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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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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捉拿

金鑾殿上那洶湧的惡浪仿佛被厚重的宮墻隔斷,連一絲風聲都透不進王府高深的院墻。

西暖閣內,燭火早被替換成了更柔和的長明燈,安靜地燃著,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些角落裏的陰影,卻趕不散那浸透被褥紗幔的濃重藥氣和一絲頑固不散的、淡了些的血腥味。

沈庭陷在層層錦褥裏,身上又加蓋了兩床厚實的蘇繡錦被,手腕上被強撐開的創口,還有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倒被細心上了厚厚的藥膏,纏了一層又一層雪白細布,此刻正突突地跳著痛。

劉醫正枯瘦的手指一直搭在沈庭冰冷的手腕上,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盯著那張灰白得嚇人的臉,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偶爾能捕捉到一點極其微弱的脈息滑過指尖,他才敢稍微動一下脖子,松那麽半口氣。

兩個王府的侍衛像鐵鑄的雕像,緊握著腰間刀柄,分立在內室珠簾外兩側,影子被燈火拉得細長冷硬,投在繪著松鶴延年的屏風上。

王府裏其他地方都死寂一片。可這份死寂,恰恰成了某些聲音最好的襯底。

起初只是極遠處有些模糊的動靜,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倒了火盆,又或者是什麽重物悶悶地砸在土裏。

很快,那動靜變得不同了。

不再是偶爾的突兀,而是連成了一片,一種沈悶而密集的撞擊聲,刀劍出鞘時金屬摩擦鞘口的刺耳長吟。

再接著,是壓抑的怒喝,皮肉被利器破開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聲音的來源,正迅速地向這西暖閣圍攏。

內室裏,侍立角落、負責守著炭盆保持溫度的小侍女,頭猛地擡了起來,臉上血色唰地褪得幹幹凈凈,眼神驚懼地望向珠簾外。

劉醫正搭脈的手也猛地一抖。

他飛快地縮回手,緊張地看向簾外那幾名侍衛。

侍衛甲右手瞬間緊握刀柄,五指收攏發出令人心頭發緊的咯咯聲。

侍衛乙動作更快,無聲無息地向門口方向移了一步,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待發的弓,側耳凝神分辨著外面的動靜。

屋外的聲音清晰起來,短促、兇狠、密集,像是無數鐵蹄踏過碎石灘。

“王爺有令!”

侍衛甲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鋼鐵摩擦,“擅闖者……死!”

那“死”字帶著酷烈的冰寒,如同最後通牒。

可這通牒毫無用處。

“轟——!”

一聲巨響,暖閣外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竟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門板撞在墻上又猛地彈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奉內侍省都知劉公公手令!捉拿通敵嫌犯沈庭!爾等還不退開!”一個尖亢的太監嗓音劃破打鬥聲,刺耳地傳了進來。

“內侍省辦案?狗屁!”

一個粗豪的王府侍衛頭領的怒吼夾雜著刀刃的破空風聲砸回來,“府內欽犯?拿諭旨來!沒有攝政王親自手書,此門一尺之地,便是爾等葬身之所!殺——!”

“鏘啷!”、“噗嗤!”、“呃啊——!”

更劇烈的金鐵交擊聲、利刃砍入肉體的悶響、垂死的慘嚎瞬間爆發。

那血腥氣仿佛有了生命,從被踹開的廳門裏,順著門縫簾櫳,絲絲縷縷、陰魂不散地鉆進了暖閣內室。

沈庭是被那仿佛要將耳膜撕裂的慘烈廝殺聲,還有身邊驟起的、壓抑不住的細細嗚咽給硬生生拽回一絲清醒的。

眼皮沈得像是被千斤巨石壓著,使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細縫。

眼珠子幹澀發痛,視野灰蒙蒙一片,像是眼前隔了一層永遠擦不幹凈的水霧,扭曲、晃動。

他只勉強分辨出頭頂熟悉的繡花承塵、還有四周昏黃搖曳的光暈。

“嗬……”

他想吸口氣,喉嚨裏卻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帶出胸腔裏沈悶的拉扯痛。剛才放血時感覺麻木了的地方,此刻像是被萬千燒紅的細針同時攢刺,尤其是手腕和腿上那些傷口,痛感尖銳得直鉆腦髓。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聽使喚的,也沒有一處是不在向他叫囂著痛苦。

好疼……

好冷……

他腦子像一鍋被煮糊了的漿糊,沈甸甸地攪不動。

門外是地獄般的聲響……打鬥?慘嚎?

我……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記憶的碎片粘稠地翻上來:嗆入肺腑的血腥,無邊的黑暗,顧雲行那張模糊焦急的臉……還有……唇上一點微涼的觸感和……濃重的鐵銹味?然後就是徹底的虛空。

怎麽……沒回去?

這又是哪?

鬼門關……這麽吵?

門外的刀劍撞擊聲猛地變得極其近,就在門外。

一聲短促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啊——!”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麽東西瞬間扼斷了喉,接著是沈重的、什麽東西倒地的悶響。

“公子!公子……”

熟悉的、帶著無盡恐懼和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細微的如同蚊子哼,卻像根針紮進了那片昏沈的迷霧裏。

他眼珠極其緩慢、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水霧彌漫的視野角落裏,一個模糊的、抖成一團的粉色身影跪在床邊腳踏上,死死抓著他身上蓋的厚厚錦被一角,瘦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一陣陣強忍又壓抑不住的啜泣。

阿柳……

是阿柳在哭?

沈庭混沌的腦子遲鈍地運轉著。

阿柳……哭?

她在這裏……哭……門口……打仗……

這裏……不是鬼門關……

這裏……是……王府?

那個……叫“攝政王府”的……地方……暖閣……我……的床……

這個念頭像是冰冷的雪水,倏然淋透了他麻木的神經。

我……沒死?!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更大、更兇猛的恐慌和茫然。

大難不死……必有什麽來著?

對……必有後福!可我這算哪門子“後福”?!

剛剛從鬼門關爬回半只腳,連身上傷口血都沒徹底凝住呢。

門口那刀山火海一樣的動靜……又算怎麽回事?!

閻王爺嫌我死得不夠透派鬼差來抓人了?!

劇痛、虛弱、刺骨的寒冷,門外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還有這無孔不入的血腥味道……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老子倒黴透頂”的悲憤,如同冰冷的巨浪拍打著沈庭搖搖欲墜的意識。

“柳……柳……” 他艱難地翕動嘴唇,嗓子幹得如同火燎過,聲音嘶啞微弱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那床邊抖成一團的粉色影子猛地僵住。

阿柳像是觸電一樣擡起頭,哭得又紅又腫、糊滿淚水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床上那張白裏泛青的臉,那雙眼睛……居然睜開了一條縫!

“公子?!公子!”阿柳像是瀕死之人看到了浮木,猛地撲到床邊,又不敢碰他,急得眼淚珠子斷線般滾落,聲音又尖又抖,“您……您醒了?!您能聽見我說話?謝天謝地!您嚇死奴婢了!您別動!千萬別動!”她語無倫次地喊著。

“門……”沈庭只擠出這一個字,下巴極其輕微地向外側方向擡了擡,眼神裏的困惑和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麽。這要命的吵鬧聲和空氣裏越來越濃的鐵銹味,讓他剛剛清醒一點的意識再次被巨大的驚懼攫住。

阿柳順著他微動下巴的方向,瞬間明白了所指。

一想起外面刀光劍影的景象和那些兇神惡煞闖進來的宦官侍衛,她臉上剛冒出來的一點血色立刻褪得幹幹凈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被門外驟然激烈了幾倍的拼殺聲蓋得七零八落:

“是宮裏的人…好多!沖進來了!說是…說是奉命來抓您的!要抓您走!…劉公公帶的頭…好兇好兇!侍衛大哥…張大哥他們…不讓他們進暖閣…兩邊…兩邊就打起來了!殺人了!外面血流了一地!…他們的人更多!可…可咱們王府的人…張大哥說…王爺有令…死守!不讓…不讓任何人靠近您!……嗚……”

她越說越怕,牙齒咯咯打架。

抓我?

詔書?

宮裏來的人?

顧雲行的侍衛為了不讓他們進來……在……殺人?

信息量太大,如同一盆冰水混合著冰雹當頭澆下。

沈庭本就混沌遲緩的腦子像是被巨石砸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差點當場死機。

那短暫的空白過去後,幾個破碎的詞句像凍僵的蟲子艱難蠕動起來。

身世不明……山莊少主……毒藥……通敵嫌犯?

他艱難地試圖把這些詞串聯起來,可腦子疼得像要裂開,只能抓住最後一點核心:

宮裏的人認定……我是……敵國細作?派兵來抓?還要詔書?沒有詔書也敢闖王府?

哈……通敵?

我是誰我自己都還沒整明白呢!

就通敵了?!

一股冰冷的、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彌漫全身,比那失血的體寒更甚百倍。

是誰?

顧雲行呢?他在哪?

無數疑問如同炸開的冰棱刺進心口,恐懼和不甘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而上。

門外那短兵相接的金鐵交鳴聲、怒喝聲、慘叫聲,變得更加清晰、急迫,如同戰鼓緊催,敲得他心膽俱裂。仿佛那扇薄薄的門板和珠簾,隨時都會被洶湧的血浪和刀鋒沖破。

大難不死是沒錯……可這麻煩……簡直就是閻王爺親手遞過來的催命符,比那毒藥還歹毒百倍。

沈庭眼前陣陣發黑,一口氣幾乎沒提上來。

他用盡最後殘存的一點力氣,手指在厚厚的錦被下微微動了一下,想指向門外,卻只抓住一把冰涼的被面。

顧雲行…你個…混蛋……你他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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