看了大學名字和校門前的一些細節,確實是和自己同一所大學。

肖淳抱起手臂,手指在手臂上叩了叩,問:“我的醫療報告單有嗎?”

Charlie盡職盡責,投放了他的所有治療單據。

“我半年前車禍失憶,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記錄嗎?”肖淳奇怪,“照我的性格,為了防止第二天自己醒來又得重來,應該會錄一些視頻給自己作提醒吧?”

Charlie冰冷道:“抱歉,沒有相關數據。”

“……是沒有,還是被刪除了?”肖淳挑眉,“可以查看你的後臺數據嗎?”

“抱歉,沒有相關權限。”

“……”

家裏的人工智能,自己卻沒有權限管理?

肖淳手指在鼻尖撓了撓,先摸出自己的手機,按開了錄像,隨意找了個角度對著自己,然後又對Charlie道:“我要錄一段視頻。”

Charlie:“明白。即將在3秒後開始錄像。3、2、1——”

肖淳轉頭環視周圍,沒有發現攝像頭的位置。在自家卻要將攝像頭隱蔽起來嗎?為什麽?

他瞇了瞇眼,道:“我是肖淳,今天是5月25日,我半年前出車禍患上了失憶癥,以下是我要對自己說的話。”

他頓了頓,道:“我兩年前結婚,有一個丈夫叫於顧,他對我很好,我相信我們很相愛。”肖淳眨了眨眼,“家裏有一只狗叫阿斐,據說是去結婚登記的路上我撿來的,它也很可愛。我三年前到此創立公司,公司裏的同事有……”

肖淳說了很多,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一遍,又找出那袋牛皮紙袋,道:“肖淳,聽我說,往後好好生活,努力治好自己的病。”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嘆息般地一字一句道,“不要浪費時間。珍惜當下。”

說完,他讓Charlie保存視頻,並放入一個他自己新建的加密文件夾中。

隨後,他又關閉了自己手機的錄像,並將錄像保存備份,多存了一份發送進了自己的工作郵箱裏。

做完這些,他打開牛皮紙袋,將裏頭的空白便簽紙拿出來,多寫了一點貼在資料上。

——相信自己。

——不要浪費時間。

——多記錄,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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