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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驚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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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驚了一驚。

“啊?”元娘睜大雙眼, 表情茫然,不知道阿奶為什麽會這樣問。

她再如何活潑、不拘小節,也是個正當年紀的小娘子,猛然一問, 驚訝過後, 多少難為情。

元娘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帶纏成卷, 微微偏頭, 不解道:“阿奶,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的終身大事, 自然要問過你。”王婆婆一反素日裏的兇悍嚴肅, 用的是平靜商議的語氣。

她坐在床榻上, 暗沈的床帳雖然沒有放下,但是也擋住了左右兩邊。

王婆婆屋裏的光線本來就不好,又是暮色昏沈的時候,陰影被拉得很長,整個屋子都像是籠罩在暗色裏。一如王婆婆,她其實也不年輕了, 雖然尚有幾分力氣, 中氣足得能罵街,但是也不能掩蓋年紀。

況且,她也怕。

她這一生經歷太多,知道人命有多脆弱,她的丈夫、兒子, 哪怕她再怎麽不願意, 也都早早離她而去。

她怕自己的性命也會如丈夫和兒子那般說沒就沒了, 有時候,一場急病, 一個意外,世事多變換,誰也說不好。那她的元娘怎麽辦?

王婆婆總希望自己能多幫元娘做點什麽。

犀郎她不擔心,這個世道對男子寬宥,他怎麽都能活下去,倘若僥幸考取功名,自有一番活法。元娘是女子,終身只能靠婚嫁,如此方不至顛沛流離,而且她生得太好,倘若他日真的要獨立門戶,還不知會有多少禍端。

為此,她的婚事倍加艱難。

即便是低嫁,也不是範家大郎之流的人,可以家世稍低,卻絕不能護不住她的元娘。

越是低嫁,越挑男子品性。

否則,只會是苦難的開端。

王婆婆怎麽舍得元娘受苦,這是她一勺米一勺湯餵養到這麽大的,亭亭玉立,小臉瑩潤。

她還記得當初好不容易各方周旋救下兒子,最後削去官職,散盡家財,只保下一條命。那時候,說不累不難是不可能的,她豁下尊嚴臉面,去求人,一家人狼狽的離開汴京。

路上還遇見了劫匪,僥幸保住性命,卻只剩下她縫進衣角裏的一些金子。

但她想,沒事,人活著就行,她還有兒子得護著。

誰知道兒子在獄中傷了根本,即便一直吃藥,最後還是撒手人寰。

她在靈堂前,望著兒子的棺槨,聽著外間人催債的聲音,也不是沒有過萬念俱灰的時候。

是年幼的元娘,還不及腿高的元娘,墊著腳,用像藕節似的有肉窩的小手努力幫她抹淚,喊著阿奶不哭。

靈堂的風很冷,吹得靈幡簌簌,漫天的白色紙錢,就連火盆裏的火都時高時低,難以琢磨。棺槨裏,躺著她的兒子,面色青白,一動不動,她不必再憂心他會否下一刻就止不住的咳嗽,更不用怕陰雨天他斷過的骨頭會刺痛難忍。

他解脫了。

可她還有元娘。

出生在流民中,自幼跟著受苦的元娘。

需要她護著。

其實,人心都是偏的,她疼愛犀郎,會一整夜為他誦經祈福,可她更愛元娘,元娘是在她最灰暗的時刻出生,度過了最艱苦的一段日子,她願意為元娘豁出性命,只求元娘一生安康。

當然,是如果可以的話。

可惜世上沒有這樣劃算的買賣。

那就只好費心籌謀。

在王婆婆追憶往昔心緒的時候,元娘上前側坐到床榻邊,抓住了王婆婆的袖子,宛若求助般,忐忑開口,“阿奶,我不知道。你教教我,高嫁如何,低嫁又如何。”

“所謂高嫁,自是費心攀上好門第,日子富裕體面,那麽必然要受些苦,事事小心謹慎。可若是低嫁,或許很累,甚至得貼補嫁妝,但能自己掌家,腰板子更直些,這裏頭差別可大了。”

其實,高嫁低嫁也說不準哪個就一定更好。

王婆婆自己就是低嫁,這些年辛苦操持,全靠她性子強硬才能撐下來。她的姐妹倒是有高嫁的,侍奉翁姑如履薄冰,但確實也是享受膏粱錦繡,人前體面揚眉。

世上不會有萬般皆如意的婚事。

總要有所權衡。

元娘……

她拿不定主意,氣餒搖頭,“我還是不知道該選哪個。”

王婆婆摸了摸元娘松軟的頭發,“不急,慢慢想,你想好,一切有阿奶幫你謀算。”

元娘頭靠在王婆婆的肩上,依賴地抱住她,嬌聲應好。

*

回到自己的屋子後,元娘開始仔細思索阿奶的問題。

她懷裏抱著小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它軟綿綿的毛,小花舒服的屁股擡高,尾巴高高翹起。

若是高嫁,她可不想受委屈,可是低嫁的話,對不住了,她還是喜歡享受富貴的日子。

從前在村子裏的時候,她沒見過汴京是什麽樣,即便艷羨好奇,對她而言也太過遙遠,能好好待在村子裏做活,不會覺得日子有多苦。

可是她到了汴京,享受過汴京的繁華,哪怕她只是市井裏過得稍稍好一點的人家,也遠比窮鄉僻壤的富戶要過得舒服,能在瓦子看官家觀賞過的表演,吃南北各地匯集的美食,甚至許多還價廉無比。

而且阿奶很疼愛她,家裏的雜活都交由萬貫做,外面鋪子拋頭露面的活也不許她插手。

她每日最要緊的就是讀書習字,和徐承兒胡亂出門玩。

說真的,她覺得自己被養得有些好逸惡勞。

倘若再回到從前的村子,自己一定待不住,也再做不來那些粗活了。

一樣的,若是讓她過比現在差的苦日子,她一定受不了。

元娘悠悠嘆氣,這可真難選。

她把小花放在床榻上,小花自己跳了下去。

元娘走到自己平日寫字的平頭案前,把記賬的冊子翻出來,裏面有張紙是各個男子的對比。元娘覺得有些雜亂,幹脆重新謄抄了一遍。

【文家麟,年十七。

容貌中人之姿,臉圓,似無辜,

性情活潑可親,健談

家宅一進宅院

車馬無

家資有香水行,溫飽無慮】

寫到這,元娘驟然把他的名字塗掉,不行,經營香水行太累,她不喜歡。

後面林林總總寫了四五個人,都是她清楚知道喜歡自己的,都不大成,很快就到了阮小二。

【阮小二,年十五。

容貌中上之姿,膚色偏黑,鼻梁高挺,較為英氣

性情直爽易怒,為人仗義,好打抱不平

……

學問平平,武藝不凡

親眷母親講理,兄長寬厚】

【俞明德,年十七或十八。

容貌上上之姿,眼有神,目堅定,笑時頗為動人,奈何不愛笑

性情平直寡言,勤勉上進

家宅二進院落

車馬無

家資祖傳染店,衣食無憂,盈餘不菲

學問極佳,有望中舉

……】

最後是今日新添的範家大郎。

【範成,年十九。

容貌中人之姿,方臉,寬厚周正

性情老實,少變通

家宅二進院落,但家中人多

車馬無

家資鋪子已賣,以雇農田地收成為生

學問中上,不甚聰慧,僅以勤勉補拙

……】

元娘寫完後,把筆置於硯臺上,揉了揉手腕,搖頭嘆氣,這都是些什麽嘛,也就俞明德還算不錯。不過,自己對他不甚了解,所知道的都是從旁人口中聽來,不知真假。

這樣一對比,倒是把阮小二顯了出來。

他家人口簡單,於娘子一直和她娘交好,是個頂頂講理的人,待人寬厚,就是外柔內剛,特別重視尊嚴骨氣,貞靜自守。於娘子不是會磋磨人的人,素日裏見她也都是好顏色。

至於阮大哥,他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身上擔著武官的官職,人脈又廣,一般宵小與衙役是不敢招惹的。

雖然這些都不錯,但是吧,元娘喜歡聰明擅長讀書的人,所以他不算首選。

元娘雙手托臉,垂頭喪氣時,忽而靈光一閃,既然都有缺憾,不能完全合心意,若是……能調教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就好了。

但很快她就把這個念頭給按下了。

她又不是媧皇,怎麽可能親手捏一個合自己心意的人?

挑挑揀揀倒是可以。

元娘不是一個會被憂慮困住的人,既然今日已經想了許久,仍舊想不出來,索性就丟到一旁去。

她有更要緊的事得做。

數隨年錢!

正旦過後,她的荷包可是得豐盈不少了。

*

財迷的元娘數了銅錢後,把荷包藏到枕頭底下安心入睡。結果第二日也沒能好好歇息,被阿奶帶去吃席了。

沒法子,每逢正月,總是有許多席要吃的,哪怕她們家如今有交際的人家並不多,奈不住鄰裏客氣。

但元娘也有趁著這時機仔細觀察,從鄰裏人家到街邊買馉饳的攤販,這些人若是有成婚的,是何種模樣。但對她來說並沒有啟示,他們並不比她家裏富貴多少,不存在能在高嫁低嫁裏頓悟。

不過,什麽時候頓悟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撐死興許有跡象。

一連吃了許多席面,元娘覺得自己都不大舒服了。奈何隔壁徐家醫鋪也歇息,惠娘子帶著夫婿與徐承兒回娘家去了,留下徐家阿翁和學藝不精的徐家二叔。徐家阿翁果斷偷懶,說不到元宵不開門,元娘也不好意思找上門去,就為了要山楂丸子消食。

與她相比,陳括蒼就顯得慘了些。

學塾是給了學生假,但他的先生卻沒有,課業一日不落不說,還未到去學堂的日子,就早早把幾個今年準備下場的學生給喊了回去,楞是在熱鬧的正月過上了清苦的日子,一味埋頭做學問。

王婆婆心疼陳括蒼,每日都熬了湯,叫萬貫送去。

奈何今日萬貫被她支使出去買糕點了,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來,她自己又要去吃席,便把這事交到了元娘手上。

橫豎只是去學塾送吃食而已,那附近又熱鬧,便是高門貴女到了這幾日都能出門去吃茶玩樂,規矩沒有那麽嚴苛的,倒沒什麽不放心。

徐承兒不在,這幾日元娘可悶壞了,能借著送吃食出門玩,她只有開心的份,果斷應下了。

結果元娘真走到那才發懵了。

她以前也來送過東西,但學塾門前是有人守著的,她只管說東西是給誰的,自然會送到裏頭去。可如今學塾的學生們都未到上學的時日,下人們自然不會按之前那樣守著。

元娘只好自己提著食盒進去,不曾想學塾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還得慢慢找過去。

她正憂心要找到何時,就看到水榭邊上似乎有人。

元娘走進才發現,是個長身玉立的俊朗男子,他正安閑自得的餵魚,動作隨意,神情閑散慵懶。

她靠近時,他聽見動靜側身望去。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驚了一驚。

是他!那位關撲的路人。

他近些看,似乎更好看,容色灼人,叫人移不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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