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婉。婉是我那文盲爹爹取的。他說娘親溫婉，生的女兒自是隨她的，可我卻長偏了。不過這並不影響爹娘對我的寵愛。聽說爹爹本是窮小子，娘親是書香人家的閨女兒，也不知爹爹是怎麽把娘親追到手的。當年，娘親不顧家人的反對，離了家，跟著爹爹來到蘇城。後來，在爹爹的經營下，家裏漸漸有了錢，娘親又生下了我和弟弟。日子過得越發好了。

林秋生是我弟，一個傻小子，隨了我爹爹的狐貍眼，媚得很，一看就不是個正經人，笑起來帶了鉤子，雞皮疙瘩都能給你鉤出來。小時候還好，長大了越發不聽我這個長姐的話，到處沾花惹草。也不知道周圍的姑娘家眼睛是怎麽長的，沒事就隔著老遠偷看我弟，要是被發現了，鬧個大紅臉，跟街頭耍的那個大花猴屁股有得一拼。

我和弟弟是在爹娘地寵愛下長大的，雖然世道混亂，但我們家一直過得本份，自是相安無事。可是，太平日子沒多久，戰爭爆發了。雖然很小心，爹爹跑生意的時候還是出事了。他是給人滿身是血擡回來的，娘親看了一眼便倒了。大家又手忙腳亂地去攙娘親。

後來爹爹因傷得太重，失血過多，第二天就去了。爹爹出事前，我一天在家跟著娘親，沒事繡繡花養養草，時不時被逼著練練字。而弟弟早去了臨海的連城讀書。事情發生時，還沒來得及通知我弟。我估摸著，即使通知了怕也是趕不上的。等他回來的時候，連爹爹頭七都差點兒錯過，更別提見爹爹的最後一面。還記得爹爹頭七那天，他緊緊抱著娘親，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

爹爹走後，娘親病得厲害，很多事都是鄰裏熱心地幫著我家打點。娘親在病床上遣了我去給各家送些吃食作為答謝。我依言挨個兒去了。

剛走到宋大嬸家門口，就聽到裏面有聲音傳出來：“林家這事，怕是與那兩家逃不了幹系。本來那兩家就不對盤，若是戰爭沒爆發，還能裝裝樣子，可如今這都擺上臺面了。可惜了林家，孤兒寡母的。”另一個聲音嘆道：“可憐咯，倒黴的總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聽罷，我棄了東西，哭著跑了。

宋嬸嬸聽得動靜，追了出來：“是林家那丫頭，怕是聽到了。”

“小孩子家家的，聽到了也沒事。”

“去你的。”

“行了行了，都別提了。禍從口出，那些大人物的事兒不是我們說得了的。”

我不記得是怎麽跑回家的，印象裏最深刻的嘴裏的淚很鹹，鹹得發苦。

娘親躺在床上，看我回來了這麽早，很是驚奇：“怎麽這麽快，東西送完了嗎？”

我沒忍住，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娘親，爹爹是怎麽去的，是不是那江洛兩家害的？”

娘親一聽這話，床也不躺了，掀了被子，顫巍著站起來就給了我一耳光。

“你從哪兒聽來的，別人亂嚼舌根兒你也信了。”

這是我挨的的第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

臉上疼，心裏更疼。

我流著淚，瞪著娘親。娘親扶著墻，楞楞地看著她那只扇了我一巴掌的手，有些晃神兒。

氣不過，我轉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們是在城外的破廟裏找到我的。娘親抱著我和弟弟哭了一宿。

此後，我再不過問有關爹爹的事情。

再後來，娘親憂思成疾，第二年也跟著爹爹去了。

娘親臨去的時候死死抓住我和弟弟的手，抓得很使勁。本來很怕疼的我生生忍了。娘親含著淚看著我們姐弟，一語未言，便香消玉殞了。

屋子外下了一場雨，園中的梨花都落了。

春天走了。

一個家，只剩了我們姐弟倆。

那年我十三，弟弟十歲。

因為不會打理生意，我只好變賣了父親留下的部分產業，靠著餘下兩個知根知底的鋪子賺得些收入，支撐日子。

原本爹爹去了的時候，弟弟就想棄了學業留在家中。這次娘親也走了，弟弟更是不想讀了，說是要留在家裏幫我打理家事。被我大罵一頓後，暫時歇了心思。

世道迫人成長，我不再如從前那般，縮爹爹在懷裏，躲避娘親的責罰；也不會在秋千上迎著風，放聲大笑。

我恨這戰亂。毀了我的生活，毀了我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糾結了很久，還是把文章放上來了。就一萬字的短篇，刪了改，改了刪。磨磨蹭蹭了一年多。

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寫文了，一直沒有勇氣。腦洞開了一堆，都只有個楔子。正兒八經寫完的，就這篇。

以後打定主意，會慢慢地，把曾經的願望實現。只是不想給自己遺憾。

最後，希望大家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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