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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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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寺

山路不平坦多有碎石,但栗色馬走得極是穩當,馱著姚姜轉過兩道彎,前方山間有了幾間石室。

石室以大小不同的石塊壘成,門外有三處土地平整,縱算這時那地裏一無所有,姚姜也知那是菜地。

姚姜駐馬不前,看著那幾間石室在心中猜測:那便是無名寺?

這幾間石室與寺廟毫不相似,沒有氣勢恢宏的佛殿,沒有寫佛號,亦沒有圍墻!

就在她遲疑之際,那石室內出來一人,迎著她走來。

姚姜眼利,已見那人身著灰布長褂衣,頸間佛珠晃動。

這人腳步快,不多時已來到面前,左掌豎在胸前對她行禮:“這位貴客,師父請您去說話。”

他便是那日跟在無方大師身後的僧人,姚姜松了口氣,滑下馬背行了個禮:“請教師父法號。”

僧人又對她行了個禮:“小僧法名了塵。”

了塵的灰布長褂打著數枚補丁,腳上的麻鞋也破了兩處。姚姜的目光卻落在了他的右邊空蕩蕩的袖管上。

來到石屋外,了塵將姚姜引到拴馬石邊:“貴客可將馬匹拴在此間。”

姚姜拴馬時低低的誦經聲傳入耳中,悠遠綿長。

她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手腳,將栗色馬拴好,輕輕拍了拍它的頭頸,轉身對塵引微微躬身。

了塵將姚姜引到一間石室門外,姚姜便怔在門邊。

她曾聽衛駿馳說過石屋內沒有佛像,但沒料到石屋內的三面墻掛滿了牌位,排得密密麻麻,令她瞬間便透不過氣來。

每面石墻前點著一盞油燈,無方大師跪在當中的蒲團上低聲誦經。

了塵步入屋內在無方大師身後跪下,也閉目低誦。

無方大師和了塵的誦經聲不疾不徐,頗能撫慰心靈,但姚姜沒敢入內,立在門外合什等候。

無方大師念誦完畢,對著牌位頂禮膜拜,起身來轉過身向著姚姜走來:“有勞貴客久候了,請隨我來。”

無方大師引著姚姜來到一間狹小的石室,石室內有兩張簡單的石床,鋪著打了補丁的被褥,有破舊的木桌及兩張凳子,桌上有硯臺破了個角,但打掃得纖塵不染。

無方請姚姜在一張凳上坐下,他則在姚姜對面坐下:“此間簡陋,還請貴客見諒。”

姚姜小心翼翼地坐下,無方大師將她仔細打量了兩眼。

無方大師年紀雖長,但目光卻極是清亮,看向姚姜的目光更多是探究。

室內寂靜,姚姜絞盡腦汁卻想不出如何開場。

幸而,無方大師開了口:“去年冬夜,老納在夢中見到了先師。先師在夢中言道:有一縷異世孤魂自南方而來,身負大功德,前來救蒼生。只是他還需要很多幫助,你該找到他幫助他。”

姚姜來到這世界就格外小心,努力掩蓋自己身為穿越者這個秘密。

這時忽然聽到無方大師的話,如被雷擊,瞪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無方大師目光溫和,聲調平緩:“醒來後,我便帶著了塵離開此間去找師父夢中提到的異世孤魂。我們將北疆走了個遍甚而南去找尋,皆無所獲。那日我們於山道上遇見,當日晚間我便夢到了我們在山道上相遇。只是在夢中,你身上有明光,身邊有黑雲與祥雲纏繞。修行之人輕易不發夢,發夢必有所指,我醒來後便明白了:師父於夢中所說的異世孤魂已經來到。”

他對著姚姜合什行禮:“我在夢中向師父請問過:可要去城中找你?師父沒有回答,我也沒敢輕易前去。現下你來到此間,不知有何吩咐?”

姚姜坐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她想說她不是無方大師的師父托夢給他的貴客,但看到無方澄澈而期待的目光,哪裏說得出來。

她不言語,無方就靜靜地執著拂珠坐在一旁。

了塵端著兩盞清水進來,姚姜終於開了口:“大師,我初次來到此間,請問此間供奉的是何神佛?”

無方合什:“此間不供神佛,只供歿於北疆的將士。他們就是此間的神佛,該被供奉。”

姚姜又是一窒,她先前見無方對著那密密的牌位誦經已覺心頭堵得難受。

每個牌位都曾是個活人,讓她不忍直視,這時無方說穿,她頓時不知該說何話。

無方看著姚姜:“你想要我為你做何事?”

姚姜這才想起來此間的本意:“無方大師,此間現今有幾位法師?”

無方:“此間現今只有我與了塵。”

姚姜一聽,便嘆了口氣。

無方:“你不要嘆息,有需我們幫手處只管說來,我們會盡力而為。”

姚姜想了想,終於開口了:“我見此間有菜地,我有良種菜蔬種子想送些給二位師父。”

蔭田是朝廷授與寺廟獨有的田畝,姚姜去過的觀音廟每位僧眾有蔭田五畝,許多寺廟的蔭田數目都在百畝以上還有山林,因此是栽種良種的好所在。

姚姜來前便想過:無名寺有無方大師等僧眾,蔭田也在數畝,送些良種來試一回。

但她沒想到無名寺是荒山野寺,沒有蔭田,連門前開的三塊菜地都是因生活所需而開墾,與她所想差異甚大!

無方合什:“多謝惠賜,請問何時能送來?”

姚姜咬了咬紅唇,解下腰間的小布囊:“這些就是良種菜蔬的種子。”

將良種交給無方與了塵,說明了栽種時的細則,約好了有空就來,姚姜取了廟前的田地的土樣,便告辭離開。

騎著馬轉過一道彎,她才透過氣來!

回到城中,姚姜牽栗色馬向住所緩緩行去,忽然她身邊多了個人,與她並肩同行,還時不時轉頭來看她。

姚姜的心神還在無名寺,只覺那人挨得甚近,收住腳步讓那人先行。

但那人也收住了腳步,依舊轉頭看著她。

姚姜轉頭向那人看去,是名不識得的兵士。

她牽著馬避開,那兵士卻湊近來:“小娘子,你不認得我了麽?”

姚姜一楞,向他面上看了看。

沒等姚姜出聲,他笑著挨近:“我在大營外見過你,你不記得我了?”

姚姜想起來了,那日她去軍營外找張全,這兵士攔在她前方還挨近來說話!

她牽著馬退開幾步,兵士卻依舊挨上來:“我尋了你好些時日!你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可真叫我喜歡!”

“小娘子,我想你想得晚間都睡不著覺,不如你跟了我吧。”那兵士笑著壓低了話聲:“你跟了我,我將攢下的餉銀都交給你,再去求我們把總幫你換個不累人的活兒。”

姚姜哪裏理會,低著頭牽著馬轉身就走!

那兵士跟在她身後:“你別跑呀,我是真心喜歡你。一看到就喜歡,我將來就要娶你這樣的小娘子!小娘子,苦役沒有出頭之日的,你跟了我……”

姚姜皺著眉閃開他伸過來拉自己衣襟的手,但那兵士不依不饒,伸手來想摸姚姜的臉:“你這模樣可真是長在了我心坎兒裏。”

姚姜拍開他的手,他也不惱:“讓我香一個!”

他湊得太近,姚姜身後是栗色馬,退不開,看著他湊近來的嘴臉,揚手便是一掌。

這一掌打了個正著,那兵士臉色卻伸手在自己臉上摸了摸,送到鼻端嗅了嗅:“打也打了,該讓我得些甜頭了吧?”

一人從斜刺裏插入來,將那兵士攔住:“你又來了!”

高娘子冷冷地看著那兵士:“我們雖是苦役,也不容戲弄逼迫!還不快走!”

那兵士心頭火起,擡起手就要打高娘子,卻不知打哪裏鉆出兩名兵士來拖他:“我們到處找不到你,原來你在此間。”

一名兵士對高娘子看了一眼,對著糾纏姚姜的兵士:“你別在這裏與苦役爭氣!咱們喝酒吃肥羊肉去,不與她們一般見識!”

他們惡狠狠對著高娘子:“還不快滾?”

高娘子不退半步,先前那兵士盯了她一眼,歪頭看了看姚姜,跟著同伴去了。

高娘子看著他們走得不見蹤影了,才轉回身:“姚娘子,此間不是說話處,我能去你的住處說話嗎?”

姚姜引著高娘子穿過街巷來到自己的住處,開了院門請她入內,把巧巧牽進來送到院角給它添了食水,撫拍了它的頭頸,才到竈間燒茶。

姚姜燒好熱茶端出來,高娘子正坐在屋檐下的石階上對著院內已開了花的芝麻發呆。

姚姜將一盞茶遞給高娘子:“多謝高娘子相助,你女兒可好些了?”

高娘子點頭:“張先生的醫術果真好,她已好了許多。還得多謝你給抓的藥。”

她看著姚姜:“你和張先生真正救了我女兒,我很是感激。我拿著方子到生藥鋪去問過,你抓這些藥花了十多兩銀子。我現下沒銀子,將來有了銀子一定還你的藥錢。”

高娘子端起茶盞在鼻端輕嗅:“這麽香的茶,我十多年沒喝過了。我女兒名喚月娥,今年二十一歲了,我們來到北疆時她才九歲。”

“去年有位姓萬的把總看中了月娥,要納她為妾。月娥寧可不嫁人也不做妾,我也不願意,便婉言謝絕。男婚女嫁本得兩相情願,但我們是罪奴,不情願回絕婚事便罪了這位把總。自此我們都格外辛苦,步步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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