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銀河 （第一卷完）“叫它帶著孩子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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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銀河 （第一卷完）“叫它帶著孩子回大……
靠近黑洞之後, 時間開始發生扭曲。
但身處其中的人沒有任何感覺，許清淮盯著兩塊特殊表盤，看到左右兩邊的指針轉速差距不到兩倍, 證明這個黑洞並不大, 質量也在可控的範圍, 和他記憶裏的數據一致。
他放松一些, 把主駕駛權轉給肉包，這種非緊急情況肉包的判斷會比他高效很多。
肉包的瞳孔360度旋轉，掃視所有傳回來的數據，四只爪子飛快敲擊, 根據計算做出當下情況下最精準的判斷。
“檢測到飛船已完全被捕獲，即將進行減速, 請進行下一步操作。”
“主引擎已關閉，引力加速中, 加速倒計時預計23分零5秒。”
“引力穩定, 潮汐力穩定, 加速倒計時15分23秒。”
許清淮看著肉包開始計算蟲洞點, 開口提醒：“瞄準了, 肉包, 錯過這個口就沒有下一個。”
肉包：“別說話, 不要打擾我。”
許清淮笑了笑, 閉上嘴保持安靜。
速度越來越快，飛船周圍一片不可見的漆黑, 連播報的機械音都顯得空蕩了起來：
“……即將達到跳躍點, 請進行負能量粒子填充，請進行負能量粒子填充。”
“引擎已啟動！減速中，請瞄準！各駕駛員務必精準操作, 避免錯過跳躍點！否則我們將無法從黑洞返程！”
“已固定蟲洞坐標，負能量粒子發射倒計時，十、九、八……”
肉包的眼睛裏有藍光一閃而過，它一爪拍在面板上：“走！”
一道白色的光芒劃過，撞破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bravo！本次射擊精準率99.9%，蟲洞已開啟，即將進入蟲洞。”
“……路徑正確，預測落點100%吻合預期，檢測到該蟲洞形態穩定，可維持飛行通過。”
“判定當前可進入自動駕駛階段，請確認是否進入自動駕駛？”
許清淮輸入指令：“否。”
“好的，自動駕駛已關閉，祝您駕駛愉快。”
飛船外，一幅震撼的壯觀美景緩緩拉開簾幕，七彩的絢麗“極光”充斥著整個蟲洞，把渺小的飛船溫柔包裹其中，照亮許清淮淺色的瞳孔，仿佛古代故事裏羽化登仙的極道。
許肉包和許清淮都松懈下來。
只要能順利進入蟲洞，這次跳躍就基本等同於成功。
時間流速進一步放慢，正常星球上的每一秒種，在這裏都被拉成了二十倍的長度。
他們默默地看一會窗外罕見的絕景，肉包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可惜許有餘沒機會見了，這次離開第一星系之後，我們恐怕不會做蟲洞跳躍這麽危險的事情了吧。”
許清淮道：“我不會讓它再經歷這麽漫長的旅行。”
肉包哼了一聲：“果然”，接著，它安靜片刻，又興奮起來：“我們看看監控吧？那條魚有在好好睡覺嗎？我小外甥——或者外甥女，侄子，侄女，不管了，它有長大一些沒有？什麽時候能生啊？我們在蟲洞裏的時間流速會影響到孕期長短嗎？”
明明體感才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但許清淮確實也有點想那家夥了。
他調出逃生倉的監控。
許有餘以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睡得紋絲不動，觸手全部攤開，朝鏡頭袒露半透明的軀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得太多，它肚子裏的胚胎也變大了一些，圓鼓鼓的，把軀幹頂出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許肉包幾乎直接貼在屏幕上，直勾勾盯著那處，長長地倒吸一口氣，在駕駛座裏轉了一圈，有些手足無措。
“這太奇妙了，哪怕改過了邏輯，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肉包小聲道，“怎麽忽然就懷了小小魚呢？明明小半年前它還只是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滿腦子都裝著吃，饞得跟豬一樣……”
許清淮：“小心它夢到你說它壞話。”
肉包不管，只是一味地翻來覆去表達自己的難以置信，許清淮本想說現在最好還是專心駕駛，但目光仍然誠實地黏在鏡頭上。
片刻。
許清淮強制關閉鏡頭，調整了一下航線。
肉包發出遺憾地嘆氣聲，重新接入控制平臺。
它一邊盯著窗外，一邊感慨道：“馬上就要進入第二星系了，沒想到我們的逃亡最終會變成這樣。半年前你坐在這裏，比我還像人機，現在看你倒是越來越有人味。”
許清淮：“人需要成長的契機。”
“在這一點上，許有餘確實至關重要，”肉包又道，“不知道小小魚會喜歡我們選擇的星球嗎？它會長得像你還是像許有餘？也可以像我！外甥像舅理所當然！”
“還是像許有餘吧。”許清淮道，“一條魚要是懷了人類胎兒或者機械狗，那未免有點太可怕了。”
許肉包：“怎麽可怕？雄性海洋生物都會揣卵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可怕嗎？”
“海馬同樣是雄性產卵。”
“這麽說，如果許有餘是海馬，”許肉包沈吟，“所以那個卵其實一開始是在你的生殖腔中，最後被轉移到許有餘體內。”
“……”許清淮沈默，“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透支太厲害，斷斷續續昏迷了好幾次。”
“你們……嘖。”
人和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從時間的折疊程度來看，這條蟲洞並不會太長，以生物對時間最直接的體感，前後大概過去了一天。
離開蟲洞要簡單得多，許肉包操控飛船脫離，開始檢測落點，許清淮看到這裏徹底放下心來，提前離開駕駛室，去廚房弄了點吃的。
這麽順利的一天，適合吃點好的。
他心情愉快地用高壓鍋煲了土豆燉牛肉，是許有餘最常做給他吃的那道菜。
肉包很快調整好路徑，許清淮也把菜端上餐桌，正好聽到飛船廣播：
“已結束第二次蟲洞跳躍，當前坐標93.4kpc，20，-3.5kpc，坐標地點：第二星系，距離預估落點誤差5%，判斷跳躍成功，可以啟動自動駕駛。請進行下一步操作。”
“收到指令，即將開啟自動駕駛。”
“駕駛員監測已解除，自動駕駛中，自動駕駛中。”
許清淮一邊聽，一邊把燉肉塞進嘴裏，肉軟爛入味，燉得非常成功，就跟今天的跳躍一樣。
廣播還在繼續：
“歡迎來到鳶尾花星系！這裏原名銀河系，是人類文明網中的第二星系，也是人類文明保留最完整的星系。”
“第二星系存在大量以種植業為主的美麗星球，氣候溫和，景色迷人，雖不如第一星系資源集中，但科技與自然達到了最佳平衡，尤其適合度假、休閑、養老！”
“祝您和您的家人在第二星系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許清淮吃完最後一口食物，靠進椅子裏，緊繃了幾天的精神徹底松懈下來。
許肉包跳下駕駛臺，一跳一跳跑到餐廳，快樂地蹦進許清淮懷裏，大聲道：“主人，我們自由了！！！我們從聯邦通緝犯榮升成第二星系黑戶！！！”
許清淮拍拍肉包：“去解除許有餘的休眠吧，它可以開始安心學習了。”
許肉包一僵。
它震驚地瞪著人類，像是在看一個無情的惡魔。
“許清淮，你這個人類太可怕了……”它喃喃評價，然後噠噠噠沖向逃生倉，第一時間逃離人類，迫不及待想要告訴那條魚好消息。
許清淮把碗收進池子裏，等待許有餘來洗，轉身走到飛船最前方。
離開蟲洞之後，飛船行駛非常平穩。
玻璃外面是美麗寂寥的星空，與首星分散的星系不同，第二星系相對密集很多，無數星球點綴在暗色幕布上，匯聚成名副其實的七彩銀河。
許清淮貼近玻璃，心潮有些澎湃，急促的呼吸噴在玻璃上，留下潮濕的霧氣。
冰藍色眼睛裏旋轉著絢麗星雲，許清淮的瞳孔因為愉快的心情而緩慢擴大，恨不得把整個銀河系都裝進去。
直到一塊不起眼的陰影進入視野。
他並未在意，收回視線，打開監控，準備看看許有餘有沒有醒來。
而就在他挪開視線之後——
那塊距離飛船貌似非常遙遠的陰影，忽然以極快地速度朝他們沖過來！
許清淮的目光剛落在監控上，正看到許肉包進入逃生倉，右胸腔的心跳卻毫無由來地漏了兩拍，眉心也不詳地狂跳起來。
他頓了一下，眉頭緊皺，憑借直覺擡起頭。
剛才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影，在短短數十秒內，竟擴得有生活艙那麽大。
許清淮從未見過這樣的現象，先是楞了半拍，隨後臉色一變，大步沖向駕駛座，系好安全帶，飛快調出控制面板。
就在這時，警報突然徹響整個飛船：
“檢測到陌生引力！檢測到陌生引力！註意，航線即將發生偏離！”
“航線已偏離！未知的高質量星體正在急速靠近！已結束自動駕駛，請即刻接管系統！”
“判斷風險系數：8，已封鎖逃生倉，飛船進入一級警戒！”
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許清淮第一反應是附近有恒星在發生爆炸，導致碎片高速向他們靠近，他立刻操控飛船，對未知飛行物進行掃描。
不過兩分鐘的時間，暗影又變大了，幾乎和飛船大小持平，並還在以可怕的速度擴張，簡直就像龐大生物張開的血盆大口。
掃描的結果大出所料。
系統開始“滴滴滴滴”報警，許清淮看著系統給出的判斷，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暫停了一瞬。
“判斷該未知星體為高質量黑洞！”
“直徑1.2光年，形狀高度類似Phoenix A，距離飛船300光年、280光年、260光年……滋滋……滋滋……高危……滋……”
系統發生了一段故障，似乎這種現象已經遠超計算邏輯，導致硬件無法承受大量發熱。
“……滋滋……該黑洞正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跳躍？”
許清淮的面容上映著 冷峻的藍色光芒。
Phoenix A。
“絕對禁域”的學名。
那個上億年來穩定存在於第一星系最中央的傳奇黑洞，怎麽可能出現在第二星系？而且正巧在他們蟲洞落點的附近，甚至……跳躍？
一個黑洞，在移動，在跳躍，像飛船那樣？
許清淮看著越來越龐大的黑暗，心臟的跳動越來越不安，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原因，快速敲下新的指令：
“所有引擎全開，朝反方向逃逸。”
“計算事件視界半徑，計算最高逃逸速度，計算黑洞跳躍速度。”
系統出現了半秒延遲。
接著，所有燈光都熄滅了。
飛船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外面星空的光芒勉強照亮四周。能源艙全部能源用於引擎燃燒，生活用電暫時關閉。
“啟動計算……將消耗能源……預計計算時間……兩分鐘。”
許清淮抽空看了一眼監控，許肉包和許有餘都被封鎖在逃生倉裏，許有餘的休眠還沒有解除，許肉包在瘋狂撞擊大門，對著攝像頭做出強烈抗議的動作，要求他馬上把它放出來。
一旦進入警備狀態，休眠中的逃生倉將無法再開啟，除非最高權限的主駕強制啟動。
許清淮吸一口氣。
計算需要兩分鐘，而在短短兩分鐘內，哪怕還沒有等到結果，他已經提前做出了判斷。
他繼續輸入一連串指令：
“保留50%能源輸送給逃生倉，強制01號AI機械狗進入休眠，逃生倉遇到緊急狀態可解鎖機械狗休眠，賦予主駕權限。”
“預設逃生倉目的坐標：65kpc，20，2kpc，第二星系，地球。開始計算逃逸路線……”
“準備彈出逃生倉，等待最終指令。”
……
“滴滴滴滴！”
警報越發響亮，回蕩在飛船的每個角落。
機械音一板一眼地報著計算結果：
“事件視界半徑0.6光年，黑洞跳躍速度1光年/秒，且正處於加速中，預計……4分鐘後進入視界半徑，飛船逃逸速度不滿足！飛船逃逸速度不滿足！”
“請判斷：是否彈出逃生倉？”
許清淮握在操控桿上的手濕了。
四分鐘。
他短暫地靜止了十幾秒，瞳孔裏映著急速擴張的龐大黑暗，大腦飛速轉動，無數記憶、數字、猜測如潮水般湧入。
蟒蛇給過他母巢的坐標，絕對禁域就是“母巢”，而這個母巢是活的。
一個活的黑洞正在以遠超物理極限的速度朝他們沖來，這樣的大手筆，甚至稱得上殺雞用牛刀。
任何頂尖科技都難以對抗如此詭異的活黑洞，現在彈出逃生倉還來得及嗎？或者賭一把回到剛才的蟲洞躲避追殺？
……不行！來不及了，不能再猶豫了！
許清淮深深看了一眼監控。
許肉包不得不執行指令，正一邊往休眠艙走一邊破口大罵，不用打開聲音許清淮都知道它在罵什麽，無非又是暴君、獨裁一類。
許有餘還沒有徹底解除休眠，猩紅眼睛仍然蓋著覆膜，觸手遲緩地蠕動，倒是它肚子裏的胚胎感受到了威脅，正在腹腔焦慮地游走，把半透明黏膜頂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許清淮抿起唇。
他拉下操作桿。
“收到指令，即將彈出逃生倉。”
“警告！逃生倉逃逸速度不滿足！Phoenix A正在加速！”
“已檢測到Phoenix A引力系數，即將進入事件視界！！即將進入事件視界！！！”
許清淮：“啟動反向加速，不惜代價協助逃生倉脫離。”
“收到，正在計算能源需求……逃生倉已啟動，反向加速已啟動，發射倒計時：10、9、8、7……”
黑洞已經近在眼前，這是人類已知的宇宙範圍裏質量最大的黑洞，無論是光線還是時間，都無法從裏面逃脫。
到了這個時候，許清淮的耳邊反而一片寂靜。
他盯著在許有餘腹腔裏反覆跳躍的胚胎，在這幾秒內什麽都沒想，只是憑借本能摁下雙向通話按鈕，想要最後交待兩句什麽。
他張張嘴。
或許該講點煽情的，但他聽見自己說：“肉包，聽著，一旦Phoenix A繼續追殺你們，藏到蟲洞裏去。”
“跟許有餘說我厭惡了它和孩子，叫它帶著孩子回大海。”
“不許它和其他生物親密接觸，不許它給孩子找其他爸爸，盯緊它。”
“駕駛交給你。”
飛船的警報幾乎震耳欲聾：“三、二、一，逃生倉已彈出！即將協助加速……”
飛船短暫停止。
隨後，所有引擎都朝著反方向噴出大量炙焰，形成巨大的沖擊力，推向逃生倉。而飛船自身則被沖擊力推向了直撲而來的黑洞。
許清淮瞇起眼睛，手心越來越濕，並沒有轉頭去看黑洞，只是直勾勾盯著外面的逃生倉。
逃生倉開始加速。
而就在逃生倉和飛船朝著不同方向交錯加速的瞬間——
無數觸手從逃生倉引擎內部爆發而出，宛若流體一樣無限延展，竟越過上百公裏的距離，抓住了即將被黑洞湮滅的飛船。
許清淮的心跳暫停了。
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死死攥住操控桿，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首星最先進的逃生倉和最先進的飛船在觸手下面簡直如同玩具，甚至連引力都仿佛不覆存在。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銀河絢麗的光芒之下，許有餘的軀幹從逃生倉引擎裏“流”了出來，將拉著飛船的觸手當繩子，整個身體輕松跨越漫長距離，趴到了飛船上面，脫離許清淮的視線。
而剩下的那幾條觸手，在徹底松開逃生倉之前，把這個裝著機械狗的倉體猛地朝宇宙深處一推——
逃生倉瞬間消失在了視野裏，不用計算，許清淮肉眼便可判斷出逃生倉輕松超越了逃逸速度。
取而代之的，飛船很明顯晃了晃，以更快的加速度朝黑洞俯沖而去。
這一幕發生得極為短暫，許清淮什麽都來不及反應，大腦一片空白，瞳孔顫抖著盯住駕駛玻璃上吸附的兩條觸手。
那觸手大到已經脫離了生物可能的極限，甚至……甚至從觸手大小來看，怪物的本體可能已經達到了小行星那麽大，比最恐怖的宗教故事裏描繪的神祇故事還要匪夷所思。
“許、有、餘，”許清淮聽見自己的從咯咯作響的牙齒裏發出響動，“許有餘……”
黑洞已經近在咫尺。
“你為什麽……”
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在飛船被黑洞吞噬的剎那，所有觸手鋪開，遮天蔽日，完全擋住許清淮的視線，越鋪越大、越鋪越寬，直到將整個黑洞口覆蓋……
哪怕許清淮被怪物擋在後方，也仍然清楚地感覺到了恐怖的能量流動。
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過度的能量攪成一團，痛苦地彎下腰，從喉嚨裏湧出濃烈的血腥味。
而這個全宇宙質量最大、直徑最寬的黑洞，在觸手下像一個表盤一樣被撥動，發出哢哢的爆破聲，硬生生被掰得轉動了一圈。
能量流動越來越強。
遭受到挑釁的黑洞發起反擊，驟然擴大到一倍以上，形成洶湧的能量旋渦。
霎時間，附近數光年內，所有的光線、時間、星體全部被卷住其中，而抓著黑洞邊緣的觸手很明顯出現了短暫的脫力。
接著，許清淮在一片血色之中看到，許有餘松開了觸手。
所有觸手回歸到飛船上，將整個飛船嚴嚴實實裹住，不留一絲縫隙，就像晚上睡覺時裹住它的人類愛人那樣。
許清淮在劇烈的痛苦裏陷入昏迷。
昏迷的下一秒，他們被卷入了無盡的黑暗。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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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黑洞之後, 時間開始發生扭曲。
但身處其中的人沒有任何感覺，許清淮盯著兩塊特殊表盤，看到左右兩邊的指針轉速差距不到兩倍, 證明這個黑洞並不大, 質量也在可控的範圍, 和他記憶裏的數據一致。
他放松一些, 把主駕駛權轉給肉包，這種非緊急情況肉包的判斷會比他高效很多。
肉包的瞳孔360度旋轉，掃視所有傳回來的數據，四只爪子飛快敲擊, 根據計算做出當下情況下最精準的判斷。
“檢測到飛船已完全被捕獲，即將進行減速, 請進行下一步操作。”
“主引擎已關閉，引力加速中, 加速倒計時預計23分零5秒。”
“引力穩定, 潮汐力穩定, 加速倒計時15分23秒。”
許清淮看著肉包開始計算蟲洞點, 開口提醒：“瞄準了, 肉包, 錯過這個口就沒有下一個。”
肉包：“別說話, 不要打擾我。”
許清淮笑了笑, 閉上嘴保持安靜。
速度越來越快，飛船周圍一片不可見的漆黑, 連播報的機械音都顯得空蕩了起來：
“……即將達到跳躍點, 請進行負能量粒子填充，請進行負能量粒子填充。”
“引擎已啟動！減速中，請瞄準！各駕駛員務必精準操作, 避免錯過跳躍點！否則我們將無法從黑洞返程！”
“已固定蟲洞坐標，負能量粒子發射倒計時，十、九、八……”
肉包的眼睛裏有藍光一閃而過，它一爪拍在面板上：“走！”
一道白色的光芒劃過，撞破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bravo！本次射擊精準率99.9%，蟲洞已開啟，即將進入蟲洞。”
“……路徑正確，預測落點100%吻合預期，檢測到該蟲洞形態穩定，可維持飛行通過。”
“判定當前可進入自動駕駛階段，請確認是否進入自動駕駛？”
許清淮輸入指令：“否。”
“好的，自動駕駛已關閉，祝您駕駛愉快。”
飛船外，一幅震撼的壯觀美景緩緩拉開簾幕，七彩的絢麗“極光”充斥著整個蟲洞，把渺小的飛船溫柔包裹其中，照亮許清淮淺色的瞳孔，仿佛古代故事裏羽化登仙的極道。
許肉包和許清淮都松懈下來。
只要能順利進入蟲洞，這次跳躍就基本等同於成功。
時間流速進一步放慢，正常星球上的每一秒種，在這裏都被拉成了二十倍的長度。
他們默默地看一會窗外罕見的絕景，肉包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可惜許有餘沒機會見了，這次離開第一星系之後，我們恐怕不會做蟲洞跳躍這麽危險的事情了吧。”
許清淮道：“我不會讓它再經歷這麽漫長的旅行。”
肉包哼了一聲：“果然”，接著，它安靜片刻，又興奮起來：“我們看看監控吧？那條魚有在好好睡覺嗎？我小外甥——或者外甥女，侄子，侄女，不管了，它有長大一些沒有？什麽時候能生啊？我們在蟲洞裏的時間流速會影響到孕期長短嗎？”
明明體感才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但許清淮確實也有點想那家夥了。
他調出逃生倉的監控。
許有餘以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睡得紋絲不動，觸手全部攤開，朝鏡頭袒露半透明的軀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得太多，它肚子裏的胚胎也變大了一些，圓鼓鼓的，把軀幹頂出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許肉包幾乎直接貼在屏幕上，直勾勾盯著那處，長長地倒吸一口氣，在駕駛座裏轉了一圈，有些手足無措。
“這太奇妙了，哪怕改過了邏輯，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肉包小聲道，“怎麽忽然就懷了小小魚呢？明明小半年前它還只是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滿腦子都裝著吃，饞得跟豬一樣……”
許清淮：“小心它夢到你說它壞話。”
肉包不管，只是一味地翻來覆去表達自己的難以置信，許清淮本想說現在最好還是專心駕駛，但目光仍然誠實地黏在鏡頭上。
片刻。
許清淮強制關閉鏡頭，調整了一下航線。
肉包發出遺憾地嘆氣聲，重新接入控制平臺。
它一邊盯著窗外，一邊感慨道：“馬上就要進入第二星系了，沒想到我們的逃亡最終會變成這樣。半年前你坐在這裏，比我還像人機，現在看你倒是越來越有人味。”
許清淮：“人需要成長的契機。”
“在這一點上，許有餘確實至關重要，”肉包又道，“不知道小小魚會喜歡我們選擇的星球嗎？它會長得像你還是像許有餘？也可以像我！外甥像舅理所當然！”
“還是像許有餘吧。”許清淮道，“一條魚要是懷了人類胎兒或者機械狗，那未免有點太可怕了。”
許肉包：“怎麽可怕？雄性海洋生物都會揣卵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可怕嗎？”
“海馬同樣是雄性產卵。”
“這麽說，如果許有餘是海馬，”許肉包沈吟，“所以那個卵其實一開始是在你的生殖腔中，最後被轉移到許有餘體內。”
“……”許清淮沈默，“我不清楚，那天晚上我透支太厲害，斷斷續續昏迷了好幾次。”
“你們……嘖。”
人和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從時間的折疊程度來看，這條蟲洞並不會太長，以生物對時間最直接的體感，前後大概過去了一天。
離開蟲洞要簡單得多，許肉包操控飛船脫離，開始檢測落點，許清淮看到這裏徹底放下心來，提前離開駕駛室，去廚房弄了點吃的。
這麽順利的一天，適合吃點好的。
他心情愉快地用高壓鍋煲了土豆燉牛肉，是許有餘最常做給他吃的那道菜。
肉包很快調整好路徑，許清淮也把菜端上餐桌，正好聽到飛船廣播：
“已結束第二次蟲洞跳躍，當前坐標93.4kpc，20，-3.5kpc，坐標地點：第二星系，距離預估落點誤差5%，判斷跳躍成功，可以啟動自動駕駛。請進行下一步操作。”
“收到指令，即將開啟自動駕駛。”
“駕駛員監測已解除，自動駕駛中，自動駕駛中。”
許清淮一邊聽，一邊把燉肉塞進嘴裏，肉軟爛入味，燉得非常成功，就跟今天的跳躍一樣。
廣播還在繼續：
“歡迎來到鳶尾花星系！這裏原名銀河系，是人類文明網中的第二星系，也是人類文明保留最完整的星系。”
“第二星系存在大量以種植業為主的美麗星球，氣候溫和，景色迷人，雖不如第一星系資源集中，但科技與自然達到了最佳平衡，尤其適合度假、休閑、養老！”
“祝您和您的家人在第二星系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許清淮吃完最後一口食物，靠進椅子裏，緊繃了幾天的精神徹底松懈下來。
許肉包跳下駕駛臺，一跳一跳跑到餐廳，快樂地蹦進許清淮懷裏，大聲道：“主人，我們自由了！！！我們從聯邦通緝犯榮升成第二星系黑戶！！！”
許清淮拍拍肉包：“去解除許有餘的休眠吧，它可以開始安心學習了。”
許肉包一僵。
它震驚地瞪著人類，像是在看一個無情的惡魔。
“許清淮，你這個人類太可怕了……”它喃喃評價，然後噠噠噠沖向逃生倉，第一時間逃離人類，迫不及待想要告訴那條魚好消息。
許清淮把碗收進池子裏，等待許有餘來洗，轉身走到飛船最前方。
離開蟲洞之後，飛船行駛非常平穩。
玻璃外面是美麗寂寥的星空，與首星分散的星系不同，第二星系相對密集很多，無數星球點綴在暗色幕布上，匯聚成名副其實的七彩銀河。
許清淮貼近玻璃，心潮有些澎湃，急促的呼吸噴在玻璃上，留下潮濕的霧氣。
冰藍色眼睛裏旋轉著絢麗星雲，許清淮的瞳孔因為愉快的心情而緩慢擴大，恨不得把整個銀河系都裝進去。
直到一塊不起眼的陰影進入視野。
他並未在意，收回視線，打開監控，準備看看許有餘有沒有醒來。
而就在他挪開視線之後——
那塊距離飛船貌似非常遙遠的陰影，忽然以極快地速度朝他們沖過來！
許清淮的目光剛落在監控上，正看到許肉包進入逃生倉，右胸腔的心跳卻毫無由來地漏了兩拍，眉心也不詳地狂跳起來。
他頓了一下，眉頭緊皺，憑借直覺擡起頭。
剛才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影，在短短數十秒內，竟擴得有生活艙那麽大。
許清淮從未見過這樣的現象，先是楞了半拍，隨後臉色一變，大步沖向駕駛座，系好安全帶，飛快調出控制面板。
就在這時，警報突然徹響整個飛船：
“檢測到陌生引力！檢測到陌生引力！註意，航線即將發生偏離！”
“航線已偏離！未知的高質量星體正在急速靠近！已結束自動駕駛，請即刻接管系統！”
“判斷風險系數：8，已封鎖逃生倉，飛船進入一級警戒！”
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許清淮第一反應是附近有恒星在發生爆炸，導致碎片高速向他們靠近，他立刻操控飛船，對未知飛行物進行掃描。
不過兩分鐘的時間，暗影又變大了，幾乎和飛船大小持平，並還在以可怕的速度擴張，簡直就像龐大生物張開的血盆大口。
掃描的結果大出所料。
系統開始“滴滴滴滴”報警，許清淮看著系統給出的判斷，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暫停了一瞬。
“判斷該未知星體為高質量黑洞！”
“直徑1.2光年，形狀高度類似Phoenix A，距離飛船300光年、280光年、260光年……滋滋……滋滋……高危……滋……”
系統發生了一段故障，似乎這種現象已經遠超計算邏輯，導致硬件無法承受大量發熱。
“……滋滋……該黑洞正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跳躍？”
許清淮的面容上映著 冷峻的藍色光芒。
Phoenix A。
“絕對禁域”的學名。
那個上億年來穩定存在於第一星系最中央的傳奇黑洞，怎麽可能出現在第二星系？而且正巧在他們蟲洞落點的附近，甚至……跳躍？
一個黑洞，在移動，在跳躍，像飛船那樣？
許清淮看著越來越龐大的黑暗，心臟的跳動越來越不安，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原因，快速敲下新的指令：
“所有引擎全開，朝反方向逃逸。”
“計算事件視界半徑，計算最高逃逸速度，計算黑洞跳躍速度。”
系統出現了半秒延遲。
接著，所有燈光都熄滅了。
飛船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外面星空的光芒勉強照亮四周。能源艙全部能源用於引擎燃燒，生活用電暫時關閉。
“啟動計算……將消耗能源……預計計算時間……兩分鐘。”
許清淮抽空看了一眼監控，許肉包和許有餘都被封鎖在逃生倉裏，許有餘的休眠還沒有解除，許肉包在瘋狂撞擊大門，對著攝像頭做出強烈抗議的動作，要求他馬上把它放出來。
一旦進入警備狀態，休眠中的逃生倉將無法再開啟，除非最高權限的主駕強制啟動。
許清淮吸一口氣。
計算需要兩分鐘，而在短短兩分鐘內，哪怕還沒有等到結果，他已經提前做出了判斷。
他繼續輸入一連串指令：
“保留50%能源輸送給逃生倉，強制01號AI機械狗進入休眠，逃生倉遇到緊急狀態可解鎖機械狗休眠，賦予主駕權限。”
“預設逃生倉目的坐標：65kpc，20，2kpc，第二星系，地球。開始計算逃逸路線……”
“準備彈出逃生倉，等待最終指令。”
……
“滴滴滴滴！”
警報越發響亮，回蕩在飛船的每個角落。
機械音一板一眼地報著計算結果：
“事件視界半徑0.6光年，黑洞跳躍速度1光年/秒，且正處於加速中，預計……4分鐘後進入視界半徑，飛船逃逸速度不滿足！飛船逃逸速度不滿足！”
“請判斷：是否彈出逃生倉？”
許清淮握在操控桿上的手濕了。
四分鐘。
他短暫地靜止了十幾秒，瞳孔裏映著急速擴張的龐大黑暗，大腦飛速轉動，無數記憶、數字、猜測如潮水般湧入。
蟒蛇給過他母巢的坐標，絕對禁域就是“母巢”，而這個母巢是活的。
一個活的黑洞正在以遠超物理極限的速度朝他們沖來，這樣的大手筆，甚至稱得上殺雞用牛刀。
任何頂尖科技都難以對抗如此詭異的活黑洞，現在彈出逃生倉還來得及嗎？或者賭一把回到剛才的蟲洞躲避追殺？
……不行！來不及了，不能再猶豫了！
許清淮深深看了一眼監控。
許肉包不得不執行指令，正一邊往休眠艙走一邊破口大罵，不用打開聲音許清淮都知道它在罵什麽，無非又是暴君、獨裁一類。
許有餘還沒有徹底解除休眠，猩紅眼睛仍然蓋著覆膜，觸手遲緩地蠕動，倒是它肚子裏的胚胎感受到了威脅，正在腹腔焦慮地游走，把半透明黏膜頂出各種各樣的形狀。
許清淮抿起唇。
他拉下操作桿。
“收到指令，即將彈出逃生倉。”
“警告！逃生倉逃逸速度不滿足！Phoenix A正在加速！”
“已檢測到Phoenix A引力系數，即將進入事件視界！！即將進入事件視界！！！”
許清淮：“啟動反向加速，不惜代價協助逃生倉脫離。”
“收到，正在計算能源需求……逃生倉已啟動，反向加速已啟動，發射倒計時：10、9、8、7……”
黑洞已經近在眼前，這是人類已知的宇宙範圍裏質量最大的黑洞，無論是光線還是時間，都無法從裏面逃脫。
到了這個時候，許清淮的耳邊反而一片寂靜。
他盯著在許有餘腹腔裏反覆跳躍的胚胎，在這幾秒內什麽都沒想，只是憑借本能摁下雙向通話按鈕，想要最後交待兩句什麽。
他張張嘴。
或許該講點煽情的，但他聽見自己說：“肉包，聽著，一旦Phoenix A繼續追殺你們，藏到蟲洞裏去。”
“跟許有餘說我厭惡了它和孩子，叫它帶著孩子回大海。”
“不許它和其他生物親密接觸，不許它給孩子找其他爸爸，盯緊它。”
“駕駛交給你。”
飛船的警報幾乎震耳欲聾：“三、二、一，逃生倉已彈出！即將協助加速……”
飛船短暫停止。
隨後，所有引擎都朝著反方向噴出大量炙焰，形成巨大的沖擊力，推向逃生倉。而飛船自身則被沖擊力推向了直撲而來的黑洞。
許清淮瞇起眼睛，手心越來越濕，並沒有轉頭去看黑洞，只是直勾勾盯著外面的逃生倉。
逃生倉開始加速。
而就在逃生倉和飛船朝著不同方向交錯加速的瞬間——
無數觸手從逃生倉引擎內部爆發而出，宛若流體一樣無限延展，竟越過上百公裏的距離，抓住了即將被黑洞湮滅的飛船。
許清淮的心跳暫停了。
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死死攥住操控桿，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首星最先進的逃生倉和最先進的飛船在觸手下面簡直如同玩具，甚至連引力都仿佛不覆存在。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銀河絢麗的光芒之下，許有餘的軀幹從逃生倉引擎裏“流”了出來，將拉著飛船的觸手當繩子，整個身體輕松跨越漫長距離，趴到了飛船上面，脫離許清淮的視線。
而剩下的那幾條觸手，在徹底松開逃生倉之前，把這個裝著機械狗的倉體猛地朝宇宙深處一推——
逃生倉瞬間消失在了視野裏，不用計算，許清淮肉眼便可判斷出逃生倉輕松超越了逃逸速度。
取而代之的，飛船很明顯晃了晃，以更快的加速度朝黑洞俯沖而去。
這一幕發生得極為短暫，許清淮什麽都來不及反應，大腦一片空白，瞳孔顫抖著盯住駕駛玻璃上吸附的兩條觸手。
那觸手大到已經脫離了生物可能的極限，甚至……甚至從觸手大小來看，怪物的本體可能已經達到了小行星那麽大，比最恐怖的宗教故事裏描繪的神祇故事還要匪夷所思。
“許、有、餘，”許清淮聽見自己的從咯咯作響的牙齒裏發出響動，“許有餘……”
黑洞已經近在咫尺。
“你為什麽……”
更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在飛船被黑洞吞噬的剎那，所有觸手鋪開，遮天蔽日，完全擋住許清淮的視線，越鋪越大、越鋪越寬，直到將整個黑洞口覆蓋……
哪怕許清淮被怪物擋在後方，也仍然清楚地感覺到了恐怖的能量流動。
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過度的能量攪成一團，痛苦地彎下腰，從喉嚨裏湧出濃烈的血腥味。
而這個全宇宙質量最大、直徑最寬的黑洞，在觸手下像一個表盤一樣被撥動，發出哢哢的爆破聲，硬生生被掰得轉動了一圈。
能量流動越來越強。
遭受到挑釁的黑洞發起反擊，驟然擴大到一倍以上，形成洶湧的能量旋渦。
霎時間，附近數光年內，所有的光線、時間、星體全部被卷住其中，而抓著黑洞邊緣的觸手很明顯出現了短暫的脫力。
接著，許清淮在一片血色之中看到，許有餘松開了觸手。
所有觸手回歸到飛船上，將整個飛船嚴嚴實實裹住，不留一絲縫隙，就像晚上睡覺時裹住它的人類愛人那樣。
許清淮在劇烈的痛苦裏陷入昏迷。
昏迷的下一秒，他們被卷入了無盡的黑暗。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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