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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作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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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作吻別

甘泉宮內, 娮娮剛剛醒來,便聽侍女稟報韓太妃與公子成蟜已在殿外跪了半個多時辰。

娮娮不解,問道:“他們來做什麽?為何要跪?”

侍女搖頭表示不知,娮娮便命人請他們進殿。

“太後!”韓太妃一進殿便拉著成蟜撲通跪下, 淚流滿面。昨夜她好不容易勸服成蟜, 說若能求得太後賜他封地的詔命, 她便與他一同前往, 母子二人遠離鹹陽,永不分離。

成蟜起初不願,直到韓太妃答應他同去封地,成蟜這才勉強應下。

他不明白阿母為何如此憂懼,王兄待他向來親厚, 阿母未免太過憂慮。但既然她願與他同去,成蟜終究點了頭。

“太後,求您下詔賜成蟜一塊封地,我們母子即刻啟程, 永不再回鹹陽,求太後開恩!”韓太妃哭得雙眼模糊。

娮娮仍不明就裏,更不懂韓太妃為何如此急切。

可事關成蟜,這個將來可能反叛之人, 她遲遲不敢決斷。若因她的決定改變了歷史走向,甚至促使成蟜反叛, 那樣豈不是成了罪人?

見娮娮猶豫, 韓太妃心知希望渺茫, 可作為母親,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成蟜成為大王的眼中釘。

她顫.抖著取出藏在袖中的匕首,這是她最後的辦法, 如今只能如此了。

“阿母!”

韓太妃猛地刺向自己小腹,成蟜全然不知她藏了匕首,驚駭之下伸手阻攔,卻已經遲了。

“阿母!您這是做什麽!”成蟜雙手顫.抖,撫上她不斷湧血的傷口。娮娮亦震驚失色,一時無措。

韓太妃強忍劇痛,仍道:“求太後…賜我母子封地…”

“快傳侍醫!”娮娮根本顧不得回答,著急命人傳侍醫。

可就在這時,殿外寺人卻突然高聲通報:“相邦大人到!”

韓太妃聞言,如墜深淵,頓時癱軟在地。

呂不韋踏入殿內,見到眼前情形立即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快步上前關切道:“太妃這是怎麽了?快!速傳侍醫!”

韓太妃望著虛情假意的呂不韋,心中憤恨卻無能為力。

這位權傾朝野的相邦自先王時期就開始培植黨羽,宗室眾人雖對他多有不滿,卻礙於大王對他的倚重而不敢表露。成蟜又深受宗室 喜愛,可正是這份喜愛,讓他成了大王和呂不韋眼中的一根刺。

待李衛匆匆趕到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

經過一番緊急救治,總算為韓太妃止住了血。

成蟜在一旁泣不成聲,娮娮看著這一幕,心中揪痛不已,她萬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呂不韋雖然也面露焦急,但這不過是他的偽裝。他早料到韓太妃會來向趙姬這個監國太後求取封地詔命,故而特意一早趕來。在他眼中,即便趙姬貴為大王生母,呂不韋心中仍存疑慮,擔心她會婦人之仁,他呂不韋決不允許在她這裏出現任何差池。

嬴政的王位,誰都不能動。

他呂不韋的相位,也絕不允許受到絲毫威脅。

大王年輕,或許顧及手足之情不忍對成蟜痛下殺手,但作為相邦,他必須替嬴政掃清一切障礙。

成蟜,必須死。

呂不韋故作關切地向娮娮詢問事情原委,單純的娮娮哪懂得其中利害,便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呂不韋聽罷輕嘆一聲:“太妃何至於此?即便求得太後賜封,大王和朝臣又豈會應允?”

韓太妃聞言頓時緊張起來:“相邦此言何意?”

呂不韋正色道:“自古以來,唯有立下軍功者方可獲封領地,公子成蟜尚且年少,未立寸功,若貿然受封,大王和眾臣會作何感想?”

這番話讓韓太妃一時語塞,她雖猜不透呂不韋的真實意圖,卻也不得不承認其所言在理,成蟜確實未曾建功,甚至連戰場都未踏足,若強行求封,只怕更會招致大王的猜疑。

韓太妃強撐著傷口的疼痛,聲音有些發顫:“相國覺得該怎麽辦才好?”

呂不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語氣平和卻暗含深意:“既然公子沒有軍功,那就先立個軍功再求封地,這樣大王和朝中大臣們自然無話可說。”

韓太妃緊緊抿著嘴唇,她實在拿不準這位權傾朝野的相國到底是真心幫忙,還是另有所謀。

呂不韋看穿她的猶豫,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道:“本相記得太妃的母國是韓國?要是實在不放心,不如和韓國那邊商量好,讓公子假意攻打韓國,到時韓國只需拱手相讓幾座城池,這樣不費一兵一卒公子便可立下軍功,求封地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話讓韓太妃神色微動,她確實信不過呂不韋,但對母國韓國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那裏總歸會幫她和成蟜的。

娮娮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她隱約覺得呂不韋的提議有問題,但轉念一想,歷史上成蟜是在攻打趙國時反叛的,現在換成韓國,說不定結果會不一樣。

想到這裏,她稍稍松了口氣,要是能讓這對母子離開危機四伏的鹹陽宮,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等等,離開鹹陽?

想到什麽,娮娮忽然眼睛一亮,茅塞頓開。

她怎麽就沒想到這個辦法呢?

她現在的身份是太後,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離開鹹陽,何必偷偷摸.摸地逃跑?以前的趙姬不就是用甘泉宮風水不好當理由名正言順搬去雍城的嗎?

想通這一點,娮娮頓時有了主意。

於是,在呂不韋和韓太妃母子離開甘泉宮後,娮娮便迫不及待去找了嬴政。

“政兒。”娮娮輕聲喚道,心裏還有些忐忑,“母後近來總是頭疼,侍醫說是甘泉宮的風水不利,我想著不如去雍城暫住些時日,特來跟你說一聲。”

晨光斜斜打在嬴政身上,為玄色深衣的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隱在光影交界處,讓人看不清表情,娮娮只覺得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他會答應嗎?

可讓娮娮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應允了。

“這樣啊。”他的聲音低沈平緩,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自然是母後身體要緊。”

娮娮一時語塞,她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甚至想好了該如何應對質疑,沒想到嬴政卻答應得如此幹脆。

看來這個時代的人,確實對風水之說深信不疑。

“母後在走神?”嬴政忽然問道,深邃的目光直直望過來。

娮娮猛地回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什麽,只是想著這一走,就要留政兒一個人在鹹陽了。”

聽到這話,嬴政眉梢似是一挑,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那母後可會想念寡人?”

言畢,娮娮一時怔住,她擡眸對上他看自己的視線。

他的眼睛生得實在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鋒利又攝人心魄。

瞳色很深,黑得幾乎能吸光,可偏偏在某個角度下,又泛著點琥珀色的暗芒,像是藏了一簇未熄的火。睫毛不長不短,卻濃密得恰到好處,垂眼時在皮膚上投下一片陰影,擡眼時卻像刀鋒出鞘,直直刺進人心裏。

可他的眼神卻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可一旦認真起來,便像盯住獵物的猛獸,侵略性極強,讓人無處可逃。

嬴政垂眸看著她,目光一寸寸碾過她的臉,最後停在唇上,喉結無聲地滾了滾。

空氣像是被抽幹,呼吸變得黏稠而緩慢。

娮娮下意識躲開他那侵略性意味極強的眼神,卻猝不及防被他捏住下巴,拇指輕輕蹭過她的下.唇。

他沒說話,可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已經足夠灼人。

欲.望,占有,克制,還有一絲危險的玩味,像是在說,你逃不掉的。

可是,她的確要逃。

娮娮僵在原地,躲避視線之際,頭頂的光線突然暗淡下來,接著唇上便落下一個溫溫熱熱的軟物。

他的舌照舊伸了進來,鬼使神差地,娮娮沒有反抗,順從地接受了他的吻。

算了,就當作是最後的吻別…

清晨的光線太溫柔,將兩人籠罩在一片燦金中。

這個吻,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溫柔了許多,也纏綿了許多。

他的輪廓被晨光描摹得格外清晰,眉骨投下的陰影,鼻梁的弧度,和逐漸濕潤的唇。

嬴政吻得不急不緩,像是要一寸寸記住她的溫,他的指尖輕輕蹭過娮娮的下巴,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指節偶爾蹭到耳後那片敏感的皮膚,惹得她輕輕吸氣。

另一只手則向下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脈搏上摩挲。

那裏,跳得很快。

遠處傳來早鳥的啼鳴,可誰都沒去在意,這一刻,時間被拉得很長。

許久,他退出,兩人唇間牽出一道暧昧的銀絲,最後扯斷。

他的嗓音還是那般低啞,清冽氣息噴灑在她臉頰,“會想念嗎?”

他又問了這個問題。

娮娮咽了咽口水,點了下頭,溫柔笑道:“自然會想念政兒的。”

清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她的一縷頭發,輕輕掃過他的臉頰,癢得讓人心尖發顫。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這樣的沈默讓娮娮有些不自在,她借口收拾行裝轉身離開了帝丞宮。

身後嬴政目光幽深地凝視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晨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絕,玄色朝服上的暗紋龍鱗在光影間若隱若現。

今晨甘泉宮中的每一句對話,趙殷都已事無巨細地呈報於他。

此刻嬴政才恍然驚覺,自己先前竟錯判了她的來歷。

他猜測過她或許是齊趙之地的細作,卻從未想過會與韓國這等蕞爾小國有所牽連。

思緒及此,嬴政唇角泛起一絲冷意。

如今細細回想,她那副怯懦畏縮的模樣,可不正是韓人慣有的姿態?

今日聽聞呂不韋的計策,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離宮,莫不是急著向韓國通風報信?

一聲輕蔑的冷笑溢出唇畔。

通風報信?那也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

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娮娮回到甘泉宮後便立即著手收拾行裝,她仔細打包了幾件換洗衣物,又將金銀細軟小心收好,臨行前,她還不忘帶上那些還未讀完的天文竹簡,盤算著逃出去後再接著讀,或許能找到回到現代的方法。

收拾妥當已是午後時分,宮外的車隊早已準備就緒,娮娮在侍女攙扶下緩步登上馬車。

嬴政率領眾臣在宮門外恭送,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簾。

直到車隊駛離鹹陽宮徹底看不見那巍峨的宮墻時,娮娮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地。

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雖有些不真實,卻真切地握在手中。

她,蘇娮娮,終於逃離了那座深宮,遠離了那個讓她時刻提心吊膽的人。

按捺不住內心的雀躍,娮娮取出侍女提前備好的糕點,小口品嘗起來。

待車隊行經鹹陽街市時,外頭驟然熱鬧起來,娮娮忍不住掀起車簾一角,好奇地向外張望。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青灰色的陶瓦下懸掛著各色幌子,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娮娮正望著街景出神,忽聽得一聲尖銳的喝罵:“趙高!你這賤奴敢偷懶?!”

娮娮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趙高?

她喃喃重覆,指尖微微發涼。

是那個指鹿為馬顛覆秦朝的趙高嗎?

街市嘈雜聲忽然變得遙遠,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也許只是聽錯了,也或者是重名的人,不過就算是真正的趙高又如何,那些都和自己沒關系了。

當馬車抵達雍城的那一刻,便是實施逃亡計劃的最佳時機。

娮娮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前行,碾過滿地的陽光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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