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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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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從踏入這裏的一刻,徐潮生就有種強烈的不安,這股不安攪得心頭始終不得安歇,某種封印在心底禁忌的東西似乎就要突破而出。

每當他想要一探究竟之際,劇烈的恐懼無端湧出,死死將他包裹住不得喘息,似乎再繼續探究下去,就要再也承受不住壓迫。

心緒始終亂如麻,等他回神,人已經到了書院門口。

沒了白日的朗朗書聲、坐在講臺前的夫子,連院中的桃花樹都黯淡許多,聞不到濃郁的花香,周圍靜得可怕,顯得腳下枯葉破碎的聲音十分突兀。

空蕩蕩的庭院,不見一人,陰嗖嗖的冷風卻在身邊刮個不停,淡淡的血腥氣隨風吹來。

徐潮生在墻角看見了一個帶著血跡的碗,裏面裝著被啃食的幾乎剩一點的殘破魚骨,但奇怪的是碗邊灑了一圈灰白的香灰。

果然,他在另一處發現了已經燃盡的香爐。

這祭的是何方鬼神?

嘗試運轉靈力,經脈卻始終堵塞淤滯,只像是攪了一攤死潭不見半點波瀾。

到底是經脈堵塞,還是這裏根本沒有半點靈氣,完全是一處怨氣沖天的死地呢。

徐潮生不再用眼睛去看,封住身體各處大穴,耳中再也聽不見一點聲音,五識封閉,外物無感。

刀尖劃破指尖,一滴赤血點在印堂,赤光流轉眼睫。

“破障!”

迷惑眼前的幻影被徹底撕開,露出猙獰的本質。

緊閉的眼倏地睜開,眸中閃爍明亮的光彩,他看見身邊圍著幾個蘿蔔頭小鬼,竄來竄去,正是白天郎朗誦讀的孩子。

後背涼颼颼的冷風,正是這幾個小鬼搗的亂。

“原來是鬼遮眼。”

白日整齊的書院早就破敗不堪,蒙上一層灰敗的色彩,屋檐青石瓦上長滿了青苔,擺放不怎麽整齊的書桌也已經腐敗得缺胳膊斷腿。

院中桃花樹只剩下枯枝敗葉。

這種地方能開出嬌嫩生機的花才是見了鬼。

雖然聞不見,但周圍必然是一片腐爛的味道。

幾個逗弄徐潮生的小鬼,見著人虛視的目光忽然凝在他們身上,全都僵直了身子,再確認移動位置那目光依舊跟隨後,露出驚恐的表情。

“他看見了 。”

“他看見了。”

徐潮生皺眉盯著幾個看起來很吵的小鬼,在他們準備逃跑時,執劍堵住門口問:

“你們見過宋無命嗎?”

聞言幾個小鬼全都嚎啕大哭,“是來尋仇的,完了,要被修士抓住了,嗚嗚,會被殺掉嗎?”

徐潮生更頭疼了,小鬼們七嘴八舌嘴動個不停,都在哭訴遺言,單從唇語分析出關鍵的句子,簡直是他做過最艱難的事情。

他只好放下劍,放緩語氣,“我並非來尋仇。”

可惜,這句話似乎並不管用,或者已經被痛苦準備後事小鬼們的哀嚎聲淹沒,總之幾個小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有搭理他。

徐潮生第一次感到無可奈何、無計可施,手裏用來斬邪祟的劍捏緊後,又在幾個含淚的目光中放下。

軟弱產生的瞬間,師父閉關前的警戒同時出現,“潮生,你作為我唯一的弟子,雖心善志堅,但卻又過分善意的軟弱,希望你將來面對邪祟時不要依舊搖擺不定,令為師失望。”

仿佛醍醐灌頂的警鐘,敲醒了他心裏的猶豫不決。

被妖邪引入死地,不得脫身,程師弟至今死因不明,他怎麽可能還對這些邪祟心生憐憫,這將師弟們的安危置於何地,又會叫師父如何失望。

手裏的劍又被擡起,寒光照在幾個小鬼臉上,嚇得哆嗦的小鬼,全都在哭喊著,似乎是在叫某個人的名字。

他從唇角分辨出了那一句句呼求,直到耳邊似乎也似乎聽見了淒厲的喊叫。

——謝安哥哥。

腦海的記憶似乎被撕開了一角,幾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圍著自己要搶熱騰騰的烤雞。

“謝安哥哥,我也要吃。”

“我也要吃。”

仿若一場錯覺的夢境,醒來之後,手裏的劍不知何時已經掉落,眼眶酸脹難忍刺痛得像有什麽東西紮了進去,控制不住眼淚流下。

“謝安是誰?他是誰?”

小不點門嚇得可憐,但依舊用兇狠慘白的臉蛋朝他齜牙咧嘴,“謝安哥哥是我們最好的哥哥不準你傷害他,你們都是壞人,黎哥哥都會把你們殺了的。”

來不及逼問,徐潮生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宋芷!”

......

黑雲遮月,暮色中的村子幾乎完全包裹在黑暗之中,很難看清腳下蜿蜒的小路,不註意便會迷失方向。

宋無命盯著眼前完全與白天不一樣的分岔路口陷入沈思,左思右想準備隨便抽取左邊的,剛擡腳一縷微光乍現,橙黃溫暖的燈光從窗口流出,勾著她的眼睛看了過去。

一道俊逸的影子,發絲如墨披散,指節纖長,身體微微彎曲,盯著手裏捧著的一卷書。

恰如濃墨中淡出的一幅畫,很難不引人註意。

窗口被人輕扣兩下,吱呀聲中,燭光湧出,照映出一張瑩潤如玉的臉,唇角勾起,顏色更加生動,“夫子,還沒睡?”

看著只身前來的姑娘,夫子的眼中有些詫異,但在他不茍言笑的臉上並不明顯。

“鄙人姓黎,名九曜,家中獨子,姑娘可喚我姓名。”

大概是夜色深沈,面前這雙秋霜沈靜的眸子也變得晦澀難辨,直直看過來時空氣都變得膠著。

“......黎九曜?”

“怎麽了?”追問聲來得迫切,宋無命還以為是自己的行為產生了誤解。

她笑著回,“沒什麽,只是沒想到夫子的父母竟會取如此霸氣的名字。一般的老百姓,大多忌諱取名過大,子息難養,所以才有了賤名好養活的俗語。”

“夫子父母取九曜之名,想必是寄予厚望。”

長睫斂下,他的聲音低了很多,“上古時期,九曜淩空是災禍之象。”

宋無命楞住,她該不會是無意觸碰到他的傷心事了吧?

那卷書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丟到了桌上,面前的窗口也被重新合上,宋無命被堵著半天沒說出話,門口的聲音已經飄來。

“夜深露寒,姑娘進來說吧。”

宋無命稀裏糊塗被領進屋。

“姑娘找我有事?”

桌上的小火爐燒得正熱,茶香四溢,一杯倒好的熱茶遞到她手邊。

“夫子知道村口有個渡船的漁人嗎?藏頭遮面,滿身魚鱗,我們就是被他引到此地。”

夫子倒茶的動作頓了下,“此地怨氣橫生,地下更是屍橫遍野,滋生妖邪並不奇怪。”

“哦?怨氣橫生?我怎麽看有點美得過分?”

甚至美得過於虛幻。

指節轉動青玉茶盞,溫度一點點在掌心蔓延,雖然燙手,但宋無命喜歡重生做人的感覺。

還沒體會一會兒茶杯就到了另一人手裏,“茶熱燙手,過會兒再喝。”

她伸開手,手心果然紅了一大片,紅唇溢出漫不經心的笑意,“夫子,對人一向如此體貼入微?”

那眼神怔住,說不清是不是震驚,閃躲著垂下,覆又堅定擡起,“我沒有對別人體貼......我不是對誰都這樣。”

她笑著‘哦’了聲。

“方才聽夫子的話,似乎並不詫異漁人的存在,那想必一定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

話題又陡然激烈,每一句都如刺尖銳。

“夫子也應該知道當初是踏天宗的人屠了此處的邪修,若當時沒殺得幹凈,遇上昔日死敵,怎會輕易放過。”

“那個漁人是故意引我們過來,”她的語氣篤定,“不過,我很好奇,在這裏究竟會發生什麽?”

宋無命沒聽到解釋,也沒見眼前的人撕開面具,露出真實面目,她只聽到了一聲極淺的嘆息,“我對你從無惡意。”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對方既然還不打算掀桌子,她自然也沒有挑事的道理。

窗外沙沙作響,聲音愈發清晰,正疑惑何時起風,身邊人便猝然起身,“今日無風。”

聲音近了,宋無命才聽清不是樹葉吹動的聲音,而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拽快速飛過的的聲響。

臉色一變,立刻吹滅了蠟燭。

屋裏完全透不出光,幾乎是一團暈不開的墨,她不敢發出太大的動靜,呼吸都越來越輕,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激得她撒手就要甩開。

“是我。”

耳邊低語如定心劑安撫人心,“此處入夜多有怪異之事,等天亮便好了。你今晚,最好不要出門。”

且不說她有沒有這個膽子,就算有,現在毫無靈力沖出去和送人頭有什麽區別。

但,屋裏的這個也不能讓她完全放下防備,左右為難之際,那東西已經逼近門口。

熟悉的聲音此時已經叫她頭皮發麻,“姐姐,你在這裏嗎?”

屋裏無人回應,那東西有禮貌性的敲了好幾聲門,嬌俏的女生撒嬌似的,“我剛剛明明聞到你的氣息了。”

沒有回應之後,敲門聲變得更加劇烈,顯然這東西更焦急了。

門外的窗紙透過朦朧的影子,看上去是一個窈窕可愛的小女孩,然而下一刻,便陡然拉長成清臒的影子,頭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後,雙丫豆包髻的小丫頭,已經換做盤發束冠的男人。

整個身體貼在門上,暗啞的嗓音發笑時帶著尖銳,“乖徒兒,還不來出來見為師,多大了,還玩捉迷藏的游戲。”

“師父為你兢兢業業做事,你怎麽忍心把為師甩開。”

那個邪修怎麽會沾上如此難纏的東西,居然甩不掉。

眼前的這人,不知是那具身體裏的哪一個,語氣瘋瘋癲癲,顯然不是個輕易被糊弄住的角色,她有預感被這東西纏上是真的一輩子甩不掉了。

緊拴的門被撞了幾下,岌岌可危。

終於那根可憐的門栓被直接拽斷,宋無命僵住身體,腰上纏上一只手腕,把她拽入床幔之中。

宋無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的身體壓在身上,透過單薄的衣裳,幾乎是肉擠著肉,對方的膝蓋陷入腿心,她頓時僵得像塊木頭。

為什麽會在危急關頭,能撞出這種尷尬的姿勢。

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臉上熱得慌。

那東西應該在房裏找了一番,最後將目光鎖定在,垂下的床幔中。

黑暗中一聲輕笑,“原來躲在這裏啊!”

指尖挑起了床幔卻只看見空蕩蕩的被子。

躲在床下夾層的宋無命大氣都不敢出,剛才她被帶著翻身掉進了夾層,摔在青年身上,眼睜睜看著頭頂的夾板合上。

不知道這裏是不是經常發生這種情況,因此臥榻處藏了這樣一個巧妙的機關。

床板吱吱作響,那東西似乎不甘心,在裏面找了一番,她想擡頭去看,被一只大掌壓了回來。

“抱歉。”

她還沒聽清耳邊氣音,就被忽然吻住,皮膚緊貼呼吸全被堵住。

瞳孔猛地放大,手上的掙紮全被腰上的雙手鎖住,原本不清晰的視線竟然能看見一點微弱的畫面。

這雙眼睛竟有種叫人可怕的執著,像是暗夜中尋找目標的狼。

頭頂上咯吱的聲音小了,但並沒有聽見走遠的腳步,她極力忽然嘴上的觸感,豎起耳朵聽上面的動靜,一道冰冷的呼吸劃過。

隔著一層木板仿佛就在耳邊喘息,後背被撩起一層涼意。

別說掙紮,就連動都不敢一動,呼吸在上面的東西不斷嗅聞的時候,呼吸跟著屏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見了一聲吱吱呀呀的開門聲,宋無命憋不住撐起身體喚氣,卻被腰上的手牢牢摁住,就在懷疑這人是不是故意憋死自己時,一口氣渡了過來。

掙紮間,似乎觸碰到了某個滑膩的東西,像是要探進口腔舔舐,在她準備狠下心咬時,又退了出去。

幾乎要爆炸的胸腔在冰冷氣息中舒緩,游離於生死邊緣的恍恍惚惚又清醒了些。

片刻後,宋無命清晰的聽見踩在床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剛才這東西一直站在床上!

開門聲無疑是個障眼法,若她真憋不住氣,剛才會被上面守株待兔的玩意抓個正著。

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腰上的掌控的力才逐漸變輕,確認外面已經完全沒有動靜後,宋無命觸電似的將自己的嘴拔開。

“你......知道這東西會察覺人的呼吸?”一肚子火,憋到嘴邊又發作不出來,宋無命說不出的煩悶。

按道理這人救了自己,自己應該感謝才對,但反骨作祟,她總覺得被戲耍了。

“準確的說,是會察覺人的生氣。”

黑暗中,她聽到飽含著歉意的一句話,“抱歉,來不及解釋,只能出此下策。”

撐起身體,離遠之後,更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的語氣似乎自己什麽天大的惡事,宋無命本來不上不下的火硬是生生滅了。

她掀開床板,跳了出來,依舊是滿不在乎的語調,“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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