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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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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你好

日子流水一般過得飛快,周六這天,又是一個大晴天。阮綿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場陪阿婆吃了一頓午飯,休息片刻,便騎車載著阿婆朝另一頭駛去。

午後兩點,路面蒸騰著暑氣。

陽光像融化的蜂蜜,粘稠地裹在跳蚤市場的鐵皮頂棚上。

阮綿掀開擋蚊蟲的褪色塑料簾,熱浪混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他蹲在攤位前,手指摩挲著一件棉外套的接縫。

“這件內襯有一點點脫線了。”他仰頭,鼻尖沾著細小的汗珠,腦子裏搜刮著阿婆教的話術。

“布料厚實,不影響穿。”攤主老陳搖著蒲扇從竹椅上起身,塑料涼鞋碾過滿地碎布頭,“二十,不還價。”

阮綿繼續在成堆的衣服裏挑選著,視線定格在一件嶄新的粉藍色連衣裙上,胸口處還有卡通小熊圖案,小潔上次說很羨慕同桌有一件漂亮的小熊連衣裙。

老陳的蒲扇在玻璃櫃臺上敲出脆響,“兩件一起三十五。”阮綿舉起那件白色連衣裙對著光檢查,確實很新,紅著臉笨拙道:“三十行不行呢?不行的話就算了。”

討價還價這種事讓一向老實的人十分羞恥。

汗珠順著老陳後頸的皺紋滑進汗衫領口,他抓起掉漆的搪瓷缸灌了口涼茶,“三十三,吉利數。”

他身後的小女孩探出頭來朝阮綿吐了吐舌頭,眉眼與老陳有七分相似。

“二十八,發發發。”阿婆在旁邊開口,“湊個好事成雙嘛老板。”阿婆發話,阮綿小雞崽子一般朝她身後挪了挪。

姜還是老的辣啊。

老陳的喉結動了動,搪瓷缸底磕在玻璃上發出悶響。他扯過袋子把衣服包好“拿走拿走,下次帶福利院收據來,抵稅用。”

阮綿遞過帶著體溫的紙幣,老陳往包裹裏又塞了一條短褲。

阮綿從包裏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巧克力,是有一回方時赫帶回來的,他將鐵盒塞給老陳身後的小女孩懷裏,小聲說:“給你的。”

小女孩咧嘴笑嘻嘻接過道謝,突然想起自己剛掉了門牙,連忙害羞的捂嘴。

經過幾個小時的挑選和口水戰,阮綿和阿婆滿載而歸。

回到家,阮綿將衣服弄到洗衣機裏全洗了一遍,晾幹後一一分類折疊好。

第二天一大早,他帶著兩大袋衣服和玩具,都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幾乎都是八九成新,還有一箱新買的文具,打車去孤兒院。

孤兒院位於郊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周圍是幾顆高大繁茂的榕樹,翻修過的紅磚墻墻上爬滿了常春藤,大鐵門銹跡斑斑。

望著小時候的家,阮綿的心情又低沈下來。

他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從未奢求過人生可以過得很順利,命運卻還是讓他一步一步走入了死胡同。

他從出生起便被遺棄,父母除了給了他一個名字“李綿”便什麽都沒留下,就這樣在孤兒院長到了十三歲。

原本男孩被收養的幾率是遠遠高於女孩的,可他的運氣總是差一點,長到四歲都不會說話,到孤兒院領養的人都怕他有什麽毛病,於是錯過了最好的領養時機。

再大一點會說話了,又因為性格孤僻不討喜,年紀也大了,更沒人願意收養。

身邊很多比他後來的小朋友,都慢慢被家庭領走。他也很想好好表現自己,可怎麽努力依然不如別的小朋友討喜。

每次有家庭來參觀,目光總是從他身上頓住然後又掠過。

阮綿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追隨著那些被新家庭接走的孩子。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手裏緊緊握著新父母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

漸漸地,他不再期待,甚至不再擡頭去看那些新來的家庭,也對被收養不抱任何希望了,直到那天阮寧到來。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穿著得體的裙裝,裙擺在風中搖曳,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身上散發著好聞的香氣。

他被帶到阮寧面前,有些膽怯的看著她,阮寧捧著他的臉端詳許久,臉上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就他了。”

阮綿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女人,被這巨大的驚喜砸的連話都說不出,只一個勁的掉眼淚,尚且不知命運的饋贈早已被暗中標好了價格。

領養手續辦好的那天,阮綿換上媽媽給自己買的新衣服,偷偷抹淚,他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扯著阮寧的衣袖,小聲喊著反覆練習過的“媽媽”,過去十三年,他只在無人的角落對著墻,對著樹,對著陌生的女人,甚至對著院裏那條皮毛溫暖的大黃狗偷偷喊過這兩個字。

可阮寧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溫柔的回應他,她身體僵硬,表情有些嫌棄的將他推開。

阮綿在孤兒院長大,察言觀色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是不被喜愛的,可為什麽,要收養自己?後來他終於知道答案,卻已經太晚了。

一群小朋友圍著新裝的秋千和游戲桌跑鬧,幾個小女孩兒看到站在門口的人,笑嘻嘻的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和衣角:“小綿哥哥,你又來看我們啦。”

爛糟糟的情緒被打破,阮綿蹲下身,溫柔的摸了摸她們的頭,從書包裏掏出一大袋糖果分下去。又將那件裙子拿給小潔,小潔興奮的抱住他小腿,小聲說謝謝,然後拉著阮綿的手讓他坐新秋千“是洲叔叔給我們裝的。”

“周叔叔?”阮綿任她拉著手坐下,紅色的秋千,藍色的游戲桌,黃色的滑滑梯,給這裏增添了很多生機。

阮綿帶著一群小朋友坐在教室裏做手工,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手裏拿著一疊彩色的畫紙,蹲在一群孩子中間,耐心的教他們折紙鶴。孩子們咯咯笑著,聲音清脆無邪,如一串串風鈴在空氣中回蕩。

和一群天真無邪的孩子呆在一起,內心也變得平靜。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伸手幫某個小朋友調整折紙的角度。

嬉笑聲掩蓋住輕微的腳步聲,直到感覺門口的光都被擋住,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

陸硯洲穿著一件挺括的鐵灰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肩線筆直,氣質沈穩,目光落在阮綿溫柔的側臉上。

阮綿擡頭,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門口,身後的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像發光的神明。

他怔楞片刻,隨即站起身,手上還捏著折了一半的紙鶴。

陸硯洲邁步走進來,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孩子們似乎對他也並不陌生,有幾個膽子大的已經跑過去,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叫起來:“洲叔叔!洲叔叔!”

他微微彎腰,摸了摸其中一個孩子的頭,聲音溫和:“今天有沒有乖乖聽話?”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場面一時熱鬧起來。阮綿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中的紙鶴,腦中一片空白,他並不適應在這種地方遇見陸硯洲。

原來是洲叔叔,不是周叔叔。

福利院院長匆匆走過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陸先生,您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一下。”

陸硯洲直起身,笑了笑:“不用麻煩,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院長連忙點頭,隨即轉向阮綿,介紹道:“這位是來我們福利院考察的資助人,陸先生。陸先生,這位是阮綿同學,他是京大的學生,一直有在給孩子們捐贈衣服和學習用品,定期來這邊做義工。”

陸硯洲看了他一眼,阮綿穿著普通的修身白T和薄荷綠休閑褲,像夏日裏清爽的冰激淩,臉上還帶著幾分怔楞的孩子氣。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陸硯洲伸出手,阮綿低頭,看著手背上微微鼓起的青筋默默咽了一口唾沫,配合得伸出手與他交握。

神明的手心幹燥溫暖,力道適中,握手的瞬間,阮綿感覺一縷酥麻從腳底竄到了全身。

“你好。”他臉上帶著戲謔,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見面。阮綿很清晰的感受到臉頰發熱,迅速別開眼,蚊子哼哼似的回了一句你好。

陸硯洲松開兩人交握的手,看著他手中的彩紙:“你在教他們折紙?”

阮綿晃晃腦袋,拿起一只折好的紙鶴,小心遞給他看,“小朋友很喜歡。”

他接過紙鶴,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又看向阮綿烏黑的眼仁,嘴角微微揚起:“折得不錯。”

面前的人臉紅成了清蒸螃蟹,兩只白凈的耳朵更是紅的滴血。

陸硯洲輕笑了一聲,將紙鶴還給他,兩人視線交匯的一瞬,阮綿很快移開。

阮綿帶著陸硯洲往外走,陸硯洲沈思片刻開口問:“怎麽想著來做義工?”

“我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阮綿心裏直打鼓,生怕他多問。

孤兒怎麽住那麽好的房子。

陸硯洲沒說話,他知道阮綿是阮寧從孤兒院領養的,沒想到這麽巧。他回國後,除了接手公司,他母親生前創立的慈善基金會也由他打理。

見他沒有好奇,阮綿心裏松了口氣,落下半步跟在他身後,到走廊盡頭時,旁邊的嬰兒房裏哭鬧不止,地上躺了一片小嬰兒,蹬著腿哭得昏天黑地,旁邊的工作人員視而不見。

陸硯洲皺了皺眉:“小孩哭他們不管嗎?”

阮綿悶悶地嗯了聲,臉上帶著微不可察的傷心:“不能抱的,一旦她們體驗過被擁抱的感覺,就會產生強烈的依賴心理。下一次哭的時候,沒有人會哄她們,這對她們來說……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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