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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陳括蒼已經起身與魏觀行禮打招呼,並且將孫令耀一並介紹。這也是應當的,畢竟說來都有些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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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陳括蒼已經起身與魏觀行禮打招呼,並且將孫令耀一並介紹。這也是應當的,畢竟說來都有些交集。

但不管再如何抗拒, 昔日養尊處優,事事隨心所欲的撒珠郎孫令耀,還是不得不屈從。

他如游魂一般拖起自己的身體,還真別說, 雖然他有些胖, 但因著沒幹過活, 肉是軟綿綿的, 是個靈活的小胖子, 看他不情不願, 慢吞吞爬起來的樣子, 幻視外頭正伸懶腰的貍奴小花。

論外表, 一人一貓是有相似之處的。

陳括蒼就蹙著眉看他,眉間溝壑越來越深,但楞是等到他把衣裳穿好,才開口道:“往後穿衣亦要快,你拖沓的這一刻鐘,旁人已看了多少頁書?積少成多, 就是一本, 十本,到最後,旁人高中一甲,而你卻名落孫山。”

明明陳括蒼的年紀比孫令耀小,但是他說話的語氣平靜無波, 莫名給人一種很嚴厲的感覺, 有些接近於做官多年才有的不怒自威。

孫令耀從前家中豪富的時候還不覺得, 無非是感覺括蒼似乎不茍言笑,如今在人家裏討生活, 才深刻領會。

但陳括蒼願意管他,就叫孫令耀生出無限感激之情。

畢竟,他如今已經不是昔日那個可以任意揮霍的撒珠郎,而是喪家之犬,連嫡親的舅家都要騙光財物,踩上一腳。

而括蒼非但願意收容他,還處處管教,就好似有人幫他撐起了破敗的屋頂,使他能夠稍稍喘息,不用立即、獨自地去撐門戶。此刻的孫令耀對陳括蒼的感情很覆雜,似兄似友似父,所以哪怕陳括蒼的要求再苛刻,他也只會照做,並且反思,只怕括蒼對他失望,拋下他。

能被人管教,本身就是種幸事。

所以,孫令耀認認真真點頭,“我記住了!往後穿衣,要快!”

“嗯。”陳括蒼勉強算滿意地點頭,帶他到桑樹下打五禽戲。

孫令耀之前沒打過,所以陳括蒼不得不一步一步教他,糾正他的動作,一套都還沒教下來,孫令耀就已經氣喘籲籲了。

但陳括蒼也是會激勵人的,“不錯。”

聞言,孫令耀圓潤的臉上盡是期待,等著陳括蒼誇自己。

然後……

“繼續。”陳括蒼道。

好極了,能得陳括蒼一句“不錯”,已經是寬容激勵了。孫令耀下定決心,要更努力更勤奮,好讓括蒼能多誇自己兩句。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半個時辰。

為了教孫令耀,陳括蒼都沒能好好打兩套連貫的五禽戲,總覺得筋骨鈍鈍的,有些不爽利。

但時辰已到,陳括蒼幾年來已經習慣該什麽時辰做什麽事,他帶著孫令耀洗漱後,天已經蒙蒙亮了。陳括蒼搬了兩個矮凳,二人坐在桑樹下,一塊偷著天光看書。

還別說,練完以後,雖說胸腔累得沈悶,可精神頭卻好了,人奕奕有神,思緒特別明朗,看著書都比以往記得快。

已經疲倦至極的孫令耀,心中頓生豪氣,跟著括蒼,他一定也能變得厲害,學問一日千裏,來日榜上有名。

註意到孫令耀不知為何激蕩興奮起來的神情,陳括蒼瞥了眼,心生訝然,覺得莫名,但是他既然沒有偷懶,也就懶得管了,繼續忙自己的事。

五禽戲已經被打擾,總不能連讀書都被影響。

*

元娘起來的時候,天早就已經亮堂堂了,能看見一輪金日氣勢磅礴的從天邊緩緩升起。

她伸了個懶腰,踩著床邊的腳踏,慢悠悠彎腰穿鞋襪,再把床帳左右兩邊系起來。然後,她才披上衣裳,推開窗子,閉眼感受清爽的徐風。

這是元娘每日早起都要做的事,愜意舒服。

但今日卻叫她看見有趣的一幕。

底下的桑樹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陳括蒼依舊坐得筆直,一絲不茍,即便沒有其他人能看到,他也不會放松自己。

而孫令耀卻在枯燥的書籍中,昏昏欲睡,當他眼睛漸漸闔上,腦袋一點一點,馬上就要徹底睡過去的時候,陳括蒼熟練地拿起矮凳邊的竹棍,打向他的手心。

當孫令耀被疼得驚醒,陳括蒼吝嗇的吐了個字,“讀。”

孫令耀淚眼汪汪,頗為委屈,“你不能推醒我嗎?”

“切膚之痛,方能銘記。”陳括蒼已經收回目光,不浪費半分半刻,看著書淡淡道。

其實,陳括蒼先前推醒過三回,但他仍然會犯困。

事不過三,只好用偏激一些的法子了。

不教,無以成才。

“這是你親手給我的,既已決定要刻苦勤奮,為你爹洗刷冤屈,就該時刻警醒,不墮此志。”陳括蒼低頭看書,冷淡的聲音卻傳進正委屈想哭的孫令耀耳裏。

是啊,他爹。

他爹的仇,那些陷害爹爹的人,都還未受到懲罰。

孫令耀擦幹淚,用力握拳,圓臉露出堅定的神色,“嗯,你說的對,括蒼,你方才該打得更重些,我一定會刻苦勤學!”

回給孫令耀的是沈默。

良久,陳括蒼才道:“……好。”

不過一刻鐘,孫令耀的雄心壯志又湮滅在困意裏,陳括蒼的竹棍如期打下,疼得孫令耀齜牙咧嘴,簡直要跳起來。

偏他還不能說什麽,因為是自己要求的,若是說自己後悔了,括蒼必定會冷言拒絕,並且有理有據的反駁回去。

孫令耀頓生悔意,欲哭無淚,後悔自己不該給自己挖坑。

一刻前信誓旦旦的自己,怎麽就不知道心疼一刻後要挨打的自己呢?

在陳括蒼這兒,孫令耀住下的第一日,就學到一件頂頂要緊的事。

謹言慎行!

他再也不敢隨意許諾,亂下壯志。

閣樓上的元娘,看著犀郎和孫令耀的相處,忍不住偷笑。其實,家裏多住幾人也挺好的,尤其是孫令耀,他雖然遭逢大難,但並不是一蹶不振,郁郁寡歡,反而一直情緒高昂。

有他在,終日只知道苦讀的犀郎,即便是板著臉,也有了點人間煙火氣。

這樣打打鬧鬧,才像是十二三的少年嘛。

元娘看得完後心滿意足的離開窗子,去穿好衣裳,萬貫不知何時已經進來,幫元娘的面盆裏倒了熱水。萬貫已經能明了元娘起身的時辰,很有默契。

她幫著裝好熱水後,留元娘自己洗漱,而萬貫下樓去竈上幫忙。

鋪子裏的生意已經做了好一會兒了,自從雇了人,如今的王婆婆和岑娘子都清閑許多,王婆婆只需把鋪子的門一開,安排清楚今日要做什麽,等到傍晚去魚行、肉鋪把第二日要用的東西講明,他們自己會趕早來送貨。

沒遇上鬧事的客,王婆婆也不需要處處操心,她只管時不時盯一盯,夜裏對賬。

她如今主要忙的還是新鋪子,什麽都沒定好,幺蛾子又多,惱得她一肚子火。好在那邊也不用太早過去,馬行街那許多鋪子是徹夜開門的,若是一早就動工,到底惱人,王婆婆不是那樣不講理的人。

所以當元娘梳洗完下樓,跑到竈上看有什麽熱鬧吃食的時候,被對著竈膛烤栗子的王婆婆沒好氣的抱怨,“你看看,人家起得多早。”

元娘才不管這些呢,她沖上去抱著坐在板凳上的王婆婆,胳膊環住王婆婆的肩,下巴靠在王婆婆的頭上,親親熱熱道:“那還不是阿奶疼我嘛,才叫我能多睡會兒。”

“整個三及第巷,不對,是整個汴京,都尋不出比您更好的阿奶了。”元娘張大雙臂,誇張的比劃起來。

“哼。”王婆婆半是受用,半是挑刺道:“那我可沒有,隔壁的方婆婆不就比我好嗎,她可是能把飯端到孫子跟前,她孫子都不用從床榻上起來,迷迷瞪瞪就餵完了飯。”

方婆婆可是出了名的疼孫兒,畢竟她兒子早亡,孫子也死了兩個,老夫婦倆就剩下這麽一個獨苗,恨不能寵上天。以至於他家孫兒凈會窩裏橫,出去了就知道被人欺負,涕泗橫流,是個不折不扣的軟骨頭。

要不是有阮小二,還不知道會被怎樣欺負呢。

元娘半邊身子都倚靠在坐著的王婆婆身上,眼珠子提溜一轉,當即道:“那哪是疼,真正的疼愛要像阿奶您這樣,一味寵溺只會將人養廢,還得教。要不是您教得好,我和犀郎會這般出眾嗎?”

她眉眼精致,說話時,神態流露著一絲狡黠,看著乖乖巧巧,其實最聰明,很會忽悠人。

王婆婆一眼看穿她,卻還是被恭維得周身舒暢,嘴硬道:“厚臉皮,怎麽還把你自己也誇上了。”

但王婆婆手上卻剝開栗子,遞到元娘嘴裏。

王婆婆手粗,不怕燙,她剝得輕而易舉,元娘卻被燙得跳起來,手捂著嘴,可勁地咬栗子肉,且大口吸氣,試圖把滾燙的栗子肉給吹涼。

雖然被燙得淚花都出來了,但元娘咽下以後,依然纏著阿奶撒嬌,“還要還要。”

她真的永遠摯愛烤栗子,甘甜發糯,越吃越甜,還有烤過的木炭香味,天冷的時候吃,整個人都暖呼呼的。

王婆婆幹脆給了她一把。

元娘心滿意足,遞還給阿奶,讓阿奶幫自己剝殼。

“懶貓。”王婆婆念了句,臉上卻是笑的,幫她剝殼的動作就沒停下過。

元娘嘿嘿直笑,裝得無辜懵懂。

她還問了阿奶今日早食吃什麽,毫無疑問,還是吃外頭鋪子裏賣的,無非是油炸三色,油條、油餅這些,炸得金黃香脆,味道是不錯的,但日日都是這些,不免有些膩味。

元娘才不敢有意見,說了以後,肯定會被近來脾氣不好的阿奶罵。

她才不傻!

全家裏,最會審時度勢的就是元娘。

也得虧有她,平日裏最鬧騰,要不然家裏安安靜靜的,半點熱鬧氣都沒有。怨不得王婆婆罵她最多,也最疼她,誰不喜歡嬌嬌俏俏,還愛撒歡的孫輩。

沒一會兒,就到了陳括蒼平日用早食的點,他放下書,帶著孫令耀到堂屋邊上的八仙桌坐著。

岑娘子也帶著廖娘子坐上來了,孫管事自覺是下人,斷然不會上桌,一早就到外頭鋪子那幫著指揮卸貨,隨意對付了兩口蒸餅。

等元娘跟在王婆婆屁股後面出現時,桌上的人就齊了。

桌面上已經有蒸餅、肉饅頭、油條、芥辣瓜兒了,等萬貫把一甕粥端上來,就算是齊全。

難得人這麽多,往日稍顯空曠的八仙桌倒覺得擠。不得不兩人坐一邊,胳膊時不時碰到一塊,也是種新奇的感覺。

元娘覺得有意思,不想走,坐在桌前不知不覺比以往的飯量要多吃一個蒸餅。這真的不怪她,孫令耀來她家裏用過好幾次飯,不論阿奶如何費心準備,他瞧著都是興致缺缺的。

但這幾日,孫令耀算是受了苦日子,雖說被趕出來還能典當衣物,吃得上飯,但他終歸是漂泊無依,用飯也沒個點。如今雖是寄居,可王婆婆強勢護短,陳括蒼責任感重,處處管他,實在叫孫令耀那可無處依托的心安定下來。

為此,他的食量也驚奇的回來了。

喝了三碗粥,兩個蒸餅,兩個肉饅頭,四個油餅和兩根油條。

他雖然吃得又快又香,但畢竟做了十幾年的豪商之子,吃相是過得去的,沒有吧唧嘴或是米粒沾到臉上,邊上的人瞧著,只覺得自己的胃口都開了,用飯更香。

等大家吃完了,差不多就快到出門上學堂的時候。

王婆婆一般會去給犀郎準備點心,犀郎則自己回屋裏重新檢查一遍書箱,是否有遺漏,再背一會兒書。

今日本也一樣,哪知道王婆婆忽然把犀郎喊去竈房裏。

孫令耀是無知無覺的,廖娘子倒是註意到了。

她悄悄走到孫令耀邊上,趁著屋裏沒人,小聲交代,“人家肯收留我們,已經是好心,若是王婆婆給括蒼點心不給你,吃喝上好一些,你不能介懷,人家已經是大恩了。

“記住沒?”

孫令耀哪能有什麽嫉恨的心眼,他自幼想要什麽都有,唯一的愛好就是撒珠子,心態寬和得不行。

他點頭說記住了。

廖娘子還想拿把銅錢給孫令耀,被孫令耀拒絕了,他拍拍圓滾滾的肚子,“娘,沒事,我不餓。”

廖娘子白了他一眼,“我是怕你過會兒餓,你能吃多少,我還不清楚?一會兒自己拿這錢去買兩個,不對,四五個胡餅,用午食前若是餓了,就把胡餅拿出來吃,別舍不得。吃胡餅的錢,娘總還是有的。”

他就這麽被硬塞了錢,感動得淚眼汪汪。

而另一邊,王婆婆正忙著給布袋子裏裝糕點,基本上沒什麽精致的糕點,不是那種做成花似的茶點,那樣的她們家還做不到天天都能吃得起,而且也不會用布袋子裝,都是用匣子,擺得極為好看。

而是像蝦棋子、糯米糕這些,能填飽肚子,閑時嘴裏也能嚼東西。

王婆婆思慮一向周到,搬到汴京後,從未在衣食住行上讓元娘和犀郎受過委屈。

她這時候,也沒對陳括蒼責罵,就是先晾著他。

王婆婆則自顧自地裝糕點。

陳括蒼也不似別家的孩子,他臉上沒有半點忐忑,王婆婆不喊他,他就站在那,一動不動,好似什麽也沒發生,他就只需要站著,而且站得理直氣壯,問心無愧。

知道這法子拿捏不了他,王婆婆把點心裝好後,也不再拖著了。

她開門見山道:“你膽子很大,直接把人給帶回來了,昨日就不怕我不應允嗎?”

陳括蒼表情不變,冷靜、理性,他篤定道:“不怕,因為您一定會答應。”

王婆婆被氣得笑了,“你憑什麽覺得我一定會應允,憑你是我孫兒?”

“不,因為您身上流的血,您亦有野心,一本萬利的買賣,為何不做?”陳括蒼單薄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他註視著王婆婆,同樣觀人與微的眼光,將王婆婆看得清清楚楚,“收容他們,救濟他們,施以對您而言微不足道的恩德,興許就能得一個不錯的助力,這樣劃算的買賣,您不會放過。”

王婆婆出自高門,她身上流竄的血液,她的見聞手段,都是自高門熏陶,她註定是個喜歡施澤恩惠,以此投機取巧的人。

這一點,不管她受過多少苦,經過多少磨難,都變不了。

被如此直白的指出陰暗面的心思,王婆婆面色不佳,冷冷笑了一聲。

但陳括蒼不懼不怕,仍然直視。

王婆婆面無表情地盯著這個單薄瘦弱的少年,他還很年輕,卻已經長出硬挺的骨頭,有了沾滿膽氣的筋骨,以及能看穿人心思的慧眼。

望了他好一會兒,王婆婆卻突然笑了,她已年老,笑聲不再清脆,甚至不慈祥,而帶著些喑啞,可任誰都聽得出笑聲裏的滿足和興奮。

她把兩個裝滿糕點的布袋子塞到他手裏,拍了拍他的肩,平視著他,眼神如能穿透人心,直勾勾的,帶著審視、打量,最後是欣賞與滿意,“你爹,你阿翁,泉下會高興的。陳家,敗不了。”

說完,她大步走出去。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顯得臃腫,身形、面容都是歲月的痕跡,她不再年輕,沒有了權勢鬥爭的本錢,可她步伐依然矯健,她的姿態依然昂揚。

一時的得失不算什麽,笑到最後才是厲害。

王婆婆在犀郎身上,看到了勝的影子。

為此,她就是咬牙熬,也要多活些年,泉下有知,哪比得上親眼見仇人去死來得痛快。

王婆婆心裏恨得越厲害,臉上笑得就越和善,她招呼孫令耀出來,掏出十文錢遞給他,“好孩子,犀郎我每日是給他十文,路上買點吃的,你到了我家裏,我拿你是一樣看待,都是我孫兒。

“來,收著。”

孫令耀是沒有陳括蒼聰明,但他不是傻,哪敢要這個錢,一個勁擺手不肯收。

廖娘子也站出來,“那哪行,您肯收留我們母子,已經是大恩了,如何還能拿您的錢,我手裏有錢。”

王婆婆唬起臉,假裝生氣,“我說了,拿令耀也當做孫兒看待,你不肯讓他收,是嫌棄我一介貧老婆子嗎?”

“這說的哪的話。”廖娘子急到跺腳。

最後,她到底拗不過王婆婆,還是讓孫令耀收了,接著就是千恩萬謝,各種客套話。

王婆婆又給廖娘子說了點體己話,都是她的經驗,“別以為你家官人關進牢裏就成了定論,而今的關頭,把人活動出來是難,可他在裏頭吃喝如何,受不受苦,還得靠外面人使錢。你帶出來的這點金銀細軟,要藏好了。”

廖娘子點頭稱是 ,全都給記下。

等她出來的時候,正好孫令耀才要準備和陳括蒼一塊步行去學塾。

還沒等出門,就被廖娘子給叫住了。

“方才我給你的錢呢?”

孫令耀傻乎乎的全掏出來,誠懇道:“都在這。”

然後……

廖娘子一把抓回去,塞回了自己的錢袋。

她理直氣壯道:“既然王婆婆已經給你了,這些我就收回來,橫豎也是夠的。”

孫令耀臉上的笑不見了,他像是個褶皺的白胖饅頭,欲哭無淚。

變窮後,首先要學會的就是,在錢上,縱使是對著親娘也不能缺心眼。

他就這麽一步三回頭的跟著陳括蒼出門去了,誰能想到呢,從前只在意他花錢痛不痛快的親娘,有朝一日會把給出去的銅錢要回來。

*

他們去學塾以後,家裏頓時安靜了不少。

王婆婆忙新鋪子的事,岑娘子帶著廖娘子去拜會於娘子,家裏只剩下元娘和萬貫。

元娘自己在屋裏練字讀書,順帶琢磨魏觀的事。

譬如,下回見面該說什麽,要怎麽不動聲色拿捏他,讓他記掛著自己。

這些可都要緊得很。

至少要給魏觀留下好印象,哪怕最後他不能成,他身邊不是還有那麽多年輕的前途無量的舉子嗎?當然,元娘還是希望魏觀能成的,因為那麽多人裏頭,他生得最好看。

日日對著一個俊美的面容,多賞心悅目啊,她飯都能多吃兩碗。

何況他脾性也好,元娘喜歡。

正想著呢,徐承兒就找來了,她來的時候可興奮了。

“我爹娘已經應允,舅父打算去試探試探文修的口風。”

看著徐承兒笑得牙不見眼,渾身都透著喜悅勁的樣子,元娘撞了撞她的肩,忍不住揶揄,“我們承兒不再觀望觀望,仔細探查了?”

“誰說我沒有!”徐承兒不忿,叉起腰,小小驕傲道:“我瞧過好幾回了,他當真不錯。脾性好,愛說笑,不容易生氣,他見誰都好說話,還常常去濟慈堂幫著看顧窮苦孩子,除了我爹,我還沒見過這麽心善的人。”

徐承兒把文修好一頓誇。

其實元娘也覺得文修應當是個好人,而且愛笑,脾氣也好,兩人還都愛吃,說是天作之合也不為過。

若他是個不好的,縱然徐承兒再喜歡,元娘也會說道說道,但他既然是個好的,元娘自然只有恭賀的份,順帶揶揄臊一下徐承兒。

兩姐妹笑得花枝亂顫,怪聲怪氣。

*

好心情持續到了第二日,正好學堂旬休,店裏也沒什麽人,王婆婆幹脆讓大家都坐在鋪子裏吃,說不定還能招點人氣。

王婆婆還讓做梭糟的孫娘子把她家裏的幾個孩子全給帶來了,說是年紀最小的那個生辰,王婆婆體諒她家裏窮,把孩子叫來還能吃上肉,再下碗面,總歸是比在孫娘子自己家裏吃得好些。

因此,一時顯得很熱鬧。

元娘也很沈浸,跟著說說笑笑,逗弄孫娘子家的小女兒。

以至於,背對著門口,完全沒察覺到不對。

直到,熟悉的聲音在喚“魏郎君”,她才猛地回頭。

這一回頭,差點叫她魂嚇沒了,怎麽俞明德會和魏觀走在一起,是到門口時恰好碰上嗎?

元娘咽咽口水,心提到了嗓子眼,而邊上一桌的陳括蒼已經起身與魏觀行禮打招呼,並且將孫令耀一並介紹。這也是應當的,畢竟說來都有些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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