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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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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愧疚

後半夜反倒沒再出什麽大岔子。

那股幾乎將人撕碎的蝕骨寒冷,被顧雲行結實溫熱的身軀牢牢堵在外面。

沈庭凍僵的四肢漸漸染上些微熱意,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淌起一股暗流。繃緊到極致、幾乎斷裂的神經在持續的暖意烘烤下,終於慢慢松懈下來。

意識沈甸甸地往下墜,墜入一片沒有寒冰也沒有劇痛的、罕見的安穩混沌裏。

額頭抵著那塊能清晰感受到脈動的溫熱胸膛,鼻息間纏繞著獨屬於顧雲行身上的、帶著一點清冷松墨氣息的暖意,沈庭那一直不安扭動尋找熱源的身體終於安靜下來,蜷縮在溫暖的避風港深處,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竟真的沈沈睡了過去。

苦了顧雲行。

前半宿是滿腦子沈庭痛苦哭訴的“你還不如讓我死”,那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錐子,反覆鑿著他心裏那道名為愧疚的裂痕,鮮血淋漓。

人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睡著,他才喘上半口氣。

懷裏那具身體,大概是之前凍得太狠,緩過來些後,就變得極其粘人。

睡沈了也不安分,腦袋蹭來蹭去,在他頸窩和胸口不住地磨蹭,發絲拂過皮膚,帶起一陣陣細微的、幾乎難以忍耐的癢。

這還不算完,原本只是緊緊抓著他前襟的手,不知何時松了勁兒,變成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摸索。溫熱的指尖帶著微弱的力道,一會兒隔著薄薄的寢衣劃過他的腰側,一會兒又蹭過他緊繃的肋下,胡亂摸索著,像在尋找更穩固的攀附點。

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像燃起一簇無形的火星子。

顧雲行渾身僵硬得如同鐵板,一動不敢動,牙關咬得死緊。

喉頭發幹,一股洶湧的熱氣不受控制地往上沖,燒得他呼吸不暢。

胸膛裏那顆心臟更是擂鼓一般,咚咚狂跳,震得耳膜發疼,聲音大得讓他簡直心驚肉跳,生怕吵醒臂彎裏好不容易安睡的人。

沈庭那帶著濕潤氣息的吐息,一下下拂在他皮膚上,如同滾燙的炭火燙著他緊繃的神經線。

那平日裏殺伐決斷的身體,此刻卻成了最危險的熔爐。

沈庭那毫無章法的磨蹭和摸索,就是不斷往裏添柴加火的手。

燥熱一層層堆積,汗水無聲地浸透了他的裏衣,緊貼在身上,更加難受。

他想稍微挪動一下,避開一點那要命的觸碰,可只要微微一退,懷裏睡得正沈的人便會極其不滿地皺緊眉頭,發出一聲模糊委屈的囈語,又更加用力、更加不管不顧地往他熱源的深處鉆擠過來。

顧雲行僵在當場。

進不得,退不能。

手臂酸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身體緊繃得幾乎能聽見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就這麽睜著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死死地盯著頭頂帳幕繁覆的繡紋,數著上面隱約可見的藤蔓,聽著窗外更漏一滴一滴沈緩的聲響,硬生生熬過這漫長如一個甲子、混亂難堪又帶著無邊煎熬的黑夜。

天蒙蒙亮時,窗子透進第一線灰白的光。

顧雲行感覺懷裏的人動了一下。

幾乎是立刻就驚醒了過來。

那點微乎其微的動靜,落在他被折磨了一夜、高度敏感的神經上,如同驚雷。

他不敢妄動,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姿勢,放緩了呼吸,只有那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珠轉動著,視線牢牢釘在臂彎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沈庭沒睜眼。

只是在那方溫暖的巢穴裏滿足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息,帶著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懶鼻音。

一直死死緊抓著顧雲行衣襟的手也慢慢放松了些力道。

這一夜折騰,他失血的眩暈似乎被安穩的睡眠撫平了不少,雖然渾身依舊沈甸甸地提不起勁兒,骨頭縫裏泛著酸痛,看東西還有些朦朧的霧感,但至少……那要命的劇痛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下意識地想動一動僵硬的身體。

這一動,臉立刻蹭到一處細膩溫涼的織物,觸感光滑卻略帶彈性,再往上……是堅實又帶著奇異韌度的肌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瞬間擊中了他尚在朦朧狀態的神經。

他整個人一僵,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睜開了惺忪的眼。

灰蒙蒙的光線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壓了暗色雲紋、光滑如水的黑色衣料。

再往上一點,是流暢而略顯剛硬的下頜線,微微緊繃著。

然後是……喉結。非常清晰,輪廓分明,因為主人此刻也在屏息而顯得格外突出。

沈庭遲鈍了一整夜的腦子瞬間回魂。

所有丟失的記憶碎片如同被磁石吸攏般瞬間歸位——鉆心的劇痛、混亂的拉扯、嘶啞絕望的哭訴……還有那不顧一切鉆進對方懷裏尋求溫暖的絕望姿態。

沈庭的臉頰,脖頸,耳根,瞬間像被沸水澆過,一路紅到了耳後根。

熱辣辣的羞恥感如同海嘯,瞬間把他淹沒。

他幾乎是觸電般猛地後縮,抓著對方衣襟的手指像被燙到一般驟然松開。

這一下動作太猛太快,本就虛弱無力的身體哪裏吃得消。

後腦勺撞上內側的雕花床欄,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

胃裏也跟著一陣翻攪,差點又幹嘔出來,他慌得連忙伸手去撐床沿,整個人狼狽地、手腳並用地,在柔軟的錦被裏扒拉著,勉強掙紮著坐了起來,離那個散發著致命溫度的熱源遠一點,再遠一點。

“……唔!”

他眼前發黑,低低地、痛苦地悶哼了一聲,用盡全力才壓下那陣強烈的暈眩和惡心,靠在床頭喘息了好幾下。

這才有力氣擡起沈重如千斤重的眼皮,努力聚焦,去看那個幾乎一夜都成了他人肉火爐的人。

顧雲行也早就坐直了身體,離他有一段距離,靠在床外側的欄板上。

熹微的晨光穿過紗窗,朦朦朧朧地落在他那張臉上。

胡茬更密更重了些,像落了一層青灰色的薄雪,將本就鋒利的下頜線條襯得更加冷硬。

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白上爬滿了蜘蛛網似的紅血絲,深不見底的眼窩下方,兩個濃重的烏青眼袋如同兩塊淤痕,在灰敗的臉色上尤為紮眼。

他就那麽直勾勾地望著沈庭,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又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驚心動魄的小心翼翼和……緊張?

沈庭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自己…自己昨晚疼瘋了、冷瘋了、哭瘋了的時候,肯定是死死扒住了這塊救命浮木,硬是把人家按在床上當了整晚的人肉火爐子。

而人家,這位堂堂攝政王,就這麽僵硬著熬了一宿。

看這眼睛紅的、黑的,怕是連個盹都沒敢打。

太丟人了!

太、他、娘、的、丟、人、了!

沈庭恨不得當場一頭紮進被子裏,或者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算了。

為什麽?為什麽他總是在顧雲行面前出盡洋相?!

而顧雲行腦子裏,卻全被另一種沈甸甸的陰影占滿了。

昨夜沈庭那撕心裂肺的哭訴。

“你還不如讓我死!”

“你為什麽救我!你問過我嗎!”

每個字都在他腦子裏回蕩,像帶著倒刺的鐵鞭,抽得他心口一陣陣的悶痛和窒息感。

他嗓子幹得發澀,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試探,目光寸寸掠過沈庭慘白的臉:

“……醒了?身子……還冷嗎?可還有……哪裏不舒坦?”

他問得極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喉嚨砂紙般的打磨,帶著一股澀澀的味道。

頓了一下,看到沈庭有些恍惚的眼神,又趕緊找補似的追問:“……餓不餓?我叫人送些……清淡的粥食進來?”

他視線飛快地往桌上瞟了一眼,那裏有備著的溫水,“或者……先喝點水潤潤喉?”

沈庭此刻簡直被他那副緊張兮兮、小心翼翼、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語氣弄得渾身不自在,心裏那點羞赧被更深一層的無所適從攪亂了。

他簡直不敢直視顧雲行那嚇人的黑眼圈和通紅的眼睛,胡亂地幾乎是倉促地用力搖了搖頭:“我…我沒事!就…就是有點…有點暈…可能是餓的…對對對…餓了…現在好多了……沒事!真的沒事!”

頭搖得太猛太慌,一陣更強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眼前瞬間花白一片,耳中的嗡鳴大作,身體不由自主地就歪向一邊。

“小心!”

顧雲行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瞬間探身過去,手臂像一道牢固的橫欄,穩穩地擋在了沈庭身側,防止他一個倒栽蔥摔下床去。

沈庭被他這手臂一擋,倒是穩住了沒栽下去,只是更重的虛汗立刻沁了出來。

他靠著顧雲行的手臂緩了好一會兒,視線裏的白花才慢慢散去。

他喘息著,艱難地擡眼,正好撞進顧雲行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

那眼睛裏是真真切切的驚懼。

紅絲密布的眼球底下,甚至瞬間逼出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就那麽死死盯著他,像是怕他一眨眼就碎了,那眼神,仿佛一夜之間經歷生死的不是沈庭,而是他顧雲行自己。

“……?”

沈庭被他這副神情弄得完全懵了。

他緩過那陣急眩,看著顧雲行那幾乎要哭出來的驚懼眼神,更加不知所措,趕緊擠出一點虛弱的笑容,慌亂解釋道:“…真沒事了…真好了…你看,你看,坐穩了都……就是餓得慌……”

顧雲行聽他這麽說,強行壓下眼底的濕意,幾乎是立刻轉身對著外間沈聲喝道:“傳膳!清粥!小菜!要快!”

這一聲命令倒恢覆了幾分他平日裏的威嚴,只是聲音裏的沙啞更重了。

外間早有候著的侍女,得了令立刻腳步匆匆地去準備。

不一會兒,一盞溫熱的白米粥,兩碟子極其寡淡清淡的素菜和一枚水煮的鴨蛋,就擺在了床邊的小幾上。

熱氣裊裊,帶著米粥特有的溫和香氣。

沈庭這才傻了眼。

剛才情急之下,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和讓對方寬心,他隨口胡謅了個“餓的”。

現在看著眼前這寡淡無味的食物……

胃裏頓時泛起一陣細微但明確的抵觸感。

身體虛得連吞咽的力氣都欠奉,對著這熱氣騰騰的東西,只有一陣厭煩。

可對上顧雲行那瞬間轉回來的、充滿希冀和不安、眼巴巴瞅著他的眼神……

沈庭喉頭滾了滾,臉皮僵硬地扯了扯,硬著頭皮,目光在那碗粥和自己無力的手指間游移了幾個來回,最終擡起頭,看向顧雲行,臉上是一種混合著尷尬、歉意和強撐的笑容:

“……呃…那個…顧雲行……”

顧雲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沈庭心虛地移開一點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帶著點哀求的意味:“我…我突然又不怎麽餓了…要不…要不…咱們待會兒再吃……行不行?”

這一句,簡直像一根細細的針,瞬間刺破了顧雲行方才努力堆疊起來的一點點安心的假象。

他強裝鎮定的表情一下子垮掉了大半,眼底那層還沒完全散去的水汽幾乎是瞬間翻湧上來,眼圈肉眼可見地紅了。

那表情,心疼得簡直像是自己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卻又不知該如何紓解,滿溢的擔憂、無措、甚至還有一絲自我厭惡,都明明白白地刻在臉上——怎麽會不餓?

他吐光了,血也流了那麽多,不餓才怪!

肯定還是難受得厲害,強撐著安慰他……

“……你……”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嗓子卻啞得厲害,一時詞窮,只剩下眼眶發紅地瞪著他,仿佛在無聲地追問“都這樣了你還逞強?”

沈庭被他那副幾乎要當場垂淚的悲苦樣子徹底弄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眼窩發青、胡茬滿臉、英武俊朗卻一副泫然欲泣模樣的攝政王,大腦陷入一片混亂的宕機狀態。

這……這劇本不對勁啊?!

怎麽搞的……反倒像是他欺負了顧雲行?!

而且……傳聞中這位能止小兒夜啼、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的攝政王……

這個說一不二的冷面閻王……

到底……為什麽這麽愛哭啊?!!

一滴晨光裏的微塵,落下來,靜靜浮在寂靜的空氣裏,映著床邊兩張相對無言、一個羞窘一個愁苦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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