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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元娘面含微笑,看著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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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元娘面含微笑,看著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一夜北風緊, 開門雪滿沙。

當元娘醒來的時候,屋裏的炭盆早已經滅了。

她裹緊被褥,忍著冷風睜開眼,才發覺自己昨夜貪看風景, 竟在榻上睡著了, 幸好不是趴在窗上睡的, 否則今日臉都該凍裂了。

元娘的手捂著脖子, 試圖將有些僵冷的手捂熱, 然後忙不疊將呼嘯著冷風, 時不時夾雜點雪花的窗子關上。

烤了一夜的炭盆, 嘴巴幹得不行, 嗓子生疼,雖然炭盆現下已經沒什麽熱氣,好在水還是溫熱的,元娘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將其一飲而盡。

這才算緩過來勁。

雖然因著昨日的變故,心裏總是惴惴不安, 也極為恐懼突然的停頓, 以及馬蹄聲,但一整日都平安無事。

接連幾日都是如此,巷子裏只有阮家的事較忙,但停靈幾日後,很快就下葬了。

她們巷子裏是沒再有事, 但東京城裏, 卻添了許多素縞的人家。幾日間, 元娘常在高處看見有覆者拿著死者的衣裳朝北方揮舞招魂,早晚的哭聲不絕, 一家接著一家,恍然間以為自己就在靈前,弄得人心裏亂糟糟。

明明宵禁沒了,糧價炭價也很快在朝廷的幹涉下漸漸降了,就連福田院的僧人都出來撿人。

因為戰事失去父母的孩童和沒有子女贍養的老人也都被朝廷接納奉養,前幾日甚至還貼出告示為孩童尋乳母。倘若能幸運地出生在汴京,即便做了孤兒也能被朝廷撫養,朝廷會撥下足夠的用度,尋常貧苦人家的孩童未必能過得有這好。

總之,一切都覆歸平常,但人臉上少見喜色。

似乎都還朦朧著,未能適應這其中的差異。

不過,東京城裏的各色瓦子勾欄卻早早熱鬧起來了,一太平,自然要爭相冒頭掙銅錢,為了營生嘛。

元娘倒是沒有以前的好動,總是一心想著去瓦子看熱鬧,有沒有新出的雜劇,但也不樂意總悶在家裏。

她覺得自己再一日日地伏在窗上,朝著遠處發怔,遲早頭上會長出花花草草的,人都迂掉了。所以偶爾也會出去巷子,買點簡單的吃食,尤其是冬日到了,酥脆冒著熱氣的旋炙豬皮肉、盤兔、煎夾子等等,都好吃極了。

尤其是犀郎和孫令耀在過不了兩三月就得省試了,家裏緊張得很,日常吃穿都很講究,動不動就燉煮吃食,成日裏不是魚便是羊,偏就阿奶不是個偏心肝的,倘若有犀郎的份,那必定有元娘的。元娘近些日子看到羊肉都怕,吃得她嘴角快長燎泡了。

這一日,剛過巳時,眼看著王婆婆出門去照看馬行街那邊鋪子的生意了,元娘就迫不及待出門去。

她想去偷著買點渴水,雖然是冬日,但依然有小販賣渴水,就是賣的人少了,不像夏日大街小巷到處可見,而且現下還更價廉。

為了這碗楊梅渴水,她得走足足半個時辰。

所以元娘一出門就步履匆匆,生怕走得慢了,到時午食前不能回來。

正因此,才叫她剛出門就撞了滿懷。

她捂著被撞紅的額頭,擡眼一看,目光觸及他守孝穿的素色衣衫,本來滿腹的怒氣都散了散,元娘頓時軟了聲,“你……可有礙?”

也正是這一撞,才讓元娘對彼此之間的長大恍然有了認知。

頭一回到這巷子裏來的時候,阮小二的個頭才和她差不多,遭她反諷了兩句,就臉色紅白,不知所措。但如今,他已經長得如此高大,高得自己不得不仰頭望他,才能窺見全貌,胸膛也十分堅硬,撞得她頭疼死了。

不知不覺間,少年的玩伴,已經長成高大強健的青年,可以承擔家中重任了。

元娘龐雜的思緒一閃而過,阮小二卻正急忙忙地看她如何了,見她擺手,又同她一個勁地致歉。

看他情急的樣子,元娘才找回熟悉感,這和從前沒有兩樣。

元娘攔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道歉,開門見山道:“有何事?可是尋我阿奶,她不在,去了馬行街那邊的鋪子。”

她怕她不阻止,阮小二說到天黑都說不到要緊,到時候耽誤了正事就不好。不怪元娘這麽想,近來阮家遭逢的是大變故,萬一有什麽事沒厘清楚,是來找鄰裏長輩問詢的呢?

橫豎她是不清楚那些生死大事的規矩的。

她認真的態度叫阮小二一怔,眼裏流露出些許失落,但仍對她盡力溫聲言語。他是幾個巷子裏出了名的頑劣難管,脾氣也不大好,可對著元娘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是顯得羞澀,有時甚至會結巴。

他直直看著她,露出苦澀笑容,“我、我不是尋王婆婆。元娘,我可以這般喚你嗎,元娘,即便不可以,大抵也只能喚這一回了。”

阮小二面容漸漸擺脫了青澀,多了成年男子的硬朗,但經歷的風雨吹打太少,又顯現少年的桀驁。他的相貌無疑是好看的,於娘子和阮大郎都是端正秀麗,他自然不例外,就是神態不同,沒有那份端莊,多了些強橫烈性,那眉仿佛時刻都攢著怒氣,要與人一較高下。

唯有面對元娘時,會變得平和。

此刻,他真正像個男人一樣,認認真真的同元娘說話,直視著她,不閃不躲,沒有羞怯,沒有別扭。

“我要走了。”

“走?”元娘遇到疑惑,蹙起秀麗的眉頭看向他。

阮小二頷首,扯出些微末的笑,是只對元娘的輕柔,而眼裏則透著堅定的光,愈是說話,眼中燃燒的光芒越甚,是深深的仇恨,“我要從軍,兄長故去,這份仇我不能不報,我要去戍守邊境。

他說完,停頓片刻,看向元娘時,語調從激昂重新變得輕柔,生怕驚擾了元娘,而刻意壓低聲音,“往後,怕是難有相見之時。”

阮小二說著,盡力揚起笑容,想讓元娘感到輕松,但他從強扯的笑容,到難以掩飾的眼神,無一不述說著傷感難舍。

很明顯,他在強撐。

元娘倒是沒多說什麽,關懷過了便容易越線,阮小二喜歡她,她一直很清楚,也不願給他無謂的希冀。她只道:“那於娘子該如何是好?”

長子沒了,次子又要從軍,倘若有個萬一,她晚年該指望誰?

沒有聽見元娘的挽留或是關懷,阮小二的眼裏閃過失望之色,但只是瞬息,很快打起精氣神回道:“我去從軍,正是阿娘首肯,她要我奮勇殺敵,莫要丟了父兄的臉。”

元娘若有所思地點頭,這倒像是於娘子會說出口的話。

生死在後,氣節在前。

明知沒有希望,可遲遲未等到元娘的挽留或……其他,阮小二的神色失落,只強撐著露笑,向她告辭。

就在阮小二轉身走了幾步,身影漸遠時,元娘忽而開口,語調輕柔,可早早便喜歡元娘的阮小二怎麽可能忽略她的聲音,所以幾乎她才開口,他便激動轉身。

元娘面含微笑,看著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她眼裏沒有半點旖旎之情,而是祈盼他平安的溫煦友好。

她說著,雙手置於腹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禮。

雖未得到希冀的言語,但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望著這樣的陳元娘,阮小二釋然一笑,雙手交疊,彎腰一拜,朗聲道:“多謝。”

他望向她,含笑祝願,“望娘子得覓良人,順遂一生。”

今年汴京的冬日似乎格外長,雪下起來沒完沒了,不知何時起了陣風,雪又開始呼嘯著灑落,浸濕人的肩膀和衣角。

但這並不能阻攔行人的腳步,縱然踉蹌難行,亦要繼續。

行人如此,阮小二如此,世人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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