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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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歲月無痕,光陰一去三年。

一切似乎沒有任何改變,除了每日修煉,應付玉京子,生活平靜得像是沒有任何波瀾的死水。

宋無命臉色變得比以前更加蒼白,江獨枝說是吸多了陰煞之氣的副作用,合理控制對她無礙。

只是玉京子似乎誤以為她身體不好,每天叫小啞巴送過來各種滋補的湯藥。

小啞巴並不是真的啞巴,是之前馮閻試藥的藥奴,每次毒發時都不能說話,又因為宋無命每次找他說話都不吭聲,所以得了這個渾號。

現在他不用繼續被馮閻奴役,每天負責照顧宋無命的生活起居,早上的補藥也是他送過來的。

“這次的藥怎麽有點腥?”

宋無命是真不想喝這玩意,但是不喝玉京子總會找方法給她餵進嘴裏。

最先開始是把她定住直接灌,後來,也不知道他發了什麽瘋,居然用嘴餵她,被刺激了一次,宋無命再也不犟,玉京子反而一臉可惜。

簡直有病。

並且病得不輕。

原本她以為自己能和玉京子和平相處,但玉京子這些年的病癥越來越重,有時候大半夜忽然醒來,就發現玉京子站在床頭看著她。

“聽說宗主加了大補的鹿血。”三年時間小啞巴總算變得有點像人,肯回答她幾句,讓她感覺不至於是一個待在這裏。

宋無命感覺自己像是待宰的豬,被玉京子養肥離被宰吃不遠了。

碗中剩下的漆黑泛紅的藥,讓宋無命有點膈應,屏住呼吸才勉強灌下去。

不知道是什麽鹿血,她喝完就覺得血液翻滾,渾身燥熱,就連一向蒼白的臉上都浮出紅暈。

小啞巴倒是很高興,覺得是起了藥效。

宋無命熱到脫了一身厚衣,換了薄裳,從屏風出來時,小啞巴已經端著藥碗離開,她走到梳妝鏡前,側過脖子找到了熟悉的痕跡。

兩個針紮一樣的口子。

起初她只以為是蚊蟲叮咬的痕跡,後來時不時在脖頸處發現,就算是蚊子總不能只盯著脖子咬吧。

況且,這一次的痕跡不只是那兩個口子,還有延伸進胸口的紫紅斑駁的印子,在她換了抹胸長裙後更加明顯。

三年了,她竟然一無所知,完全不記得痕跡怎麽來的。

宋無命又換了一件高領的長裙,把礙眼的痕跡遮去後,心情果然好了不少。

這些年玉京子似乎也沒少忙碌,有時候一連幾天都沒有回來。

她雙指並攏,符箓於空中一氣呵成,一名陰魂應招而來,“你說你知道馮閻藏書信的地方?”

陰魂面色鐵青生前作為馮閻的藥奴中毒而亡,宋無命翻遍個踏雲天才找到可能知道當年重明山被滅內情的人,怎麽可能放過這次機會。

“帶我過去。”

“我可以帶你過去,但你要記得你的承諾。”

“當然,我會帶你出去,送你輪回。”

踏雲天有護山法陣,陰邪之物進不來,也出不去,只會隨著時間消失。

學會縛魂之術,宋無命將踏天宗的陰魂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大師兄,她不知道該不該慶幸。

大師兄的魂魄不在這裏,或許他沒死呢。

得到確定的保證後,陰魂終於放心。

跟著他的指引,方向是馮閻之前煉藥的藥房,門口小啞巴正在侍候藥草。

可宋無命並沒有停下腳步,大搖大擺走了過去,看得陰魂直著急,“你好歹等他走開。”

一道符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宋無命指尖浮現,飛到小啞巴的眼睛上,小啞巴絲毫沒有察覺一心給新種的草藥施肥。

只在宋無命路過時楞了下,“怎麽感覺刮了一陣風。”

陰魂楞了半天才跟上去,“你剛才做了什麽?”

“一點鬼遮眼的小手段罷了。”從江獨枝留給她的那本書裏學的有意思的玩意。

輕松的語氣叫陰魂又是一楞,仙門之首踏雲天什麽時候混進這麽厲害的邪修,直到現在都沒被發現。

不過,她要真沒有本事,自己還真不願意與她交易。

跟著陰魂的指引,宋無命找到墻上的機關,轉動幾圈後,便出現一個地道,還以為馬上能找到書信,不想地道漆黑又漫長。

再睜眼已到後山。

盡頭是深不見底的深坑,陰魂指著下面道:“就是這裏了。”

“你......確定?”雖然無法丈量坑的深度,但從密密麻麻不斷往上攀爬的各種毒蟲來看,底下絕對不是個好地方。

只看一眼她就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更別說跳下去,怕是一落腳就被蟲子吃得幹幹凈凈。

陰魂早就躲得遠遠的,渾身哆嗦不停,生怕宋無命見他下去,“那些試藥死的和快要死的人都被馮閻丟進蟲窟裏,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些蟲子在我身上啃食的聲音。”

宋無命犯難,和陰魂大眼瞪小眼,“坑裏的毒蟲應該不吃陰魂吧?”

不然,他的魂魄不可能還完整存在。

“你能怎麽能為難一個慘死的鬼,難道沒有人性嗎?”

大高個的男人捂著臉痛哭,控訴她。

“我最怕蟲了,我才不下去。”

“好了,好了嚇嚇你而已。”

將人哄好,耳邊震耳欲聾的哭聲才停,她朝坑底靠近,半個身體都探過去,看得陰魂直冒不存在的冷汗。

這裏怨氣沖天,看來馮閻丟過不少人進去,才能把這裏的蟲子餵得珠圓玉潤。

她明白了。

漫天陰符從她身上飛出,圍繞蟲坑,黑氣飄溢凝成一只只蟲子,這些蟲子相互聚攏形成一人高的大蟲,爬進蟲坑,揮舞前爪抓起蟲子放進嘴裏嘎吱嘎吱吃掉。

清脆的聲音讓坑上呆看的陰魂眼直抽筋。

“我以為你會招人魂呢?”

宋無命半撐著勾頹的身體,半天沒緩過來,她也是第一次用成百上千的縛魂符,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隨便抓幾個陰魂,可沒這費勁。

“如你所言,這些人死在這裏被毒蟲啃食,難免對這些蟲子心生懼意,萬一招出來的陰魂又被嚇哭怎麽辦?還不如這些蟲子好使。”

陰魂不好意思低頭,別扭地說了一句,“謝謝你沒有為難那些死去的人。”

邪修做事從不講原則,只講利益,他還是第一次這麽正義感的邪修,正得像是名門正派養出來的好苗子。

他發現少女佝著的身子半天沒能直起來,喘著粗氣,滿頭大汗,不禁擔憂起來,“你沒事吧。”

宋無命擺擺手,很不好意思,“身體太虛,應該是最近喝補藥補過頭了。”

胸口有團火在亂竄,攪得氣息不穩。

什麽補藥後勁這麽大,以後一定要偷偷倒掉。

撐起身體的瞬間,眼前眩暈,一腳栽進坑裏,下落的瞬間她看見了坑底數不清的毒蟲,多到可以淹沒她,而那只她召出來的大毒蟲還在吭哧吭哧吃個不停,完全沒有意識到主人已經大難臨頭。

“快過來。”

宋無命的聲音終於叫醒了貪吃的蟲子放下食物,拖著巨大笨拙的身體從峭壁上爬過來。

看距離,已經來不及。

可許久宋無命都沒感覺到落地的疼痛,有人接住了她,不,應該是陰魂。

全身上下都是傷,散亂的發絲蓋住臉頰,看不出模樣,他揮袖將四周清理幹凈才把宋無命放下。

說不驚訝是假的。

竟然有人會無緣無故救她,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和他熱心舉動不同的是,他沈默著,沒有和宋無命搭一句話。

“多謝前輩。”

“前輩知道馮閻藏著的東西在哪嗎?”

男人不說話,只是指了一個方向,大蟲很快從蟲堆裏扒拉出一個小木箱,叼著朝她邀功。

宋無命結果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了蟲潮的躁動,拉著男人跳上大蟲背上爬出蟲坑,身後的蟲子全都沖過來,又因為陡峭的坑壁再次掉下去。

“前輩可知道箱子裏是什麽?”

散發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難辨,“藏得這麽緊,無非是見不得人的罪證。”

宋無命迫不及待打開,“那可一定要看看。”

天知道她聽小啞巴說現在馮閻還活得好好的,心裏有多難受。

木箱裏果然有記錄穆家和踏雲天聯手坑害重明山的證據,馮閻居然寫成了本書,一張張白紙黑字記錄他們迫害重明山的過程。宋無命並不意外,她早從踏雲天的敷衍有所預料。

可越是往下看,越是難以理解。

穆家主事雙亡是仇人尋仇,和重明山沒有半點關系,將兩人的死賴在重明山頭上是踏雲天眾位長□□同商議後的決定。

為什麽?

重明山能和踏雲天有什麽仇?

她只能接著往下看,看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過往恩仇的蛛絲馬跡,反而是馮閻的敘事語氣越發不對勁。

扶桑神樹已亡,靈力不在,世界上的修真者會一個個慢慢消失,最後淪為凡人,陷入生老病死永無止境的輪回。

神最後只會成為傳說。

只有百年光陰的自救時間,之後就連靈脈都會枯竭,此間所有人會是最後一批修真者。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飛升成神,將天上的靈氣引下來。

必須盡快成神!

必須盡快成神!

這是唯一的生路!

沒有靈氣,就找靈脈。

......

後面都是些瘋言瘋語,幾乎沒有邏輯和連貫性,像是馮閻精神錯亂寫出來的。

一張夾著的紙從書頁後面掉出來。

宋無命仿佛看到了修真界的地理地圖,上面很多地方全都被圈出紅印,包括她的師門重明山。

重明山被圈紅後又被墨筆打叉,包括其他好幾處地方也是。

她忽然明白了。

沒有什麽世仇,更沒有什麽恩怨,是馮閻想要成神,是踏雲天的這些人想要成神。

圈紅的是靈脈,打叉——是已經得到。

難怪那群人從白澤口中得知玉京子會成神後那麽震驚,做了那麽多努力,最後成神的不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只是個半路出來的毛頭小子能不震驚嗎?

從那些畫圈的地盤上,她看到熟悉的穆家,沒有被打叉,還有一處讓她有點眼熟。

白龍崖。

在被馮閻追殺那晚,出手相救的少年就來自白龍崖。

如今馮閻已經被玉京子控制淪為傀儡,他的計劃還會進行下去嗎?

她不知道,所以難以心安。

“原來如此,竟是一群瘋狗想要活命,披著人皮的畜生也敢妄想成神。呵,癡心妄想!”

她咬牙切齒,幾乎每個字都被嚼碎了才吐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淬過鮮血淋漓的仇恨。

“前輩怎麽得罪了馮閻,竟落到如此地步?”

試藥中毒而亡的陰魂,頂多面色發黑,而他身上不是刀傷就是劍痕,丹田處凝結金丹之處更是血淋淋的洞,宋無命都很難直視他的慘狀。

男人咬牙不屑,從語氣能聽出這副殘破之軀下的狂傲,“我打斷了那老東西的狗腿。”

她想起馮閻追殺她那晚腿還有點瘸,原來是傷還沒好利索。

宋無命挑眉驚訝,“馮閻不是一般人,前輩能打斷他的腿當真厲害,不知是哪門弟子,日後出去我也好幫忙告知前輩的情況。”

“......不用。”男人的聲音忽然低沈,迎著她探究的目光說,“死光了,不需要捎信。”

兩人沒聊多久,宋無命答應他會帶他一起出去。

剛出地道,就聽見小啞巴驚喜的聲音,“宗主怎麽提前回來了?”

宋無命立刻將東西收好,讓他們先離開躲好,從馮閻煉藥旁的書架抽出一本書,剛翻開一頁,後背就貼上寒涼的氣息。

捏著書頁的指尖不自覺用力,腰上忽然圈上兩只手臂,“你怎麽一個人跑這裏來了?”

玉京子的體溫一直是偏冷的,說話時氣息撩動臉頰,讓她有些不適。

“一個人無聊而已。”

她拉開腰上的手臂,卻又被用力抱住,就連下巴都擱在她肩膀,全身肌膚緊密貼著密不可分。

這不是玉京子第一次抱她,但今天未免過於撩人,尤其是今天她穿得比以往單薄,過於親密的距離渾身都不自在。

玉京子像黏在她身上,嗅著頸邊氣息。

宋無命的身體有些僵硬,他不會是餓了吧。

“我剛才聞到了這裏面有令人討厭的氣味。”

手裏拿著的書有些不穩,“是你聞錯了,我今天沒洗澡。”

宋無命知道這龍有點潔癖故意惡心他,很可惜他還是沒有放手。

“你的氣味才不討厭,很香。”

黏膩的東西從頸邊舔過,宋無命一個激靈,“放開我,你抱得太緊了。”

幽暗的眸色愈加深沈,原本虛抱的力度驟然緊繃。

騙子。

有沒有用力他再清楚不過,只不過是她根本不想他觸碰而已。

就連理由,這麽多年都沒編出新的花樣。

宋無命討厭他。

這個原本他不在意的名字,日覆一日在心口刻印,最後留下永遠去不掉的痕跡。

可宋無命不能討厭他,討厭這兩個字從腦海裏出來就讓他倍感煩躁,就算緊緊抱著她,嗅聞她的氣息也不能平覆,只能用獠牙吸吮充滿她氣息的鮮血,讓氣息充盈進他的身體才能消停。

原以為是止渴的解藥,不想日覆一日成為難戒的癮。

“你有沒有在聽我的話放開!”玉京子像跟她鬥氣似的,勒得更緊。

剛開始的時候玉京子和她像是點頭之交和平相處的鄰居,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

宋無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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