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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王婆婆罵了句,“你是要支個攤子賣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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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王婆婆罵了句,“你是要支個攤子賣符不成?”

元娘一早就起來了。

她在汴京幾年, 早沒有以往的勤快勁,也不是偷懶,就是整日裏睡到天亮才起來。

今天雞還沒打鳴呢,她就自己猛然從床上驚醒。

她穿了白綾襪, 踩著鞋, 外面披了身長袖對襟長褙子, 就下樓去了。

本來以為自己應該是最早的, 再不濟也是剛好和才起來的阿奶阿娘撞上, 哪知道幹幹凈凈的庭院中間, 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一個八仙桌, 桌面上供著豬頭、酒肉、茶水, 甚至還有一對大紅高燭。

八仙桌正中圍著金玉滿堂絞金雙層密針刺繡桌臺布,正中擺著花籃,裏頭放了花果,前頭幾個果子上還貼了正紅的剪紙。

阿奶可是下了血本了,就算買的不是最好的蠟燭,看這一對, 足有小臂高, 少說也得兩百多文,可不便宜呢。

這架勢不輸除夕的時候祭拜先祖亡人,但也是不大一樣的,桌案上放的肉類要更講究一些。

有些應該是昨日準備的好的,有些還冒著熱氣, 顯見是剛出鍋不久, 也不知道阿奶她們從什麽時候開始起來忙活。

元娘踮著腳, 左右張望了起來,犀郎的屋子還沒亮, 現下還未到他每日起來的時辰,自然是不見亮的。

她幹脆摸去了廚房,果然,阿奶和阿娘,還有廖娘子,正坐在竈邊捂手。

別看如今才入秋,但天未亮之前濕氣重,就沒有不冷的,空氣裏沁著濕濕密密的寒,總叫人覺得不舒服,半夜裏腳也是寒的。

最角落的竹凳上坐著萬貫,王婆婆塞了個烤芋頭給她,正邊吹手,邊來回換手,給芋頭剝皮。

她們三個人則壓低聲音說話,時不時捂著嘴笑,就是在竈火跳躍的陰影中,眉眼難掩焦灼。

見到元娘進來,她剛要張口喊人,就被阿娘給攔了,她食指放到嘴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元娘立刻捂住嘴,她差點忘了,今日可是他們的大日子,不能吵。

元娘走到竈膛前,王婆婆讓了點板凳出來,她抱了抱元娘的肩,又摸了摸元娘的手,“怎麽這麽涼?”

也不用元娘回答,王婆婆粗糲的手直接把元娘的手裹住,擱自己腿上捂著。

元娘幹脆就一塊坐著,慢慢聽,有阿奶熱乎乎的手,還有暖洋洋的竈膛,她這時候一點都不愛插話,能聽她們說許久許久的話,心裏也是安寧的。

“被褥裏縫的棉花都拆出來,擱日頭底下曬了吧?”

“曬了,曬了!”

“廖娘子,你給換了蕎麥枕頭沒?”

“那就好那就好,若是用瓷枕,夜裏風在那刮,怕是要冰得頭疼,就是帶進去也不方便。”

……

王婆婆是一手安頓過獨子科舉的事宜,那時候她還是享福的門第,知道的自然比尋常平民要多,如今這老道經驗可算能用上了。

她呀,是真高興。

元娘沒能聽到想象中的閑話,倒是得了一堆竅門。

沒想到,考科舉,除了自身學問要過硬,背地裏還有那麽多講究,連水都最好自個兒帶了,連糕點都會被掰碎了檢查。

聽得她驚嘆連連,算是長了見識。

得虧家裏有阿奶在,否則,即便犀郎本事過硬,也真不一定能一回就過,萬一踩著什麽坑,就得第二年再來。那些坑哪是好趟的?都是一年年辛苦付之東流。

末了,王婆婆照例振奮人心道:“汴京發解試,那是除了國子監發解試最容易考中舉人的了,比別的州府,便是半只腳踏入了舉人的門檻,犀郎和令耀都學得勤勉,都不必怕,只管安安心心的把人送進潛龍宮。”

阿奶不愧是阿奶,一語完畢,雞鳴嘹亮響起,陳括蒼的屋子燈一下就亮了起來。

不僅是陳括蒼的屋,那一道接一道的打鳴聲,像是天穹的亮光,千家萬戶的油燈大多都亮了,黃泛的光暈照亮了大半個汴京,如同輝映的燙金晚霞。

王婆婆忙站起來,指使眾人忙起來,萬貫也猛的把剩下的小半個芋頭一口塞進嘴裏,幹綿沙密的粗糲口感在口中,幹幹的,香香的,就是吃得急,有些噎人。萬貫便往面盆裏打水,邊用手捶著胸,好把芋頭咽下去。

故而,當陳括蒼剛推開門時,萬貫就捧著熱水進來了,而堂屋邊上的八仙桌也擺起了各色吃食。

都是意頭好,也好克化的,比如什麽廣寒糕,寓意高中,桂圓諧音是中狀元,雖然只是考舉人,暫且用不上這個含義,但怎麽都是好的,還有桂花糕,是為蟾宮折桂……

這滿滿一桌的吃食,都是家人的期許。

孫令耀一見就淚眼汪汪,桂花糕才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哽咽道:“娘、岑嬸娘、王婆婆,你、你們對我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考。”

“可憐見的。”王婆婆往桂花糕上頭淋了勺白沙蜜,再夾到他碗裏,“你瞧瞧,當初多壯實的孩子,為了讀書熬成這樣,瘦得都不成型了。你放寬心,你這麽勤奮上進,只管去考,老天爺自會庇佑你考上的。”

“嗯嗯。”孫令耀邊大口往嘴裏塞,邊鼻涕眼淚只落著嗚咽應答。

倒是陳括蒼,他面色平淡,只道了聲多謝,就板板正正地用起早食,與平日比,不快一分,不慢半刻。

廖娘子看了眼陳括蒼,眼裏盡是讚賞,再瞅瞅只顧著吃的自家兒子,當真是沒眼看。人比人,怎麽就差了這麽多,她皺起眉,挪開目光,卻又忍不住給他夾吃的。

一轉頭,廖娘子湊到岑娘子跟前,擋著耳朵,竊竊私語,“你懷括蒼的時候,都吃什麽了,怎麽這般出息,人生得周正不說,脾性也老成可靠,又用功又聰穎,當真是羨煞我也。”

岑娘子對犀郎素來是自傲的,但她性格內斂,不會直說。

於是,她赧然一笑,委婉道:“就是些山野陋食,若非要說,先夫倒是時常捧著書卷念給肚裏的犀郎聽。”

廖娘子立刻找到癥結,一臉嚴肅道:“龍生龍鳳生鳳,讀書人生的種會讀書。都怪我這夫婿找錯了,他那時候成日就知道釀酒賣酒,滿口生意經,當時他成日應酬肥了不少,我說呢,我天天見他,六郎不正是遭他連累,才一出生就比別的孩子胖了兩番?

“要我說,你若是給元娘找夫婿,也得找個讀書人才是。若找個行商的,雖說過了幾天富裕日子,可你瞧瞧,孩子的教養是半點不插手的,就知道給他胡吃海喝,成什麽體統?”

廖娘子舍不得多說孫令耀的不好,幹脆全推他爹頭上,這口自家孩子被比較得一塌糊塗的氣可算找地出出去了。

眼見兩人快吃完了,岑娘子拍了拍廖娘子的手,提醒她別再說了,要是被孫令耀聽著了,心裏該不舒服了,今日畢竟是大日子,沒必要攪了孩子的心情,數年辛勞都在此一舉。

廖娘子這才安靜下來。

她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大早上的,的確不能多話。

就是吧,誰見了犀郎這樣的好孩子能不眼饞?

等吃完了,自有萬貫收拾碗筷,王婆婆讓犀郎和孫令耀出去,到庭院前,拿起一大把香,斜著在蠟燭上點著了。香上頭起了火,王婆婆甩了甩,將火甩滅,只留不斷上旋的白煙,熏得人眼睛疼。

她把香分給了幾人,犀郎和孫令耀手裏頭的香是最多的,其他人都只是意思的分了三根。

接著,王婆婆領頭對著八仙桌上供奉的天地拜了三拜,身後人都跟著,她接著念叨:“茲有汴京三及第巷巷口桑木陳家括蒼,小名犀郎,與揚州府……孫家令耀,小名六郎,今往潛龍宮解試下場,望皇天後土,祖宗先人,庇佑二人,莫逢不利,避小人,遇貴人……”

她念叨的很快,有一種韻律,尾調都加了個音,使得這些祈願聽起來與一般的求神拜佛不大相同。

元娘年輕,不了解這些,只覺得比僧侶念的還好聽,更可信。興許是因為這是來自百姓的祈願,真真切切有所求,所以蒙上了一層玄色,要沈重整肅許多。

她覺得自己像局外人,因著不了解這些,可卻不斷的跟隨,不斷地拜。有些漂浮不定,不時出神,卻也跟著一塊祈求天地保佑他們倆。

拜過天地,王婆婆才帶他們去拜了土地和祖先。

比起神明、先人,天地才是最大的。

全都拜完以後,才到去潛龍宮的時候,門外,前幾日就講好要雇的轎子 已經停下。

有心的人家,像是徐家、竇家、阮家、方家,都趕早來送了自家做的一點東西,最多的就是廣寒糕,其次是粽子,都是表一表心意的。

家裏人幫著把兩個大包袱一起放上轎子,然後跟著坐上後面的轎子,在兵荒馬亂搬包袱的時候,孫令耀還尋摸出本書,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書看,恨不能把字刻到腦子裏。

潛龍宮位於開封府中軸東側,是一個兩進院落,裏頭供奉著先皇畫像,其中,最下頭一層是用於做解試考場的,離元娘家不算遠,但也有些距離。

看會兒書,也是好的,說不準考墨義的時候,碰巧就有一道兩道剛好在路上看書看著了呢?

等到臨進考場前,再把書給家裏人,也是無礙的。

王婆婆見狀,也問陳括蒼,“要不要也帶本書路上看?”

陳括蒼搖頭,神色平靜,半點不見即將解試的緊張,他負手而立,“不必,孫兒已了然於胸。”

他日日寅時起身,三伏三九,不曾耽擱一日,該要背的,該要做的文章,悉數在腦子裏。他敢說,旁人便是手邊有書,下筆也未必比他快。

何況,今日主考之人,魏郎君也特意幫忙打探過,說了對方的脾性喜好,解試只有過的可能,區別只是第幾名罷了。

萬事皆備,只差進場下筆。

王婆婆看著他,破天荒的笑了,老邁松弛的臉上盡是笑意,她讚道:“好,胸有成竹!不愧你多年苦學!”

言罷,就是各自上轎子。

等到潛龍宮附近,眾人下轎,門前已經擠滿了來赴考的學子。

他們一個個都是抱著書,趁著最後的時辰,趕緊多看一些,還有慌忙趕來,自己在看書,家人拿著蒸餅往他嘴裏餵的。

像陳括蒼這樣安靜等著的,倒是少數,但這裏頭也不乏氣度不凡之輩。

天下才俊多,不止陳括蒼一人。

岑娘子因為有女兒,牽掛犀郎之餘,倒是忍不住一直瞧,在樣貌氣度出眾的學子身上,目光總是挪不開,大有現下就打暈了人帶回去成親的架勢,但還不行,再不濟也得等揭榜呢。能搶個舉人回去做姑爺也不錯。

但也只是想想,岑娘子是個薄面皮的人,才做不來這些。

正好快進場了,家裏人開始一句句叮囑。

先說話的是王婆婆,她經驗老道,從夜裏該護好自己的卷紙,再到喝水要抿熱了再喝,免得著涼腹瀉……悉數都說了,輪到岑娘子時,倒不知道說什麽,只叫他放寬心考,不必思慮過多,左不過明年再考。

她就真的是慈母心腸,科考哪有自己的孩子要緊?

好不容易才輪到元娘,她先是從袖子裏拔了一個平安牌,塞進陳括蒼手裏。

陳括蒼低頭把平安牌系在腰間,才片刻的功夫,正欲擡頭說多謝阿姐,自己一定勤加努力,不辜負期盼,卻見……

她不知何時搜刮出一大摞的平安牌、加持過的文昌符、大大小小的佛珠墜子等等。

看得他眼皮一跳。

倒是王婆婆罵了句,“你是要支個攤子賣符不成?”

元娘委屈地癟了癟嘴,小聲道:“這是我和承兒跑了許多寺廟,辛苦求來的。”

我倆好不容易存下的錢都花了個幹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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