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你原諒自己了嗎

關燈
第76章 你原諒自己了嗎

陸硯洲瞥了他一眼。

校長站在門口迎接,準備帶領三人參觀學校。

“李老師在學校嗎?”陸硯洲問。

校長楞了一下,有點疑惑但沒多問,回答道:“李老師生病發燒了,下午請假在宿舍休息呢。”

“他經常生病嗎。”

校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見他臉色不好仍不敢多問,“那也沒有,昨天他請假說要回老家,結果車站停運了,可能來回趕路凍著了。李老師很認真敬業的,年紀不大,人很沈穩,上午還堅持帶病上課,下午實在不舒服才請的假。”

說起這個校長又忍不住感嘆道:“我們這裏太窮啦,好多到了入學年齡的娃都沒有上學,家長覺得沒必要,過了九年義務教育也承擔不起高中大學的費用,不如留在家裏幹活,尤其是女娃娃,遲早都要嫁人的,哎越落後越重男輕女嘛也是沒有辦法,思想扭轉不過來,是李老師來了之後一家一家做家訪,又想辦法找了一些捐助渠道,大部分娃娃才都有學上了。”

校長邊說邊帶著三人參觀學校。

操場上有個自然形成的小池塘結著厚冰,一群看起來臟兮兮的皮膚凍得通紅流著鼻涕的小孩在上面滑著玩,教室裏的小朋友擠在窗柩上好奇的圍觀著他們,他們身上的衣服大多半新不舊,圖案都褪色了,但看起來很厚實。

這棟學校很小,總共只有三層樓,每層樓四個教室,灰白的外墻側邊布滿了龜裂紋,墻角的黴斑順著水管爬上房頂。

校長說這邊只有一個教室有多媒體,而且無法使用線上的教學資源。每個教室空間都很小,水泥地凹凸不平,墻角和地面都積了很厚的灰塵,教室內墻是白色的,下半部分的墻皮已經脫落大半露出裏面的土質磚頭,上面未脫落的部分用粉筆和鉛筆寫滿了文字和圖畫,墻頂上成塊的黃褐色黴斑,木制的桌子用很多小洞以及刀刻的痕跡。

學校後面是一個小食堂,三餐由老師們輪流做。

陸硯洲看著大鐵鍋裏冒熱氣的白菜燉豆腐,“就只吃這個嗎?”

校長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是的,我們這邊物資匱乏,每頓就只有一個菜。”

食堂旁邊是教師宿舍,側邊是旱廁。

蔣鳴兩人跟校長回到辦公室繼續了解學校的情況,陸硯洲朝宿舍方向走去。

越靠近走廊盡頭,心跳越快,腳步反而慢了。他停在門前,緩了一會,伸手輕輕推開門。

陸硯洲看著眼前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這裏的環境比教室還差,連個空調都沒有,窗戶上破了的窟窿糊著報紙,外面冷風嗚嗚地吹,室內光線昏暗,讓人心裏十分壓抑。

房間內只有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和桌椅,都是木制的,十分破舊。他一進來,將狹小的空間堵的密不透風。

阮綿躺在床上,床頭的兩只水獺緊緊依偎在一起,羽絨服搭在被腳。

他頭發有些長了,瘦了一些,臉色泛紅,呼吸很重,臉上表情卻很淡,像是沒有了喜怒哀樂。

半夢半醒間,阮綿似乎聽到了很輕的腳步聲,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當是幻覺。

直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將他包裹住。

他微微蹙眉,恍惚間感覺有人站在床邊,沈沈的影子籠罩著他。

他艱難地睜開眼,睫毛因高熱而濕潤,視線模糊不清。

可他還是認出來,是陸硯洲。

他穿著黑色的大衣,眉目冷峻,就這樣站在床頭,沈默地凝視著自己。

阮綿怔怔地望著他。

“……你來了。”他輕聲呢喃,口齒含糊,帶著病中的虛弱。

陸硯洲感覺眼眶下燒著一團火。

阮綿沒再說話,也沒有伸手觸碰他,只是這樣望著,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夢裏的人總是這樣,看得見,卻摸不著。他怕自己一動,他哥就會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消散在空氣裏。

陸硯洲緩緩俯身,單膝跪在床沿,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有些燙。

“不想我嗎。”他低聲問,嗓音喑啞。

阮綿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怕一眨眼人就會消失,很輕地說:“我很想你。”

“那為什麽不回家。”陸硯洲聲音壓的極低,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壓住體內奔湧的情緒。

阮綿依舊靜靜望著他,眼淚無聲滑落,“你原諒自己了嗎。”

陸硯洲呼吸微微一滯,視線掃過他懷裏的襯衫,喉結上下滾動,過了一會輕輕摸了摸他的眼皮。

“睡吧。”

阮綿聽話地閉上了眼,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室內漆黑一片,他環視了一圈房間,如預料之中那般空無一人。

果然又是夢。

談不上很失落,很多次了,已經習慣了。

陸硯洲回到鎮上的招待所,這裏條件也十分簡陋,但比學校宿舍好不少,至少有空調和熱水器。

在這個破舊的陌生的旅館,他睡了兩年來唯一的一個好覺。

阮綿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飯,發現居然有三個葷菜,學生們嘰嘰喳喳的快要把屋頂掀翻。

林老師看著大鍋裏的糖醋排骨直流口水,他來快半個月了,還是第一次開葷。

“李老師,你還不知道吧,有人來咱們學校考察捐助,這些魚啊肉啊,都是早上讓人送過來的,多得冰箱都放不下。”

“那很好啊。”阮綿說。

這裏的條件實在是太差,他工資很低,基本都貼補給學生了,也實在是杯水車薪。

林老師點點頭:“我昨天瞅到一眼,是三個很高很帥的男人,聽校長說是從大城市過來的。”

阮綿嗯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第三天,路好走了些,又來了施工隊給教室和宿舍裝了空調。

這天上完課,阮綿回宿舍,修壞掉的門鎖。

鎖已經壞很久了,他沒管過,但這兩天晚上睡覺總感覺不太對勁,半夜迷迷糊糊間老感覺房間裏有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今天早上起來空調還開著,他記得自己明明沒開過。

這種老式的彈簧鎖很難修,他搗鼓了兩下就選擇放棄,晚上睡覺時拿椅子抵在門後,那些異樣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第五天下午,幾輛小貨車開進來停在操場上,村裏幾個幹部從車上跳了下來,從車廂往下搬了很多紙箱。

孩子們都好奇地趴在窗戶口往外看,還有幾個膽大的已經跑了出去,老師們也都出來幫忙,這課也是沒法上下去了。

阮綿將書和粉筆放桌上,也走了出去。

剛到門口,他就看見貨車後面還跟著兩輛車牌號為京A的黑色的越野車。

他眼皮跳了一下,停住腳步,緊接著看到一個熟人從前面那輛車上下來。

是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姚少吾。

心臟有一瞬停滯,阮綿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陸硯洲坐在車裏看著幾米開外的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長款羽絨服,裏面同色高領針織衫,臉白的像雪,躲避的動作如此明顯。

蔣鳴見他一動不動,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找不到阮綿下落的時候,他急得整個人都要變態了,如今找到了,來這麽幾天,又不去相認,現在人就在跟前,又在車上坐著不動。

“那我先下去了啊。”

阮綿看到蔣鳴從後面的副駕駛下來,腦袋嗡嗡作響,他看向主駕駛。

林老師說有三個人。

主駕駛的門打開,阮綿率先看見一雙長腿,緊接著是陸硯洲的側臉。

有那麽一瞬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虛幻還是現實。

但雙腿開始控制不住地發軟,他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轉身,逃開。

他慌不擇路的從教室後門跑到後山,腳步淩亂地踩過枯枝落葉,腳下一絆,踉蹌著磕到一塊石頭上,他顧不上膝蓋的疼,躲到一堆摞起的木頭後面。

阮綿死死捂住嘴,眼睛一動不動看著那人,淚水像洩了閘的洪水。

陸硯洲站在姚少吾身側,正和村委校長說些什麽。

距離有些遠,阮綿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覺那身影似乎消瘦了幾分。

是巧合嗎?陸硯洲怎麽會來這裏,他跟姚少吾,已經結婚了嗎?

這個念頭像絲線一樣纏住他的大腦,帶來一陣痛意,這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嗎,陸硯洲走出自己給他帶來的陰影,迎接新的愛人和生活。

可胸口不受控制的,像塞了一團浸透醋液的棉花,源源不斷擠出酸苦的液體上湧蔓過舌尖,連牙齒都開始發苦。

他慌忙用袖子擦幹模糊的眼睛,一秒都不敢耽誤,盯著陸硯洲的身影,直到他們上車,消失在校門外。

陸硯洲走了。

周圍的聲音全都模糊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膝蓋抵著腹部,像是要回到最原始的胚胎姿態,可痛苦並沒有因此減輕,反而在每一次顫抖中變得更加尖銳,像無數根針,從內臟一路刺到皮膚表層。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候。

最後,他哭到脫力,只能癱坐在濕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個虛無的點。眼淚還在流,但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暴烈,變成一種機械的、無意識的宣洩。他喉嚨腫痛,眼皮沈重,可最痛的卻是胸口,那裏像是生生被人挖走了一塊,只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黑洞,怎麽填都填不滿。

夜色彌漫,寒氣浸透身體,頭發黏在濕漉漉的臉上,阮綿撐著跟前的木頭起身,雙腿已經僵硬麻木到不受控制,他東倒西歪的下山,朝宿舍走。

那個小小的屋子,關起門來,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不用再掩人耳目。

他失魂落魄穿過走廊停在宿舍門前推開門,門在身後關上,他擡頭想要拉燈繩,忽然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來,整個人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

屋內沒有開燈,窗外透進的一點光被男人高大的身影遮得七七八八,只剩一點微弱的亮。

陸硯洲蒼白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一絲溫度,連嘴唇都帶著病態的白,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像藏著浮冰,渾身裹挾著潮濕陰冷的氣息,刺得阮綿骨頭發涼。

他猛地後退兩步轉身,抓住門把手就要往外跑。

“你要是想要我的命。”

“就繼續躲著我。”

陸硯洲陰沈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