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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直至親眼見元娘入家門,他才轉頭,緩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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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直至親眼見元娘入家門,他才轉頭,緩步離去。

雖說他們不足為慮, 但在人前,二人依然沒有單獨相處的時機。

眼看熱熱鬧鬧了半日,彼此就在跟前,卻連說話都沒能說上一句, 甚至偶爾的目光交匯, 都得迅速移開, 光是一觸, 就心跳如鼓, 膽顫心驚。

既緊張, 又叫人忍不住期待下一次不經意。

這般滋味, 委實叫人上癮。

元娘強顏應付到了最後, 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她只好眼睜睜看著眾人散去,魏觀客氣的同阿奶告辭離去。人散了,耳邊連喧囂都一下消失,叫人心頭頓生悵然若失的感覺。

收拾殘餘的活輪不到元娘來做,王婆婆見她閑著, 幹脆喊她去新鄭門買條魚回來, 得買新鮮的魚,不要外地運來的“車魚”,這些都是順著黃河運來的,新鮮倒是新鮮,但汴京老一輩人, 總覺得汴河產的魚才是最好的。

現在還是早春, 魚還是有些貴, 一斤約莫得要一百多文,王婆婆數了半日, 給了元娘兩百八十文,多拿一些,也好過到時候付不出錢來。若是有剩的,全給元娘自己用,畢竟走到新鄭門得將近半個時辰了。

路是太遠了,耐不過沈甸甸的銅錢來得誘人,元娘一下答應了。

她只需要買兩斤往下的魚,剩下的幾十文都是自己的。而且,阿奶要的是燉湯的魚,若是魚過大了,買半尾魚也成。

能有錢掙,元娘的心情頓時好起來,她出門時甚至不自覺哼起調子。不必怕被人聽見,附近熱鬧得很,一條街打眼望去都是人,像虹橋那更誇張,左右兩邊都擺著攤子,行人密集到摩肩擦踵。因此,也比較吵鬧,輕輕哼兩聲沒人能聽見,除非元娘忽然想不開,當街大喊。

但這也沒什麽事,汴京人的包容度很高,最多詫異看兩眼,接著就繼續做買賣了。

如果她舍得撒錢的話,倒是能引起騷亂。

可也有人只要她出現在視線內,便會一眼察覺,始終關註。

見她笑,見她開懷,自己亦會揚唇輕笑,受其影響。

相較而言,元娘倒是要後知後覺些了,她一直到經過茶肆窗前,隨意一瞥,才發現那熟悉的面孔。還是因著對方的容色過於出挑,與周遭顯得格格不入,直接被獨一份的映襯出來。

元娘看向他的時候,他正舉著茶盞輕抿,目光溫和地望著她,似乎在靜靜等著她發現自己,眼裏盛滿笑意。

他的情緒含蓄、內斂,如漸起的春日薄陽,時時刻刻照著萬物,化去陳舊凍冰,帶著微微溫涼的暖,毫不灼人。

元娘就不同了,她發現他,臉上當即揚起燦爛的笑容,毫不掩飾自己的雀躍,熱情洋溢,腳下的步子又輕盈又靈活,是小娘子的生機四溢,像逢春便驟然瘋長的野草。

她與魏觀,對待人是截然不同的姿態。

卻很合宜。

元娘到窗前停下,雙手背後,先是好奇看了眼四周,又專註看著魏觀,聲音裏毫不掩飾驟然遇見的喜意,“你沒走?”

她身形靈活,縱然是正常走來,也像是蹦跶來的,嬌俏鮮妍。

沈穩恬靜如魏觀,見此都不免受影響,放下茶肆,坐姿松散隨意了些,毫不介意地仰頭望向元娘,露出他潔白的脖子,凸顯喉結,隨著他的說話聲而滾動,無端誘人。

“嗯。”他笑著仰視她,應時喉間震動,縱然一仰一俯,卻不見卑色,反而舉手投足頗顯慵懶。

“等你。”他註視著元娘,眼裏倒映著她泛起胭脂薄紅的白皙面容,微笑著道。

這般直白嘛?

元娘縱使再想掩飾,也不由得流露兩分詫異,簡直要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是什麽意思?

元娘心緒都要亂了,魏觀不知何時從袖口取出一本書,遞與元娘,“先前允諾過,要將字帖贈予你,在食肆裏一直尋不到機會,便只好在此等候。不成想,真的遇見,想來……是上天註定的緣分,盼望你習字有成。”

最後半句話,他說的很輕,目光始終望著元娘,噙著淺笑。

話是半點錯處挑不出來,但總覺得他說的上天註定的緣分,似乎不僅僅是習字。

元娘自來看過許多雜劇話本,更與徐承兒在說書人的熏陶下有過諸多探討,雖未玩弄過男子真心,但也算深谙其中道理。

瞬間,好勝心便占了上風。

可不能被男子的溫言細語哄得不知北,尤其是細聽沒什麽,卻總覺得留有遐想的。

她才該是占有主動的人才對。

元娘狀若未聞,她只管雙手接過字帖,似乎一心都沈浸在字帖上,欣喜不已。她本就生得貌美,言笑晏晏時,眉眼俱笑,如三月春光,更叫人挪不開眼。

這樣的美貌,就是進宮做美人娘子都是使得的。

還好當朝官家仁厚,不像前唐,還有花鳥使網羅民間妙齡貌美的女子,否則,王婆婆只怕得將她藏起來。

不過,官家也不是一味沈浸女色的人,他倒像是癡情種,為了一個二嫁的女子,與當朝諸臣鬧得並不愉快。二嫁倒並非大事,難的為她甚至是歌女出身,免不得遭諸人口誅筆伐。

縱然再貌美的女子呈與禦前,也難以匹敵。

自然,王婆婆也絕不會叫元娘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即便當朝的妃嬪娘子們,已算難得的寬松和樂了,元宵時甚至能隨官家在宣德樓觀看雜戲,見人頭攢動的百姓,還可以喚內侍去買民間的新鮮玩意。

可說到底,都是苦楚,也就是提攜家族一個好處了。但以王婆婆看來,若家裏的威風榮耀要靠女子的裙帶維系,不如不要,到底不牢靠,還得搭上女兒家的一生。

就是嫁高門呢,還可以出來自由走動,何必拘在四四方方的宮門裏頭。

至於元娘,她見識不夠,壓根沒想過這種事。

她將字帖端詳了片刻,很快擡頭,臉上的笑依舊,明明是無辜幹凈的純澈笑容,但卻有著她自己都察覺不出來的狡黠,“這字帖上的字真好看,不知道我該怎麽謝你才好。”

魏觀察覺了,但他只是了然,笑容平和如初,甚至試著配合她的話,“皆可。”

他的話有些不按常理,就在元娘微怔時,他淺笑繼續,“若是陳小娘子,便是拾一朵花,亦是極好。”

魏觀目光灼灼,卻並不冒犯,他始終溫聲輕語。

元娘一直知道自己貌美,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目露覬覦的,有滿眼驚艷的,更多的是刻意,刻意避開她,說話時脊背都繃著,緊張得不行,這樣的人多是少年郎,他們的愛慕熾熱又生澀。

魏觀不同,他很松弛,不是儀態上的松懈,正正相反,他的言行舉止自幼就被嚴苛教導,行走坐臥的規矩都刻在骨子裏,渾然天成,挑不出半點差錯,不像一些人,酒過半酣就松松散散。

他對元娘,是恰到好處,進不惹厭,退則有序。

元娘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但私心裏還是滿意的,這樣才好照著她想的走。

她摒棄心中那微微一點的愉悅,忽而一拊掌,啊了一聲,開顏道:“我想到了,別的我不成,但汴京有何好吃的,我卻有幾分了解,不若你說說有何想吃的,我擔保能尋到汴京裏味道數一數二的鋪子。

“正好,還能請你。這回你可莫要私下裏結賬了,說好是我請你聊表謝意,長此以往,我欠你的豈非如滾雪球,越發多了。到時,還不清可怎麽好?”

對元娘的最後一句話,魏觀未與回應。

無論如何算,終歸是他欠她的,談何還不清。甚至,他巴不得越多越好。婚事的糾葛,魏觀並不想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散了。

想起已故的陳叔父,不知這些年來,元娘她們受了多少苦楚。

念及此,魏觀看向元娘的目光愈發柔和,他道:“蜜煎雕花吧。”

提起這個,元娘就精神了,眼睛都明亮了兩分,凡是和蜜餞、蜜煎、糖煎等等相關的,她悉數在行。因為她最愛吃!

元娘興致勃勃開始介紹,眉眼間神采飛揚,是滿街熙攘裏獨一份的自信明媚。

在這一刻,連魏觀似乎也不算什麽了。

“要說蜜煎雕花,最好的當屬金梁橋劉家,但他們家別的就不大成,而通濟坊楊四店則處處在行,糖蜜花果、鹹酸勸酒都不錯,甚至連四司六局裏的蜜餞局,有時都要到他家采買些宮裏沒有的。

“但他家正是太全了,樣樣皆好吃,蜜煎雕花好看,卻做不到滋味最好。金梁橋劉家的蜜煎雕花方子全是祖傳的,尤其是雕花梅球兒,形似梅花,非但好吃,還賞心悅目。”

元娘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將各家的優劣皆說了。

最後,她小心巴望了眼魏觀,“你,想要去哪家?”

金梁橋和新鄭門在一條路上,而通濟坊則是另一個方向,若是想在天色暗前回到三及第巷,通濟坊和新鄭門是無法兼顧的。

她是在隱晦的問他,要不要同路而行。

端看他自己的決斷。

魏觀毫無猶豫,“金梁橋劉家吧,我許久未去了。”

元娘訝然,好奇道:“我以為這樣偏的小店,你不會知道,那我方才豈非班門弄斧?”

“怎會。”魏觀溫聲回應,眼裏還帶點懷念,“我對汴京許多店家並不了解,金梁橋劉家……是昔年我父親在任上時,一位叔父告訴我的,他應允,待他回汴京就給我帶金梁橋劉家的蜜煎雕花,說那是整個汴京味道最好的。

“沒成想,我父親先行回汴京,我那時年歲不大,沒忍住好奇,自己去了。”

魏觀聲音輕緩,音色徐徐,十分悅耳,元娘不知不覺就被帶入情緒中。

她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很好吃。”魏觀垂眸,掩去眼裏異樣的情愫,對著元娘如平常一般,微笑著,“的確是汴京滋味最好的,我吃過許多席面,頭一道往往都是蜜煎,但都不及它。”

元娘很敏銳的察覺到,魏觀在答非所問,但他既然轉了話頭,想來是有不能為人道的事。元娘自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才不會為了一己好奇之心,非要追問人家不願開口的隱秘。

所以元娘指著路邊的饅頭,忽然興奮道:“過幾日就是大寒食,前一日要做棗錮飛燕,我最喜歡吃這個了。從前不在汴京時,我家日子過得並不算好,但每逢炊熟這日,阿奶會依從汴京的習俗,用柳條串起棗錮飛燕,掛在門頭上,可好看了,為此阿奶還沒少吵架。

“但我喜歡也不是因為味道好,孩童時候,但凡做成禽獸花卉的點心,都會被吸引住。多年吃下來,就成了習慣。”

元娘有意略過之前的事不提,也因此,她錯過了魏觀望著她的覆雜目光。

那個與魏觀說金梁橋劉家蜜煎雕花的,正是元娘的父親。但他始終未曾踐諾,未曾想,機緣巧合下,竟是元娘帶他去。

說起棗錮飛燕,元娘又順帶講起清明,她爹的墓不在汴京,不用出城掃。元娘說她還沒買到過清明時候,郊外賣的門外土儀,年年都有看到,但沒去郊外就買不到,還好徐承兒答應今年出城掃墓時給她帶回來。

提起這個,元娘笑容真切,是真的雀躍高興,“雖然是陶土捏的,但好生有趣,有黃胖小泥人,還有泥涅的小雞。我見過最厲害的是泥捏的李三娘,好生英氣。”

怕魏觀興許一心沈迷聖賢書,和犀郎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元娘忙補充道:“是劉知遠與李三娘,我聽劉知遠諸宮調時就極喜歡李三娘,她當真厲害。不過這個不太好買到,尤其是做工那樣像的。不過,今年只要能收到門外土儀,不拘是什麽,我都覺得很歡喜。”

“你喜歡看諸宮調,似乎州西瓦子蓮花棚的諸宮調就頗為有名,”魏觀並未覺得她的喜好幼稚,反而靜靜聽著,悉數記下,與她探討交流。

元娘看魏觀的目光瞬間親切了許多,沒成想他真的能有幾分了解。

接下來一路,元娘沒忍住說的都是諸宮調和雜劇,這些都是瓦子裏的表演,但汴京人說這個是很合宜的,因為這是平日裏最勤的消遣了。

魏觀竟與她能搭上話,言語間似乎頗為了解。

路上氛圍倒是不錯,元娘買了蜜煎雕花分予他一塊吃,他並未就此離去,陪著她到新鄭門買魚。

回來後,二人依舊同行。

直至到三及第巷附近,他才分開得遠一些,遙遙送她,直至親眼見元娘入家門,他才轉頭,緩步離去。

回到家中,元娘小跑到閣樓,躺在美人榻上,興奮得直翻滾。

今日竟然一塊走了那麽久,算不算是進展?

她把他送的字帖翻出來,仔細看著,忍不住彎眉瞇眼,雙手捧在心口,躺回美人榻,雙腳直跺著榻。

他竟然真的記得。

也是,魏觀行事一向穩妥,元娘就不曾見過他有何事遺漏過。

那,這到底算不算盡心呢?

她有些拿捏不定。

元娘撅嘴,一手托著臉,手肘靠在瓷枕上,半側躺著翻開字帖。她挺好奇,魏觀會選什麽讓她臨摹。千萬別是女則女戒什麽,否則縱然他再好,她也是得換人的。

翻開時,元娘屏住呼吸,緊張了一瞬。

還好,是蘭亭集序。

尚算不錯,元娘暗自頷首,細瞧上面的字跡,字體端正清麗,但撇捺之間還是能瞧出鋒芒。

這字確實寫的好。

元娘中肯的下定論,但比起字的美醜意蘊,她發現了另一樁要緊的事。

墨跡,是新的。

不可能是他舊日習字所用。

那麽,是他上回回去後,親自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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